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苦笑道:
“原先兄长为官,家中积蓄了些金银,连我也沾着光,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只当做理所应当,从来也不曾细想的。
如今兄长入罪,我才知道,原来我素日所用,竟俱是不义之财。
倘我不知便罢,而今既然知道,焉能再心安理得,安享富贵?
况且如今家邸被抄,本就身无分文,我受伯爷恩惠,能有这座宅院暂且容身,已觉大恩难报。
若再奢盼着绫罗珠玉,仆婢丫鬟,实在是太不惜福了。
往后只该亲力亲为,自给自足,多行善事。
一则赎我兄长之罪,二则,也叫我自己略微安心。
故才将我那丫鬟放了身契,以我原有的几件首饰钗坠做了盘缠,送她还乡去了。
此举虽是杯水车薪,本无甚值得称道之处,然我智浅力薄,也无他法,只得行此鄙俗可笑之举,县主莫要见笑。
我原先也只在家中读书刺绣,少行家务,招待县主不周,还望县主海涵。”
黛玉闻言,更觉诧异,情知秋芳并非那等攀附生事之人,印象又好了些,原先心底那些不满,说话间就已散去许多。
轻声劝慰道:
“傅大人的事,我也听晏二哥提起过,虽确有过,受些责罚只怕难免,然想来终无大事,姐姐不必太过担忧,也切不可如此自苦。”
秋芳苦笑着摇头道:
“我今岂敢再做奢盼,只求他能留得一条性命,也已知足了。”
黛玉又连忙宽慰几句,抿了抿嘴,方才问道:
“傅姐姐是官家女子,将姐姐安置在此处小院,未免太委屈了。
那人素来不轻诺于人的,既肯应承姐姐此事,想来也有一番心意...姐姐可有什么打算?”
紫鹃和雪雁听得精神一震,只觉总算是说到正事上,又一同振作起来,一眨不眨的盯着傅秋芳,尽职尽责,防着她“暴起发难”。
秋芳闻言,却低下头来,默默攥紧了手里帕子,不敢与人对视,藏住心底苦涩,小声道:
“县主太言重了,以县主之仙姿,方为伯爷良配。
民女不过一介蒲柳,一遭根断枝枯,随波逐流,逢伯爷发一回善心,方能暂得一处容身之所,岂敢奢望...
至于说伯爷有什么心意...大抵不过是看我可怜罢了。
有县主在,天下万千女子也不能比的。
而今只愿我哥哥能保全平安,倘能如愿,情愿为奴为婢,侍奉伯爷和县主,以偿大恩......”
黛玉闻言,心下更觉不忍,轻轻拉着傅秋芳的手,小脑瓜子里竭力回想着两位姨娘偷偷教给自己的话术。
强撑着架势,拿出大妇的姿态,一本正经的说道:
“傅姐姐出身官宦人家,虽一时有些难处,然既与晏二哥有旧,叫他搭把手,也是该着的。
往后你我也该时常走动,只做姐妹相处便是,岂能叫姐姐真这般自轻自贱,为人奴婢?
倘若如此,不单晏二哥那里不肯,连我也不能答应。
只是眼下傅大人的案子未能理清,不是办正经事的时候,只得暂且委屈姐姐些时日。”
黛玉说完,连自己也觉得古怪。
分明自己都还没过门呢,怎么倒先替那坏人操心起别的姑娘来了...
第365章 黛玉:明儿我也不理他!
黛玉都尚且觉得有些别扭,秋芳自然更是如此了。
早前她曾也盼着能与王晏琴瑟和谐,然一朝世事翻覆,便给戳破了这迷梦。
往日里心中也时常想着,不知那圣旨中的嘉宁县主,究竟是何等人物?又胜过自己多少?
因而多少也曾有些怨念。
秋芳多读书,善女红,虽被其兄久留家中,姿容仪态终归是一等一的,内里也有一股自信。
然今日一见黛玉,便觉自惭形秽,这股怨念不但发作不出,反倒尽数化作一片释然了。
‘既他身边有这般女子,料想必视若珍宝,情谊笃厚,便无那道圣旨,缘分又岂能如我所愿?本就只是空想罢了...’
此时听得黛玉言语,秋芳掩住心头酸涩,稍许沉默之后,缓缓应道:
“兄长有罪,我受他养育之恩,岂得独免?
负罪之躯,怎敢攀附县主,以姐妹相称,实有污县主美名。
待此事了结,若我哥哥无事,伯爷和县主大恩,秋芳虽为无知鄙陋之辈,也该结草衔环相报。
那时只盼伯爷与县主不弃秋芳鄙俗,愿赏我这番体面,叫我三伏捧冰,数九暖席,侍奉伯爷和县主,为奴为婢,已是恩德了。”
黛玉见她如此坚持,话又说的重,连连纾解宽慰,一时间竟全然忘了自己来“兴师问罪”的本意。
等出了门去,坐在轿子里,仍在嗟叹秋芳之品德,与紫鹃雪雁叹道:
“似这等女子,容貌见识,世人多有难及,况且又有这番品德,便更显可贵之处,连我也不能及了。”
紫鹃雪雁对视一眼,神色古怪道:
“她便再是难得,与咱们也不相干。姑娘昨儿还恼了半夜,怎么这会儿又说起她的好话来了?
况且她既这般难得,日后在伯爷跟前,早晚相处的,姑娘也不怕他真把伯爷抢了去?那时姑娘可没处哭去了。”
黛玉斜她俩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她原也没想过真要将这傅家姑娘如何,终究此人既已入了那坏人的眼,她若真闹将起来,定要将人赶走,岂不叫那坏人难过?
黛玉只是想想,便已不忍心。
况且她与那坏人相处也久,又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虽不满那坏人四处拈花惹草的,到底还是很有自信,情知那坏人待自己,总也是有一片真心的,其间情意,也还非她人能比。
便只当做没听见两个丫鬟的话,反倒又替秋芳可惜起来,叹息道:
“似此等闺阁仕女,娴雅秀致,又能通诗书文墨,言谈有物,实在难得,一朝家境破败,却也只得随波逐流,难以安身立命。
若来日真要迎她进门,纵她再如何坚持,也断不能真以一介婢女相视,否则太不尊重。
她若愿意,日后多些来往,我与她只管姐妹相处便是,她若不愿,也只各安一处罢了,你们也不许来为难她。”
雪雁稀里糊涂的点点头,紫鹃摇摇头,叹了口气,冲黛玉嘀咕一句:
“姑娘这也太心善了些...”
黛玉虽听得见,却也只置若罔闻,又有些心虚的叮嘱一句:
“你们可别又乱传话,不许跟他说我今儿去瞧过了......”
“那姑娘这就算消了气了?下回伯爷来,咱们理不理他?”
“呸!谁说我消气了?傅姐姐虽然难得,他这般趁人之危,依旧不是好人,仍不许理他!”
“......那行吧,那我明儿再问。”
“紫鹃!你!你再说!不许你问,明儿我也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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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景熙帝拿起吏部方才送来的奏折,一个个往下瞧,不时提笔朱批。
等剩下最后一份,见着其中那“傅试”二字,便觉有些眼熟。
再想一想,倒也想起先前“失火案”,似乎就是此人寻了证据,替荣国府里脱了罪,心下已起了些不满。
顺着折子往下瞧,原先许多罪状,如今只剩下“玩忽职守”,“收受贿赂”这寥寥几桩,再一看底下案结,便皱起眉头来,冲下头的红袍官员问道:
“这傅试既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不能称职,似这等贪官污吏,岂可这般轻易放下,爱卿如此具结,岂不又负御史之责。”
贾雨村连忙躬身答道:
“陛下所言甚是,臣原也是这般想,自其涉案被捕,便有人来寻臣说话,其间更多有权贵之族,然臣受陛下赏识,岂敢徇私枉法,一概不加理会。
不料林珏林大人也言刑责过重,有负圣人之教,因而将原先的折子打了回来。
臣过后思来,也觉有理,傅试虽干犯国法,到底有几分苦劳,况且终无大恶,因而才改做这般处置。”
景熙帝正欲落下的朱笔闻言悬停在案上,有些奇怪的看着林珏问道:
“何故?莫非这傅试与爱卿有旧?”
林珏嘿然一笑,竟直接合盘托出道:
“这倒不是,微臣虽也认得他,平日里倒没什么来往。
只因靖安伯寻上门来,替他说情,臣碍与颜面,不得不应下这桩人情来,保这傅试一条性命,到底瞒不过陛下慧眼,还望陛下恕罪。”
贾雨村也是此时方知,原来林珏好端端的出这回头,竟是王晏在背后的手笔,忍不住心头暗忖:
‘不想此人不单在武将之中权势甚重,连在文臣里头也有这般要紧关系...
是了,我倒险些忘了,他原就是文臣出身来着的...如此年轻,果真不可小觑!’
景熙帝眉头愈发皱起,神色间颇为不满,训斥林珏道:
“他一介武将,如何竟插手文臣之事?果真恃宠而骄,愈发没了分寸!
你既为吏科给事中,本当秉公处置,岂可因人求情,徇情枉法,还敢搬到朕这里来说!”
说着就提笔要写,准备叫吏部将此案从重处置,林珏连忙道:
“陛下所言甚是,臣也觉得这不合规矩,只是听了他一番缘由,终究还是替他出了这面。”
“他有何缘由,叫他敢置国法于不顾?”
林珏露出些心知肚明的笑意,啧声道:
“陛下也知,靖安伯虽然功勋卓著,终究年轻。
人尝言英雄难过美人关,此番正是此理。
这傅试有一妹,据说生的花容月貌,与靖安伯情谊深厚,美人恩重,既有求恳,靖安伯自然是推托不开的。
况且细细想来,这傅试虽有罪,到底也读过几本书,总还认得些字。
此番发落出去,既显出陛下宽仁之德,也算叫他戴罪立功,不然就此砍了,不过是多了些热闹,实无什么裨益。”
景熙帝微微一愣,倒也不理会那些马屁,只诧异道:
“朕不是下了明旨,替他与林卿之女赐了婚?他还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四处拈花惹草?”
林珏笑而不答,景熙帝思忖片刻,忽然也笑起来,将原先的打算摒弃了去,提笔画了个圈,微微摇了摇头,哼道:
“倒果真是个多情的性子...
也罢,看在这小子于国有功的份上,朕也不好寒了他的心,且给他这个颜面。
只盼着林爱卿若知此事,勿生怪罪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