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爱卿,赵常一案查的如何?其所贪军资,可有旁人一同从中渔利?”
“陛下恕罪,臣已严加审讯,查实确系何知恩与赵常二人所为,二人在兵部上下勾连,欺上瞒下,有账册为证...”
景熙帝面色一沉,暗骂了一声老滑头:
“哼!既已查实,那就尽快处置了吧,也省得朝堂不宁.......”
...
没过两日,宫里便传出旨意来:
兵部左侍郎赵常,去职罢官,抄点家财,悉数充公,阖族流放塞北!
何知恩罢兵部尚书,银青荣禄大夫,追夺出生以来文字,收回赐宅,令其还乡,永不叙用!
首辅许象乾,坐视不举,有失察之责。
念其为三朝老臣,于国有功,特从轻发落,罚俸三年,降为武英殿大学士,仍回文渊阁述职!
赵常一案,就此尘埃落定,其余被卷入此案的大小官僚,各有处置,但相比这几位大员来讲,便也不足称道了。
许象乾虽被此案牵连,降职罚俸,但若论起他在内阁里的位次,武英殿大学士,也只排在周元建极殿大学士后头。
许首辅虽成了许次辅,可比起前头两个,如此处置,实在是显得轻拿轻放了。
圣旨一出,京师士绅百姓物议纷纷,流言四起,道许象乾把持朝政,凌迫圣意之言,愈发喧嚣尘上。
甚至就连锦衣军几番出动,四处搜捕传播流言之人,也不能止。
许党中人见此结果,已是庆幸不已,至于此番兵部之失,虽令人心痛,然与周党、帝党相持已久,一时也无力去计较了。
至于周党中人,则不免有些失望,虽恨那许象乾老奸巨猾,撇得干净,终究无法可想。
但好在此番将兵部从许党手中夺了过来,虽说因那都督府侵占,在六部之中权责并不算大,但好歹也是六部之一,也算大有所得。
至于朝堂诸部院之中,此番确以兵部受牵连最深最广。
最上头的兵部尚书和左侍郎一同出缺,其余郎中主事更是牵连大半,一下子不知空出多少位置来。
一场激战方过,周党大获全胜,底下一应官僚也盼着论功行赏,不再穷追猛打。
许党内部派系林立,又遭内乱,元气大伤,也想着要重新安插人手,休养生息一番。
京察带来的凛冽寒风还未褪去,却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割的人刺骨侵肌,内里反倒显出些压抑着的的燥热来。
待到养心殿内又传出话来,命内阁,吏部和督察院,议推兵部继任之选,便更是在这阴燃的火灶里头抛进去一道引火之物,甚至令朝堂上原本肃杀的氛围都为之一转。
穿着禽兽补子的官僚们行走之间,眉梢里便隐隐见着些迫不及待的期盼。
而在这等场面之下,另一些“不太要紧”的官吏处置,自然便无太多人关注。
在这其中的,就有一道原顺天府通判夺职流放的旨意。
王晏这几日里,一则自己也有许多正事处置,二则还得哄哄黛玉,三则也知秋芳自己大抵也还需几日清净,便也不曾再往秋芳这里来。
好在黛玉那头,他如今哄起来驾轻就熟,况且这其中本也有几分乐趣,自然并不费什么精力。
黛玉虽在紫鹃跟前说的信誓旦旦,总共却也只恼了不到两日功夫,便又抵不住他的手段,依旧和好如初,只是也不曾将自己已去秋芳那里瞧过一事如实招来。
直到此番得了傅试的确切消息,王晏方才抽了空子,携着秋芳一道,往城外渡口去。
秋芳得了准信,也既喜且忧,然终究是松了口气。
备了些傅试常吃的酒菜,便被王晏强拉着,同坐一架马车,要去送一送自家兄长。
往轿帘外多看了两眼,秋芳方才收回目光,眼神复杂的看了与自己并排同坐,挨的极近的王晏,稍稍偏过头去,低声谢道:
“此番...我哥哥能保一条性命,多亏伯爷出力,秋芳铭记于心。”
王晏略笑一笑,捉过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手背: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秋芳也不去挣扎,只轻轻叹了口气,反倒却觉得有些安稳。
两人一时无话,秋芳又偷眼去瞧他。
瞧他方毅力如削的下颔,瞧他微微勾起的薄唇,瞧他峻峭悬胆的鼻梁。
再望上,便见着剑眉入鬓,还有如琥珀流光的双眼中,显露出来的淡淡笑意。
她这几日时时悬心牵挂,此番尘埃落定,终于是松了口气,才有心思多想了些别的。
然而这点小动作又被抓个正着,秋芳慌忙回过神来,面上稍显窘迫。
原先如瓷釉般修长润泽的脖颈,落在王晏眼里,便多出些淡淡的粉色,叫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了些。
秋芳自己收回眼去,却换作王晏反客为主,开始盯着她不放。
两人本就坐的极近,王晏的目光炽烈热情,其中欣赏赞美之意不加掩饰,叫秋芳渐渐觉得也有些灼热起来,抽了抽手,想要离他远些。
但王晏原先只是虚握,这会儿却稍用了些力气,将秋芳的葇荑实打实的握在掌中,叫她不能分离,又开口问道:
“此番去见你哥哥,他虽免了死罪,然官位家财悉数不保,又将远行千里,若见了你...”
秋芳听他开口说话,这才觉得方才空气里叫人难耐的气息消散了些许。
略微松了口气,双眸低垂,缓缓摇头答道:
“此番保他性命,念在养育之恩,血亲之缘,已是尽我所能了,岂敢复加奢望?
伯爷能够救他,已是大恩,倘若他再有什么痴心妄想,伯爷不必理会就是。”
王晏扬扬眉头,嗯了一声,便笑着点点头。
又见秋芳有情有义,更能知分寸、偿恩怨的性情,再有一副好相貌,不免叫王晏又添了几分欣赏之意。
马车辚辚而行,待行至渡口,与傅试一道被流放的,还有七八个犯官,又有二三十个押送的官差,围拢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周遭聚拢许多来送行的家眷,各自捧着衣食酒菜,大多皆神色凄惶,泣不成声。
秋芳早急切的望着外头,翘首而盼,略微找寻,便已将傅试瞧见,当即喜极而泣。
王晏见状,将手中那只葇荑略紧了紧:
“走吧,我与你一同去看看。”
秋芳未及答话,只是快速的点了点头,便赶忙下了马车,早有随行的护卫先行上前,与看押傅试的官差言语两声,又递了几两碎银,便给傅试暂时解了枷板。
傅试原本正弯着腰,无精打采的坐在地上,这会儿抬起头来,一眼便瞧见自家妹子,又看见一道而来的靖安伯。
神色一震,当即便有了精神,面上更是已显出些喜色来。
末了却又多出些疑惑,待秋芳近前,一边赶忙接过秋芳手里的篮子,一边还要给王晏磕头行礼。
王晏随意摆手劝阻,傅试急切的往嘴里灌了两口酒肉,方才含含糊糊的问道:
“怎么不见你嫂子来?”
秋芳本就心绪激荡,听他这一问,更觉酸涩,抬手抹了一下眼泪,沙哑着嗓子,摇了摇头:
“哥哥出了事,嫂子回了家去,说要寻办法来救你,也有多日不曾见了,或许是还不知此事。”
傅试愣了一愣,心里也已分明了,忽然也流下眼泪来,叹息道:
“罢了罢了,不来就不来吧,总归缘分尽了,不来也好。”
秋芳也不欲再多言此事,便转了话头,只劝傅试多吃喝些。
王晏站在一旁,想了想,便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给那几个官差分了,又给傅试递过去些碎银子,方才道。:
“傅兄此去崖州,山高路远,多加保重。
我这里别无长物,只略备了些盘缠,傅兄留着,也好做安身立命之本,方可另做良图。”
傅试赶忙将手里碗筷放下,两手在破烂衣服上擦了擦,便将那几枚碎银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秋芳嘴唇稍动,末了也只是添了一声叹息,不曾劝阻:
傅试又看了看站在跟前的两人,忽然抬了抬声音,大声道:
“下...草民,草民多谢靖安伯爷厚赠!下官此番蒙冤获罪,正不知小妹将来如何,今有伯爷庇佑,真叫草民不胜欢喜。
小妹对伯爷早有情意,草民早已知晓,今日便将小妹托付给伯爷,还望伯爷善加珍爱...”
第366章 王晏:还好今儿是个晴天...
傅试原先自有官身,自然不肯将自家妹子与人做妾,那未免太失体面。
然而眼下却只盼着能有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还有什么顾忌。
他刻意将声音喊的极大,一下子便引来周遭许多人的眼神,一股脑的朝这边打量过来。
秋芳既是女子,且又貌美,这些视线便大多都落在他身上,其间含义莫名。
秋芳闭上眼睛,眼角又倘下两行泪来,嘴唇微微颤抖,两手紧紧捏住袖子。
王晏也皱起眉头,刚要说话,秋芳却低声道:
“可否请伯爷稍做回避,我...容我与兄长,单独说些话...”
王晏便点点头,转身走到一旁,不顾身后傅试的连连呼喊。
秋芳这才睁开眼睛,目光中并不见有什么责怪之色,只微微上前一步,替傅试稍微理了理衣裳,叹息道:
“为保哥哥性命,我家已欠下伯爷大恩,秋芳尽己所有,也算报答了哥哥养育之恩,日后恐不能再与哥哥同往。
你我兄妹,自幼相依为命,往后天各一方,难有再见之日,只盼哥哥多加珍重!”
傅试见王晏不肯回头,这才将目光又转回到自家妹子身上,语气急切的哀求道:
“好妹子,哥哥知道,你跟伯爷正是两情相悦,如今你跟了他,自己得了一桩好姻缘,也不能就丢下我不管呐!哥哥这回是被小人害了!
伯爷位高权重,更甚于政公,只要他肯替我说话,我定能官复原职!
便是不能,或许外放为一知府也好!
再不能,若能脱罪,往后就留在京里,为一富家翁,咱们兄妹团聚也可!
哥哥眼下帮不到你了,日后你要好好侍奉伯爷,不可骄矜,万不可惹了伯爷厌弃!好妹子,哥哥的前途,就全靠你了!”
秋芳一边流泪,一边勉强笑着点点头:
“哥哥放心,我都知道,哥哥只管保重自己就是,眼下风波未定,伯爷也难使力,再过些时日吧。”
傅试便连连点头,以为秋芳所言有理。
过了片刻,官差上前催促,半拖半拽着傅试上了渡船,傅试挣脱不得,趴在船头,大声嚎哭,又朝王晏连连呼喊。
秋芳追了两步,看着船行的方向默默流泪。
待船行的远了,王晏这才走回来,见秋芳两脚都浸入冰凉的河水里,神色一变,直接打横将秋芳抱起,急急忙忙又回了马车。
待放下帘子,吩咐马车起行,王晏便仍将秋芳放回原座上,然后伸手一捞,便将秋芳双腿横放在膝上。
还不等秋芳回神,便已极为娴熟的褪去湿透的鞋袜。
秋芳本在伤心,却被他这一举动弄的不得不回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