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仰面止住眼泪:
“娘娘既为凤鸾之贵,便是不可干涉国政,然既为亲眷之属,遇事过问一二,本为常理!
即便娘娘不能亲自为哥哥脱罪,只要她发话来问,届时便自有另一番局面!如何只一句话,竟就这般搪塞了!
姨妈家中的内情,咱们也知道些...若是琏二哥此时也同在狱中,府里断不能不管,必要求娘娘出头的。
可若只哥哥一人...哥哥死活如何,又岂能碍着西府一根汗毛?
哥哥这事情,本不光彩,府里自然更不肯为了这事,再去牵连宫中了!”
薛王氏早乱了心神,方才未及细思,眼下听宝钗一说,也觉得有理,可转念一想,又犹疑道:
“话虽有理,只是若要指望晏哥儿...
我的儿,你哥哥此番犯下大错,若那被打死的只是个寻常人物,我也不怀疑晏哥儿有这能为...
只是既听你姨爹说,既然牵连王府,眼下却连你姨爹姨妈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他就肯为咱们蹚这趟浑水?
就算是亲戚,咱们又该拿什么说得动他...”
薛王氏说着,便巴巴的望了宝钗一眼。
第379章 宝钗相求
薛王氏的顾虑自也有其道理,这世道里头,各人自扫门前雪,本是理所应当。
尤其又牵连权贵王侯,便是亲姊妹也都避之唯恐不及了,何况是姑舅表亲,想来自然更不愿沾惹的。
然而宝钗想着自己自小所见,想着某人平素里那一番自信风流,却总莫名的生出一股信心来。
“妈妈难道忘了,当日京中犯了祝融,牵连到凤丫头身上,西府里也是惶惶不安,概不能救。
不也正是晏二哥出头,方才保全了凤丫头的名节性命?
与当日那件案子相比,哥哥如今犯下的,只怕都还尚不能及了...
说来说去,真要计较本事能耐,晏二哥如今一人,早已胜过整个西府里上上下下,妈妈难道竟还不知吗?
况且晏二哥品性高洁,向来待人宽仁,倘他或有所求,咱们只是有的,自然给他。若只在这里瞎猜,又如何猜的出来,岂不白白耽误了功夫?”
薛王氏想起昔日凤姐儿那桩事儿,也觉又有了一线希望,凭空生出一股子力量来,当即翻身而起,连身上的病痛也都顾不得,就拉着宝钗道:
“你说的正是!我的儿!还是你有办法!那咱们这就再去!再去一回!我亲自求他!”
待寻至东府门前,门子自然也认得薛家母女,知这是自家主人亲眷,不敢怠慢,先引入门房稍坐,便去通报。
不多时,薛王氏和宝钗便见着红玉迎接出来,歉意道:
“累得姑太太和宝姑娘久等,红玉怠慢了,公子近日军中事忙,眼下不在府中。
姑太太和宝姑娘若有事,快请入内看茶,不然若伯爷回来,定要怪我招待不周了。”
薛王氏领着宝钗和丫鬟,一边随红玉往里进,一边忙问道:
“晏哥儿年轻有为,又受重用,忙些也是正理...只是不知道晏哥儿何时才能回来?”
红玉抬头看一看天色,笑道:
“姑太太放心,如没什么别的事,多半再有半个时辰,也就到伯爷回府的时候了。”
薛王氏生恐王晏有意避她,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连连道谢,随红玉入了偏厅,一边喝茶,想着待王晏回来如何恳求,一边焦躁不安的等候着。
等王晏回来时,因今日军中事多,况且前番许家老仆上门,莫名其妙就说要借船。
以许象乾的身份资历,要说找不到船只,卖不出去棉布,这话实在也是不足为信的,王晏自然更有一番疑虑。
况且人家“携恩”而来,摆明了是早有这般打算,王晏便更不好相拒,省得另生枝节。
到底把事情放在明面上,也总比在暗地里好些。
虽然如此,也需另有一番安排,再回来时,倒已比红玉所说的,又晚了半个多时辰。
薛王氏就这么等了两个钟头,早都等的坐不住了。
好不容易见了王晏回来,面上当即显出喜色,舍了平日里贵妇人的仪态,脚下急匆匆的迈着大步迎上来。
王晏这都没来得及歇脚,见薛王氏和宝钗竟在府里,正欲弯腰施礼,作揖道:
“姑妈和宝姑娘怎么...”
话还没说完,薛王氏走的太急切,又正生着病,脚下不稳,竟要直接往前摔倒,唬得王晏赶紧伸手拉了一把,将她扶住。
薛王氏也浑不在意,反手就拉住王晏的胳膊,红着眼睛哀求道:
“晏哥儿!晏哥儿可算回来了!姑妈求求你,你救一救文龙兄弟如何?你要是也不救他,他只怕是出不来了啊!”
王晏略蹙了下眉头,他自小在金陵,与薛家多有走动,更见过薛王氏不少回数。
虽是薛家日渐落魄,薛王氏作为掌家太太,也一贯言行得体,端庄亲切。
今日却这般魂不守舍,忧惧惊惶,可见是着实慌了神了。
又稍稍往后看去,就见宝钗也正立在其母亲身后,素来莹润动人的杏眸中神采黯淡,满是哀求,竟显得楚楚可怜,引人怜惜。
“晏哥儿?”
薛王氏见他不应声,忙又问了一句,王晏叹了口气,先将薛王氏放开,便道:
“文龙的案子,我倒也正派人打听着,不是还未定下?
姑妈暂且宽心才是,听闻姑妈有恙,早该前去探望,只是军务繁忙,竟怠慢了,还望姑妈勿要怪罪。
姑妈既肯纡尊前来见我,晚辈虽无甚能为,也自该尽力。
只不知西府里,可有什么别的消息?不知娘娘那里,可曾问过?”
宝钗微微垂眸,这会儿倒也不去说自己的揣测,只说道:
“前头太太那里找来,已交代过,娘娘那边,恐因后宫无法干政之故,并无旨意...”
王晏略挑了下眉头,心里已然有数,倒也并不觉意外。
况且若元春真有什么话递出来,大抵也是瞒不过他的,不过是故意有此一问罢了。
归根结底,不论贾家有没有将这案子递进宫里去,元春其实都是无能为力的。
对于元春在宫里的处境,他如今只怕反而比王夫人更清楚些...
又见宝钗低眉垂首,看不见眼底神色,料其大抵也有几分猜想,便也并不去过多“点拨”。
只面上犹豫一番,叹道:
“太太这话也有道理...只是姑妈既抱病来见我,晚辈也不好隐瞒,究竟文龙一事,如今倒也确实已有些消息...”
薛王氏忙道:
“如何?晏哥儿快说,可是要赔偿多少银子?只要能救蟠儿出来,多少我也舍得!”
王晏只道:
“既是牵涉权贵,说来说去,便是要个脸面,又哪里是银子能了结的...况且毕竟是人命官司,我打听着,文龙大抵是要被判秋后处斩,以命抵命了。”
薛王氏和宝钗听得神魂俱丧,惶恐难言,薛王氏心知这已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竟起身来,将什么尊严形象都一并抛却,生生跪在他跟前,宝钗见此,也一同跪倒。
王晏赶忙向一旁避开,伸手要将两人搀起,两人却都不肯,执意跪在那里:
“姑妈,宝钗妹妹,这又是何苦,有话起来说就是了。”
薛王氏伏在地上,拽着王晏的衣角,垂泪诉道:
“晏哥儿!姑妈今日求你,求晏哥儿发一发善心!
我也知蟠儿此番是罪有应得,都怪我平日里太骄纵了他...本没有脸来求你,可这个不争气的!他毕竟是我的骨肉啊!
姑妈真的没办法了,晏哥儿,你一向是最有本事的,求求你,你就不看在我...哪怕看在你宝钗妹妹的脸面上,救她哥哥一条性命啊!
只要能保他的命,晏哥儿你要什么...只要是我们薛家有的,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若要银子走动,我...我就是把恒舒号卖了!也绝不敢短少!”
红玉立在一旁,瞅了宝钗一眼,沉默不语,王晏倒目不斜视,脸色正经,摇头道:
“姑妈说这话做什么,岂不外道...只是姑妈也早知道,文龙得罪了贵人...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伯爵,在这京里,也算不上一号人物,西府尚且没有办法,何况是我?姑妈难道真觉得我就能救文龙出来?”
薛王氏闻言,也哽咽了一下,宝钗却抬起头来,毫不避讳地看着王晏眼睛,猛然道:
“我信!晏二哥你能的...只要你愿意,从来没有你做不到的...求你...你救一救我哥哥!”
王晏这才又往宝钗那里看了一眼,见其眼中哀色,神色一顿,半晌摇头苦笑道:
“倒承蒙妹妹看得起...我虽必当竭力,也实不敢打这包票,若事不成,只盼姑妈和宝钗妹妹将来不要怪罪...”
两人自然也都连称不会,又着实恳求了一番,叫王晏劝得口干舌燥,待薛王氏身子骨实在撑不住了,才肯罢休。
待将薛家母女送走,王晏立在檐下,面上却也并无什么神色。
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心里其实也有些纳闷,只道这下手的人家,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些。
然而方才转回院里,就见修武急匆匆捧着一张帖子过来,低声道:
“二爷,是北静王府的请帖。”
...
北静南安东平西宁,四位郡王,世袭罔替,代代相承。
几为人臣之极,更在八公之上。
然至今日,却不免亦效各家,或子嗣不济,又或另有旁因,虽王爵尚在,却军权旁落,空有富贵,也大不如前了。
王晏立在北静王府门前,抬眼打量这王府门第,心头念转。
少顷王府大门洞开,北静王水溶竟亲自出迎,人还未至,远远的已见着面上笑意,拱手作揖道:
“靖安伯军务倥偬,小王早盼一会,只是恐人言议论,未敢轻行。
只是昨日听得府中鹊鸟欢鸣,又逢小女生辰,方敢冒昧相请,却不料竟果得靖安伯拨冗驾临寒舍。
得偿所愿,实在叫小王欣喜,快请入内!”
此一番作态,倒颇有曹操倒履迎许攸的风范,可惜王晏因明月楼一事,早有戒心,并不为其所动。
心头暗哂,面上却忙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惶恐姿态,弯腰作揖还礼:
“王爷不以下官鄙陋,书帖相邀,下官不识礼数,略备薄礼,干渎王府,已是惶恐汗颜至极,怎敢劳王爷贵体亲迎?”
水溶闻言,哈哈大笑,不顾推阻,近前一把拉住王晏的胳膊,并不显摆郡王的架子,反倒瞧着十分平易近人:
“诶,靖安伯乃我大乾当世之英雄,小王却不过只仰赖祖上遗泽,一介庸人而已,怎敢言贵?
今复得与靖安伯相见,甚为快事,寒舍略备薄酒,若有何话,入内细谈不迟。”
说罢便与王晏把臂而行,自王府正门而入,直入后园水榭,水溶果然已备好酒宴歌舞,对座入席。
要说起来,王晏在京也久,到了今日,却也只与水溶正经见过两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