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待秋芳回了自家,一下马车,身子便晃了一晃,只觉心力交瘁,待管家迎上来,随口问了一句:
“嫂子呢?怎么不见?”
管家便道:
“姑娘出门不久,太太也收拾了几样东西,说是回娘家去,也想想办法,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秋芳便点点头,不曾多想,只叫人打水洗漱,早早的便睡下了。
不料到了次日,竟仍不见自家嫂子回来。
秋芳便觉得不妥,自家出了这等大事,就是要求人相助,也没有彻夜不归的道理,况且还有许多打算尚需商议,便叫人去相请。
然而下人去了半日,回来却对秋芳报说:
“太太家里并不让小人进去,又说太太一早出了城,为老爷烧香祈福去了,故不曾寻见太太!”
秋芳连忙问道:
“可知去了哪家寺庙?”
“小人问过了,傅家那些下人都说不知,小人也没办法。
只是舅老爷出了面,说老爷一早就给太太写了休书的,只是以往顾忌体面,才不肯闹出来。
如今既傅家出了事,也没有多做牵连的道理。”
秋芳打了个趔趄,气得险些跌倒,又如何还不知道,这竟是要“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架势了。
然而她一介女流,终究也无法可想,末了也只得摆摆手,说一声‘知道了’,只剩她一人留在这大宅里,继续苦等着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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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里,雨村也已接到了贾政发来的书信。
待雨村拆信细观,抬头瞧见那“雨村兄”三个字,哂然一笑,接下来的内容便瞧也不瞧,随手扔进火盆子里烧了。
他眼下虽还是在左佥都御史一任上,然自京察方启,他受明旨协理督办,权势却大了不知多少。
况且只要将这差事办得好,过后升官晋爵,自是常理。
甚至将来拜相入阁,也可稍作期盼,正是意气风发。
早前失意之时,雨村入京拜会贾政,口称世叔不止,言辞阿谀,只为谋一仕途。
然虽是他自行有意攀附,眼下雨村再回想起来,却又深以为耻。
况且彼时荣宁俱存,贾家势大稳固,雨村却不过一夺职罪官。
如今雨村青云直上,官身显赫,又居京日久,再得冷子兴相助,却知贾家内里单薄,摇摇欲坠之景状。
如此地位翻覆,不但叫人心生唏嘘,更令雨村难以忍受昔日之耻。
若非顾念贾家还有一个情况不明的贵妃,况且又知吏部钱正与贾家有些旧谊,贾政正常去钱府上拜会的,雨村甚至都已经想借着这次京察之机,要给贾家使使绊子了,岂会再将贾政一封书信放在眼里。
娇杏在其后瞧得稀奇,一边为雨村捶背解乏,一边问道:
“既是那位政老爷来的信,老爷怎么不看?”
雨村随口答道:
“我已知他要说什么,不过是为那个叫傅试的求情罢了。
你家老爷而今受钱尚书举荐,又蒙陛下简拔,协理京察,虽掌着大权,却也叫众人都盯在眼里,正是如履薄冰。
此时只该公正无私,方不负陛下信重,虽有旧人相请,又岂敢徇私枉法,也只得辜负了。
倘因此遭人弹劾,岂不是因小失大?”
娇杏连连点头,夸赞雨村想的周到,她当然也是不肯为了傅试的事,却害得自家老爷去吃挂落的,只随口问了一句道:
“既是如此?那傅试究竟犯了何罪?倒叫政老爷也要来求情,莫非真要掉脑袋不成?”
雨村哈哈大笑:
“他有何罪?也不过是识人不明,眼界浅薄之罪罢了!”
说罢便不再与娇杏多言,自顾起身,打听得夏守忠今日出宫歇脚,提着礼物,自往拜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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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知道我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偏这时候请我出来喝酒,岂不是故意要害我?”
留仙居里,林珏一边故作抱怨着,一边就落了座,随手开了一坛好酒,先饮了一杯。
王晏笑骂道:
“倒还真叫你说个正着,那你还敢来?
还不赶紧出去,这好酒菜,我自受用了就是,你也知我如今乃是武将,饭量大,也撑不破肚子。”
林珏也跟着笑道:
“那还是罢了,与你吃这一回酒,大不了挨上御史几句骂;若是回头真叫你撑死在这饭桌上,叫我大乾少了一员常胜将军,那时天下人的口水才真要骂死我。
况且你这酒楼日进斗金,连我也知道的。今儿我既然来了,少不得吃一回大户,痛宰你一顿,”
这话自然是在说笑,侯官林氏本也是大族,林珏自小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今儿肯来,自然不是为了一口酒菜的。
昔年两人一同高中,林珏为状元,王晏为探花,同科进士,天生在官场上便有交情。
王晏虽弃文从武,但他如今权势显赫,林珏自然不会傻乎乎地不认这同年之谊。
况且林珏如今所任吏科给事中一职,品级虽然不高,权柄却极重的,与王晏闲谈,倒也颇为自如,并不拘束。
“林兄担着这给事中一任,如今京察方启,听闻已大有功绩,而这京察之后,还有地方大计,若照这般来看,只怕用不了几年,林兄都将要有入阁之时了吧?”
林珏闻言,眼神却平淡得很。
早前他反戈一击,挑破赵常一案,致使许党元气大伤,连许阁老也归家待参,真正是风头一时无两,明面上自是多褒赞其“大公无私”,可私底下,自然也更有人不齿其“背主忘亲”之行的。
这些内情,林珏自然也清楚的很,只是似乎半点也并不放在心上,近日里反倒愈发对许党中人穷寇猛追起来。
此时闻言,也只笑着举杯道:
“你可少拿这些话来捧我,再如何也不能与你相比,靖安伯爵的威名,天下还有人不知?
旁人吹捧我,我尚可一时自满,你再这般说,我可真当你是故意羞辱我了。
知道你今儿必是有事求我,还不赶紧说?不然我吃饱喝足可就走了。”
王晏微微一笑,替林珏斟了杯酒,又邀饮一番,方才笑道:
“林兄慧眼,在下再遮遮掩掩的,岂不是贻笑大方?那便直言了。
前些日子顺天府通判傅试因京察,正被你吏部的人带走,锁拿审讯,林兄可知?”
林珏眨眨眼睛,停了手里筷子,笑着点头道:
“这我自然知道,方才清吏司已审结了案子,钱大人已遣人,将批文都送到我这儿了。”
王晏笑问道:
“不知,是作的何判决?”
“秋后处斩,左佥都御史贾化亲自写的案结,只待我这里看过,便要送呈御前勾画了。”
王晏“哦”了一声,微微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林珏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笑问道:
“怎么?这个傅试和你有交情?是了,你这一问我倒想起来,前儿你封爵的时候,我还在你那宅子里见过他,他还敬了我两杯酒来着。”
王晏微笑两声,面上作出些犹豫之色:
“这...说来倒也的确有些冒昧,若单这傅试也就罢了,虽然认识,也没多少交情,不该叫林兄为难。
只他有一小妹,却与我情谊深厚,因而,不好不问。”
林珏微微一怔,领会过来,当即哈哈大笑,不以为怪道:
“原来如此,佳人相求,是不好推拒的,不然岂不叫人寒心?我说这傅试哪儿来的这么大面子,从来也不曾见你替别人求情,敢情是使的美人计?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容我问问,不知你想做到何等地步?”
“傅试既干犯国法,理当受惩,究竟该落到何等地步,自然是国法说了算的,岂敢叫林兄徇私。
只是...我看傅试虽有错处,然罪不至死,处斩之刑,是否太重了些?”
林珏闻言,一时没有做声,默默又夹了两口菜,脑中已有一番权衡,半晌才回过神来。
又见着王晏也若无其事的,一直不曾开口催促,摇头笑道:
“靖安伯不愧是战场上的将军,这份心性涵养...分明是你求我办事,怎么瞧着你自己倒不着急?”
王晏笑回道:
“林兄是明白人,何必用我催促?不论林兄是何决定,必有道理,我只听着就是了。”
林珏闻言,便摇头苦笑一阵。
要将傅试判死,乃是左佥都御史贾化写的案呈,此人由地方调来京师,近来似也颇受重用,自己若发回去,那无疑是要将此人给得罪了。
但自己此番也“立了功”的,又还年轻,来日方长,以自己的出身,倒也不怕那贾化能给自己使什么绊子。
况且今日王晏亲自开口,又是其红颜所托,便更不好相拒。
不然似他这等年轻将帅,岂有不好面子的?
且又是同年,正该是天生的盟友,年纪也差的不多,往后说不得总还有几十年的交道要打...
如此孰轻孰重,林珏便自有一番判断。
又共饮了两杯酒,方才思忖着道:
“傅试虽有罪,然其在任上多年,缉拿盗匪,安民保境,亦有些苦劳,虽功过不能相抵,也当酌情考量。
我方才细细思量,贾御史所拟案陈,似确有量刑太甚之嫌,倒坏了圣人‘惩前毖后’之美意,只怕有些不妥。”
王晏闻言,心下已经有数,点头笑道:
“我也道是此理,可见英雄所见略同,若林兄从武,如今只怕已在都督府里坐任了。
况且这傅试虽品行上有些不端之处,到底是正经从过圣人之学的,肚子里的学问总不假,又岂能真无他的用处?
便似那等荒蛮烟瘴之地,岂不正缺教化,不也算是戴罪立功之举了。”
“行了吧,少拿这话来捧我...回头我要喝多了酒,真信了你这鬼话,去跟陛下说要从军,岂不是让你给害了,居心不良...我心里已有数了,靖安伯爷放心就是了。”
“呵呵,哪里的话,是林兄太谦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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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雨村自夏守忠外宅回来,心情颇佳,方饮了一盏茶,却见着管家急匆匆跑来,说道:
“老爷,方才衙门里来了信儿,说是您审结的一件案子,让吏部给打回来了。”
雨村愣了一愣,放下茶盏,连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