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门子如何劝说,秋芳只是摇头不肯,门子奈何不得,好说歹说的,也只得叫秋芳先到檐下来避雨。
又不敢迎她进门房里坐着避寒,恐遭人议论,只得将自己的火盆子也端出来,放到这位姑娘身边,叫她烤烤火,驱驱寒意,生怕将人给怠慢了,秋芳自是连忙谢过。
那门子见实在也劝不动她,只得又忙去报给红玉知晓。
红玉也听得愣了,她倒是在自家爷嘴里听说过这个傅秋芳的,当即便做主,要先迎秋芳进府里来,请她歇息片刻。
秋芳依旧婉拒,只坚持立在外头等着,朝着城门的方向望眼欲穿。
直到过了未时,王晏才领着修武和几个随从,自城外回来。
门子远远望见他的马车,赶忙迎接出来,跑到马车边上,先朝里头一阵嘀咕。
秋芳见他如此,便知道马车里坐的何人,脚下先迈出半步去,却又顿了一顿,方才也跟前迎下台阶来。
王晏在里头听门子说了一通,掀开帘子一瞧,正见着秋芳撑着伞往下走,赶忙便叫马车停下,自己也从里头出来,三两步快走到秋芳身边。
一手接过她手上雨伞,替她执着,一手已十分自然的将她牵住,入手已是一片冰凉。
也不待秋芳开口,便复又把人往台阶上引,语气微微责怪,又透着关切道:
“外头雨大,跑下来做什么?何不进去等我?”
秋芳原先正是担心王晏故意不见,这才立在门外。
想着那人若就在府里,我这般等着,他若念着一二分的情义,总不能一直躲着的...
如今见王晏确实从外头回来,这话自然不说出口,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心头朝思暮想的人儿,又听出这口中的一番关切之意,微微垂下头来,小声说道:
“我...我一介女流,贸然来此求见,已是不合礼数,怎么好再进去...”
说着手中便已轻轻挣扎起来。
她虽这般说,王晏只当是没听见,依旧牵着她进府,手上还又添了些力气,握得更紧了些。
秋芳终究不敢将动静闹大,反叫人瞧了笑话,见挣脱不开,也只得暂且作罢。
况且今日这般寒凉,叫人里里外外都冷得厉害,眼前之人掌心中的这一片温热,也实在令人不觉留恋...
门子在后头望着,见两人手牵的紧紧的,也暗自欣慰于自己还是有眼力劲儿,又将方才自己的“待客之举”揣摩一番,自问礼数周到,不曾得罪了人,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待进了内院,秋芳见着来往的丫鬟渐多,这才回过神来,又略挣了挣,王晏既已领她进府,便也不再强求,不等秋芳开口,先唤来红玉,叫她带着秋芳先去沐浴更衣。
秋芳张了张嘴,正欲说话,王晏只笑阻道:
“我也猜到几分你此来的用意,若不是有什么大事,你定是不肯来见我的。
只是我既已回来了,有什么话,稍后你慢慢说就是,难道还怕我跑了不成?
在外头冻了这么久,方才你那手都冻成冰块儿了,再这般熬着,仔细着了风寒,岂不更叫人担忧。”
秋芳脸上微微一红,瞥了一旁的红玉一眼,她自见了王晏的面儿,莫名便松了口气,似寻见了依靠一般,心下的急切之情也舒缓了些。
又见王晏这般说,稍作犹豫,这会儿也才觉得袖口衣角沾了雨水,有些潮湿,叫人阵阵发寒。
虽说跑到别人家里沐浴更衣,说来不太像话,但秋芳今日几番奔走,又等到此时,也早已是身心俱疲,方才点了点头。
红玉面色稍有些古怪,但很快就隐了下去,偷偷打量一番秋芳的好颜色,心下已然有数,客气的弯腰相请,叫秋芳随着她走。
待秋芳进了浴室,没一会儿,晴雯也拉着香菱偷偷摸摸的跑来打听,拉着红玉道:
“那位傅姑娘,品貌如何?”
红玉正帮秋芳烤干衣物,如今这府上自然没给她换的,若拿晴雯香菱的衣物给她,也并不合适,只得继续凑合着穿,闻言笑道:
“自然是极好的。”
晴雯便皱起眉头,撅着嘴道:
“莫非是又来了一个?听说还是个官家小姐来着,怎的自己找上门来,这也太失体面,爷难道真在外头欺负了人家不成?”
红玉听着愈发觉得好笑:
“不管她来做什么,爷自有打算,你白操什么心?
司棋那头你都没拦住,还想再拦这个不成?
快些回去,等会儿人家出来,见咱们都聚在这里,跟要审犯人似的,还指不定人家怎么想呢。”
香菱是最听劝的,闻言忙又将晴雯拖走,晴雯虽不大情愿,但力气拗不过香菱,只得嘟嘟囔囔的被香菱又拉到后头去。
待秋芳洗了通热水澡,接过烘干后的衣服,便知是红玉细心。
她自己原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然知道,像这等权贵府中,似红玉这等的大丫鬟,十有八九便是主子的房里人。
况且又见红玉品貌不俗,衣着首饰也颇有几分贵重,更不敢怠慢,忙道了谢,复请红玉领着,又去见王晏。
王晏这会儿也洗了澡,换了衣裳,又叫人置了一桌饭菜,正候在堂中。
秋芳方才洗漱之时,便已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会儿再见到他,倒显得自然许多,将先前一番情绪尽数掩藏了。
此时也不说别的,盈盈拜倒在地,求道:
“哥哥今儿遭人锁拿入狱,秋芳无计可施,只得冒昧登门,求靖安伯高义,看在哥哥往日里走动的情分上,略施援手,则秋芳感激不尽!”
王晏忙扶她起身,哄道:
“先饮杯温酒,去去寒气,有话慢慢说就是了,凭你我的交情,凡我能办到的,自然应你。”
秋芳略微一顿,又垂下脸来,想着到底哥哥的事情要紧,便没去反驳那“交情”二字。
又随着王晏的意,略饮了一杯温酒,腹中有了暖意,面上也泛起一丝酡红。
一杯饮罢,秋芳又将杯子放下,求恳道:
“求伯爷恕罪,我哥哥眼下生死难料,秋芳心急如焚,纵是万金珍馐,也味同嚼蜡。
尝听哥哥说起,伯爷乃重情重义之人,若肯救我哥哥,今后伯爷但有什么吩咐,我哥哥绝不敢推辞。”
王晏帮秋芳夹了些肉菜,便也放下筷子,略笑一笑:
“傅大人的事,今日一早,我也知道了,我虽往城外去做事,先前也已吩咐人打探着...”
秋芳闻言一喜,赶紧问道:
“那可知我哥哥现在如何了?”
“傅大人...许是遭了刑,对其收受贿赂,捏造冤案一事,已然供认了,只是眼下还尚未具结。
但回头吏部写了呈结文书,交到御前去...
以傅大人如今定下的罪责,即便不落得个西市处斩,怕也是流放塞北为奴的下场了。”
秋芳闻言,神色大恐,当即又落下泪来,喃喃念道:
“我只当...我只当他不过贪财了些,怎会如此...”
王晏又叹了一口气,神色间有些怜悯,对红玉吩咐两声,不多时便取来几张写了字的纸,递给秋芳道:
“这是我从吏部几位同僚处托了情面,抄录了送来的,上头俱陈的你哥哥的罪状,你瞧瞧。”
秋芳一把接过来,两手颤抖着翻阅起来。
待只看了一半,面上便已是一片苍白,失了血色,手指在抄纸上攥出印子,抖得“哗哗”直响:
“怎么会...怎么会...他怎么敢...这些事...这些事...他从来也不对我说的....”
王晏便摇头道:
“你虽与他是兄妹,似这些事,又不光彩,自然是要瞒着你的。”
说着也微微沉下脸来:
“贪污钱粮,收受贿赂,玩忽职守,捏造冤案,刑责不公,文书舞弊,甚至还胆敢挪用清理护城河的公款!连我都小瞧了他!
若一旦淤了水道,城里再几场雨下来,到时城中便多半要起疫病,岂是闹着顽的!”
秋芳无力的颓坐在椅子上,手中那几张纸散落在膝前,已然泪流不止,连红玉在一旁看着,也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王晏见她如此,也叹了口气:
“你也不必忧思太甚,眼下尚未了结,或许还有变数的。”
秋芳哭了半晌,抬起眼来,神色间满是凄苦哀愁,自椅子上滑跪下来,叩首哀求道:
“我哥哥糊涂至此,便受大刑,也是咎由自取。
秋芳本已无颜面再来求情,无奈...无奈,长兄如父,他虽有过,也是我嫡亲兄长。
秋芳虽...虽知不该,然实不能...不能见哥哥就此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既有罪,自该受罚,秋芳不敢奢望,愿散尽家财,只求能保他一条性命足矣!
求伯爷,求伯爷帮我!倘我哥哥能活,秋芳粉身碎骨,也当报此大恩!愿从此为奴为婢,给您当牛做马!
来生结草衔环,也不敢忘此恩德!”
王晏赶紧避席相让,一把将她拉起,只这几下功夫,秋芳已将额头磕出血印来,实可见其诚心了。
王晏细细瞧着,也不免想起昔日在傅家与秋芳相见之时的场面,彼时虽这女子眼底略有些愁绪,然也常见开怀。
彼时对坐花树之时,心意朦胧,却也见其衣袖飘摇,温婉秀丽,令人心折。
而今凄楚至斯,两相比较,叫人也平添几分不忍之情了。
秋芳见他默然不应,更觉惶恐,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紧紧攥着王晏的袖子,已哭肿了眼睛:
“秋芳走投无路,别无他法,只认得伯爷一人有此能耐,能救一救我哥哥,厚颜来求,自惭无地,求你...求你....”
王晏面上亦微微动容:
“你且回家去,我叫人再做打探。
你我相识已久,自有情谊,今既愿来见我,晏心中不知何等欢喜,又岂是翻脸无情之人,但有能容援手之处,当竭力为之。”
秋芳得了他的话,心下一松,面上终于显出一丝释然,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潸潸而下,半晌方道:
“有伯爷此话,秋芳已知足了,不论我哥哥究竟...究竟下场如何,秋芳都多谢伯爷厚恩,来日定当相报...
天色不早,嫂嫂还在家中等我消息,秋芳不多留了,这便回去,伯爷不必相送。
王晏知她这会儿满腹心事,也不强留她,只仍旧亲自送出府去,安排了自己的马车送秋芳回去。
待马车走远,王晏负着双手,眼中若有所思,立在门口看了一阵,便转身回府。
以眼下傅试那些罪责,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在经济上叫人拿了错处。
虽说如今早没了“刑不上大夫”的规矩,但若换作一个有后台的,多半也不过是贬官也就罢了,万万到不了要命的地步。
傅试自然也是有后台的。
但若王晏所料不差,指望傅试的那座靠山,此番能不叫他雪上加霜,已是邀天之幸了,又岂能救得了他...
况且若想着这时候的官员能清廉无私,原也是白指望的。
王晏倒也并没有那些个“洁癖”,不过看得不得用罢了。
他连对贾雨村,尚且都能“倾心相交”,其实便是秋芳今日不来,到底这傅试往日里也算曾为他办过几桩事的,也总不能真叫他掉了脑袋。
不然叫旁人瞧着,反倒寒心了。
但终究如何安置,细细想来,也总要另有些用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