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这是急着要去哪?小的们本不敢耽误了老爷的正事,只是实在腹中饥饿,天又冷得厉害。
求老爷发发慈悲,赏几两碎银子,叫兄弟们吃顿饱饭,再添件衣裳,小的们一定诚心感谢老爷,将来给老爷立个长生的牌位。”
秦钟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遭了劫道的了。
他本也不是个胆大的人,当即唬白了脸,颤着声道:
“这是城里!你们也敢乱来!”
一众乞丐便都只是哄笑:
“分明是老爷自己要给,如何能是咱们乱来?还是请老爷发发慈悲罢!”
说笑着便步步紧逼,伸手要来抢他跟前的丝绸。
秦钟自不肯给,欲往后退,无奈却吓得脚软,一步跌倒在地上,两腿跟筛糠一样抖。
这些乞丐见他这般软弱,愈发讥笑起来,吓唬道:
“老爷若不肯给,咱们也不敢强夺,只求老爷跟咱们一道回去坐坐,老爷生得白净,心地又善,少不得也能替咱们挣个几十两银子出来。”
秦钟听着,已吓出眼泪来,见实在不能善了,只好从怀里掏了个旧荷包来,将自己随身带的一把铜钱给了:
“只这些...实在也没有多的了!”
这些乞丐见着他怀里的丝绸,哪里肯信秦钟这般穷蹙。
况且既已起了歹心,又怎会这般就轻易打发了,对视一眼,相互一发狠,便要扑上去抢夺拿人。
眼看着秦钟反而要因这丝绸受罪吃苦,不想这几人刚一动手,却忽然见有几个同伙惨叫一声,竟猛地飞了起来,摔出去两三步远。
剩下几个也不免愣了一愣,连忙扭头去瞧,便见正有两个年轻人,一人衣着华贵,一人则简朴些,一看就是主仆两个。
各自手上持着利刃,刀刃上还沾着血,明晃晃的叫人眼晕胆寒,腿肚子直打哆嗦。
这几个乞丐,若论欺软怕硬自是好手,可若真有与人动刀剑的能耐,那也不至于混成了乞丐。
当即发一声喊,连那几个伤了的同伙也顾不得,连滚带爬扭头便跑。
王晏也懒得去追,这些事他也不是头一回撞见了。
只叫修武近前将那年轻人扶起来,问了话,才知眼前这人就是秦钟。
秦钟虽已挨了几下拳脚,好在也无大碍,忙要近前来谢,才一抬眼,便见眼前这恩人:
一身素金云绣缂丝长袍,系着竹绿墨饰锦腰带。
头戴紫金冠,脚蹬小朝靴。
说不出的富贵气派,风流雅致。
又见自己浑身脏污不堪,因而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眼底显出几分艳羡。
拱手近前,通名致谢,又道:
“不知恩人尊府何处,今日逢恩人搭救,秦钟该早晚登门致谢才是。”
王晏微微眯着眼看他,口中也笑道:
“这却不必,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
秦钟一定要问,王晏方道:
“我如今也只在荣国府上暂住,与西府二奶奶是一家。”
秦钟大喜道:
“嗐呀!原来也是亲戚!恩人不知,我姐姐就嫁在东府里,正是如今东府里的大奶奶,恩人少待,容秦钟暂回去收拾,过几日定要再登门拜谢。”
王晏也故作吃惊道:
“原来有此缘分,既是一家亲戚,这谢字再也休提,只是见你这行色匆匆,莫非正从东府里来?”
秦钟便坦言道:
“正是如此,弟欲往贾府族学里头读书,少不得去见一回珍大爷,好歹疏通一二。”
王晏便笑问道:
“那他可应下了?”
“只说恐一时难成,少不得要等些日子。”
王晏便点点头,却疑惑道:
“我听闻族学里近日倒还算空闲,前几日我还有位薛家兄弟进了里头,倒不曾说有什么不方便的,难不成竟有什么隐情在里头?”
秦钟听着,神情便显出些错愕来,只是也想不明白,不敢胡乱揣测,只好道:
“这却不是弟所能知了,想是珍大爷自有道理。”
王晏便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
“这话也是,只是听闻秦老大人也在工部任职多年,莫非竟不曾去别处问问?
按说营缮司那等地方,也该结识不少高门权贵才是,难道便无旁的亲近人家。
如此,也不必因这一时之难,倒耽搁了秦钟兄弟的前程...”
第59章 李纨:说到底,也算是自家的长辈...
秦钟也不知王晏问这的用意,只当是随口一说,便也直言道:
“家中老爷虽在工部任差,性子却是极...严肃的,也只因两家结亲的缘故,才与宁国府有些来往。
此外便再不见与旁的高门有什么走动了。”
王晏闻言,眼中若有所思,面上却只笑着点点头,也不再多加逗留,只吩咐修武一道护送秦钟回去便罢。
秦钟连连推辞,王晏只道:
“既是一家亲戚,何必如此见外。
况且今日虽救你一回,倘若路上再撞见些别的恶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却叫你老父和姐姐不知何等难过了。”
秦钟闻言,这才点头应下,心中不知何等感激。
也只当王晏果然不愧是高门出身,性情涵养终非自己所能比了。
————
暂不去说秦钟求学如何艰难。
单说薛蟠,这些日子倒是过得极为舒心的。
秦钟有意求学,却被贾珍含糊拖延,薛蟠自那日被贾政骂了个狗血淋头,转头就又被安排到贾家族学里头去念书。
指望他读书明理,再不要“胡乱淘气”。
可怜薛蟠长这么大,虽认得几个字,又哪里有正经读书的时候?
本以为自此算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再没个自在日子了。
不想竟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因这贾家族学,说是圣贤教化之所,实则却是一极为藏污纳秽、无用妄为之地。
族长贾珍自己荫了祖上爵禄,便不甚读书,甚至还有些瞧不上那些“文弱书生”,因而自族中拨下来的银钱,便一日少过一日。
如此一来,这些学生,若家里无甚积蓄的,自然也愈发穷蹙,便更一心往钻营讨巧上去了。
再者这族学里唯一一个塾师,姓贾名代儒。
说来辈分极高,倒跟贾母同辈,却也不过一介老童生,虽是满头白发,至今连个秀才功名也不曾考下来。
只好在性情上还算严肃正派,又是“代”字辈的老人了,才在族学里端一碗饭吃。
可他到底年岁已高,又不受贾珍重视,许多事便也管束不得。
这薛蟠进了族学,方知是这样一处好地方,倒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竟愈发遂了他的心意。
又因他出手大方,不过数日里,竟已跟族学里众人都混得熟了。
今日“观花”,明日“插柳”,聚赌piao娼,无所不至,更不知有多少新鲜花样。
可怜薛蟠本以为自己在金陵已是极会消遣玩乐的了,不想在这族学里头不过几日,竟已是开了眼界!
白活十七八年,方知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原来妈妈和妹妹叫我来此,竟果真是为我着想了!
该死该死!悔不该误会了这番心意!
因而品性愈堕,倒比原先还坏了十倍不止,日日只盼着往族学里去厮混顽耍。
薛王氏和宝钗不知缘故,只以为薛蟠果真改了性情,愈图上进,喜不自胜,遂也对薛蟠愈发宽纵。
而这族学里头,风气本就极差,又进来一个薛蟠,更是渐渐成了脏窝。
虽然如此,这百十人里头,也难免有一两个乖巧上进的。
这日下了学去,贾兰便即回府。
李纨每日见他回来,必问其功课,贾兰便像个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道:
“叔爷这几日身上说不大好,都是瑞大叔管着,今日也不曾讲什么课业。”
李纨一听,当即便起了忧色。
她自寡居以来,一腔心思便全都放在其子身上。
李纨到底是仕宦人家出身,又是读过书的,虽从不在嘴上说,心里却自有一番见地。
眼下这荣国府里,虽是二房当家,可爵位到底在大房身上。
老太太在时自然都好,一旦老太太一夕去了,那时又当如何?
况且便就算将来仍是二房做主,这偌大家业怕也只落得宝玉手里。
她与贾兰无人扶持,将来又有什么相干?
因而实指望贾兰将来成就功名,能有一番立足事业,故将贾兰的功课看得比什么都重。
只是她一介寡妇,娘家又向来不问,贾母和贾政王夫人等人,凡事也只紧着宝玉。
贾兰虽不缺吃穿用度,其实也并不能得到太多关注。
偏偏贾兰又天性聪慧,李纨自觉眼下这时候,功课还算浅显,她自己也读过些书,或许还能勉强教一教。
可若再往深处去,她却也无能为力了。
若是如此,将来岂不更是耽误了...
故常怀担忧,夜不能寐,偏又一时无法可想。
贾兰年不过才六岁,却极为懂事,因见母亲面带忧色,忙又笑道:
“母亲不必担忧,等叔祖病好了,自如往常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