“京察在即,赵常一案仍有些首尾,林给事中先去处置了,公务繁忙,故而未至,况且他此番举告,也非为了私仇,而是为国家之公利。
朝廷官员,本当以国家利益为先,岂是什么背叛反戈之举?
许阁老理政多年,劳苦功高,今我等虽与之政见不合,也不过是君子之争,亦不可言语怠慢,实在失了礼数。”
众人便连忙躬身受训,又连连奉承周元大度,更非许象乾能比,也不再去管林珏,吃吃喝喝一场,又聚在一起议论些乘胜追击,穷追猛打之事,方才各自醉醺醺的离去。
待众人都走了,周元仍旧坐在椅子上,面上那点淡淡的笑意也都渐渐敛去,似乎半点也不为今日这场胜仗欢喜,眼底里反倒有些惊忧懊悔之色。
这周党之中,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林珏今日入宫弹劾赵常一案,原就并非出自他意。
究竟是何人示意,周元也自然清楚...
这说来都有几分可笑,皆言许、周两党相争,然而许党亲信背主投靠,他这个周党的领袖,竟是到了最后关头方才知晓。
以林珏其人与许象乾之亲近,竟也不知何时,就成了宫里的棋子...
许象乾是果真不知,还是有意顺水推舟?
自己身边,又有几个林珏...
他与许象乾相争,不过是为了那首辅之权位,其实也从未想过要以生死相搏的。
便是他斗倒了许象乾,若以他自己的意思,也绝不会对许象乾行赶尽杀绝之事,所谓斗而不破,正是此理。
毕竟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若许象乾真个死在他手上,许党的拼死反扑,他周元虽是次辅,自问也担待不起。
然而时局至此,便早已不在他掌控之中了。
然而如今赵常被拿下,堂堂的兵部侍郎,还是许党骨干...到了这步田地,如今他再想停下,甚至只是走得慢些,都已经绝不能做到了。
否则连今日这些来他府上恭贺的周党中人,为着那前程名利四个字,又岂惧去做第二个、第三个林珏...
周元思虑至此,起身仰起头来,长长的出了口气。
然而他坐在次辅高位上也有十余年,地位仅在许象乾之下,到底也绝非临事丧胆之人。
多想也无益处了。
周元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握拳,事已至此,唯有高歌猛进,放手一搏,他已退不得,他也不能退......
“首辅......”
...
赵常一案,如王晏先前所料,毫不意外的被周党的人引着,往许象乾身上攀咬过去。
许、周之争,许党一时间竟似节节败退,许多先前并不敢参与其中的旁观之人,这会儿也似瞧见了攀附之机,跟着“大势”弹劾起许象乾来。
一时间倒许之声喧嚣尘上,攻击许党的奏折简直如同雪花一般往养心殿里飞。
便是许党中人,见得如此声势,也有不少人唯恐遭到牵连,况又已出了一个林珏,以致于已然人心浮动。
“呵呵,夏守忠,你看看,这些个官僚臣属,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见着名利二字,也不免要被迷了眼睛。
什么恩师,什么靠山,什么同党,就全都顾不得了。”
景熙帝倚靠在龙椅上,一手轻叩案几,一手捏着一封弹章,看着署名,却正又是林珏,便轻轻勾了勾嘴角。
夏守忠躬身侍立在一旁,闻言轻轻揭开一碗参茶,陪笑道:
“陛下英明,周阁老也雷厉风行,只是许阁老,多半怕要坐不住了。
这参汤是御膳房里刚热好的,陛下这些日子多费了心思,也得补一补才好。”
景熙帝端起参汤饮了一口,旋即又放下,嗤笑道:
“周元?哼,他可比许象乾差远了,朕为天子,既为国事,朕又如何能不费心?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说来说去,朕也不过是叫他们各守本分,各自尽忠罢了,倘若他们自己便能如此,朕又何须这般劳神?
哼,天下州府,各地郡县,府库器藏,一半都捏在许党手里,朕这个皇帝若要办什么事,还得先要他许象乾点头!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上若是一潭死水,朕这个皇帝也就成了摆设,如今这般才好,黑白交错,进退有度,朕才好从中行事。”
夏守忠笑着恭维道:
“陛下深谋远虑,二位阁老虽然精明,也不过都是陛下手中的棋子罢了,他们再如何,又怎能比得过陛下棋高一着呢。”
景熙帝也满心得意,面上却不肯张扬太甚,矜持着气度,只伸手指了指夏守忠便罢。
又另翻出几张弹劾许象乾的帖子看了看,不时点点头,又或者与夏守忠言语两句,却见正有一小黄门捧着一道折子进来。
夏守忠走下去,随手接过来问道:
“这又是谁的折子,怎么这时候才送来?”
那小黄门跪在地上答道:
“是许阁老自己上的请罪折子,方才写过,就叫奴才赶紧送来了。”
夏守忠闻言,吃了一惊,也不敢怠慢,忙将许象乾的折子呈送上去。
景熙帝也心头一动,眯起眼睛打开来细细瞧过,倒的确是许象乾待参请罪的折子。
然而说是请罪,文字间却依旧是滴水不漏,不过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说法。
景熙帝微有不满,冷哼了一声,看向那黄门问道:
“他既上了这折子,人呢?出宫去了?”
那黄门叩了个头,犹豫了一下,方才答道:
“不曾见许阁老出宫,只瞧着是往大明宫那边去了。”
景熙帝眼神骤然一冷,手上微微一紧,便在那折子上捏出两道指印来。
他方才言语之中,虽只言及许党一家独大。
然而这许党手里的东西,到底是谁说了算,景熙帝自然也是清楚的...
“许象乾与父皇相交多年,听闻父皇近来不豫,得空前去拜访自是应该,如今既然他自己也上折请罪,夏守忠,这就拟旨吧......”
————
许象乾写完了陈罪奏疏,也不要人跟着,更不必与人交代,自己拄着拐杖,离了文渊阁,便往大明宫里去,也并不顾忌又招来多少人的眼光。
待内侍通禀过,许象乾随其入内,方一进了殿内,便觉温暖和煦。
四角燃着几个大大的炭盆,里头俱是最上等的银霜炭,绝无一丝烟气。
曾经是顺平帝,如今的太上皇,虽是早春时节,却只穿着一袭薄绸长袍,身材依旧高大挺拔,气势雄浑,虽已头发花白,仍难掩天子的贵重潇洒。
殿中正有几个着红裙的舞女,梳着高髻,裸着赤足,在殿中的波斯地毯上翩翩起舞,青春靓丽,窈窕多姿。
顺平帝看见许象乾,哈哈笑道:
“你个老东西,可有段日子没往朕这里来了,怎么?是准备等朕死了的时候你再来哭?”
许象乾苦笑着摇头道:
“陛下说笑了,陛下春秋鼎盛,臣才是已然垂垂老朽,这些日子,连拄着拐杖都觉得走不动路了,真待陛下万寿之日,臣只怕是连骨头都化了,哪里还能来得了。”
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拐杖,颤巍巍的要跪下行礼,顺平帝颇为不耐的摆摆手,叫殿中内侍赶紧扶住:
“你都说站不稳了,还费这事做什么?赶紧坐吧,教坊司新编了舞,朕闲得无聊,叫她们跳来看,你来的倒巧,正好一块看看,要是觉得喜欢,朕就赏你了。”
许象乾坐在一旁的小几上,果真也伸长了脖子往场中那两个舞女身上瞧,不时赞叹有声,末了再一脸可惜的咂咂嘴,对顺平帝抱怨道:
“陛下虽是好意,臣如今都已经老成这样了,连手上都没了力气,再好的绸缎摸在手里也跟个破布似的,还要这美人有什么用?陛下这莫不是故意讥讽老臣?”
顺平帝闻言,又哈哈大笑起来,端起一旁的美酒饮了一口,上上下下打量许象乾一眼,带着几分得意道:
“朕记得你也不比朕大多少岁数,那看来还是朕厉害些,上个月才又添了个公主,你是没有这个能耐了吧?”
许象乾便苦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方极为通透的青玉来,嘴里故意道:
”老臣算是听出陛下说这话的意思了,幸好臣也早有准备,这玉是前些日子臣老家那边专程送来,又请高僧大德开了光,在佛前供奉了足足四十九日,为公主贺。”
顺平帝也并不跟他客气,叫内侍随手接过,放在一边,又看了许象乾一眼,摆摆手屏退了歌舞,叹气道:
“行了,你这老官儿,自打朕搬来这大明宫,你也是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既然来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许象乾默然片刻,才颤颤巍巍地起身,又走到大殿中央,缓缓拜倒道:
“臣今日,特来请罪。”
顺平帝眼睛微微眯了眯:
“哦?你有何罪?”
“兵部侍郎赵常,勾连边将,私吞九边军饷。
此人乃老臣门生,臣虽不知其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然终究失于管教,叫他闯下这等弥天大祸,实有大罪。
虽是君上不肯见责,然臣已实在汗颜,更觉老迈昏聩,岂能再任国事?”
第357章 首辅
顺平帝一时默然。
其实不待许象乾来说,赵常案刚发之时,顺平帝就已经知道了,此时端坐在龙椅上,垂眸看着底下跪伏着的老臣,没有做声。
他不开口,许象乾便继续跪在那里。
君臣二人之间,虽一坐一跪,姿态迥异,却似乎慢慢有了些古怪的对峙意味。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顺平帝方才没好气的发话道:
“好了!起来吧!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请罪请罪,朕还能杀了你这首辅不成?你要请罪,怎么也没见你背着一捆柴荆来?你要是敢背,朕今日就敢成全你!”
许象乾连忙爬起来,有些慌张地摆手道:
“这万万使不得,老臣都这般年岁了,哪里还能吃得住打,臣死也就死了,只怕脏了陛下的地方,未免也太晦气。’
顺平帝哼了一声,从御座上走下来,亲自搀扶着许象乾。
“那赵常已是一部侍郎,三品大员,谁还能去管教他?朕也不会因此来怪罪你。”
正说到一半,却又突然眉头一皱,改口骂道:
“你这老狗,一向精明,朕差点让你给骗了,这案子朕还没说什么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把朕的口都给堵了。
你当朕看不出你的心思是不是?你是觉得朕撑不住了?”
许象乾连忙惶恐道:
“老臣岂敢,老臣岂敢....”
顺平帝按着许象乾又在那小几上坐下,伸出手指头点点他:
“朕知道,朕当年心灰意冷,又大病一场,抛下这江山,这十几年叫你夹在朕和养心殿那边,是有些为难你。
如今这九州天下的皇帝是他李维业,其实你也早该听他的,说来倒是朕害了你,你如今这般年岁,也该为子孙计较,朕又岂会怪你。”
“老臣...老臣岂有此意,为陛下效力,这本就是老臣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