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缩在一旁,以手抚须,一脸纠结。
在他看来,今日贾雨村此举,虽是一片公心,却未免急躁了些,还是应当徐徐图之为上,又何必惹恼了大皇子。
他又自诩与贾雨村叙过亲谊,也是本家,正有意劝说一番。
然而方才李承清拉着贾雨村叙话,贾政自不敢上前打搅,如今又被皇帝召去,更不知什么时候再出来。
贾政思来想去,也不好在这宫里久候,只得唉声叹气一番,负手先离了宫去,心里尚且有些担惊受怕,想着千万不要因此事,牵连了贾府才好。
贾雨村其实却根本也没有注意到贾政。
况且便是瞧见了,他如今也并不会将贾政放在心里。
待入了养心殿,雨村低眉顺目,随着黄门,小步趋近。
待黄门通禀了一声,便当即干脆利落的跪倒下来,以额抵地,尤为顺服。
以其四品的文官官位,又是清贵御史,君臣相见之时,若无罪过,大抵弯一弯腰也就够了,又哪里用得着行这般大礼?
景熙帝也只面色平淡的瞧了瞧贾雨村,随手拿起一封奏章翻着,一边问道:
“卿何必行此大礼,免了吧。”
雨村这才起身,余光一扫,却见一旁已先有一着青袍的年轻官员立着,面上也正带着些笑意望着他,不是林珏又是哪个。
雨村一眼便将这人认了出来,此人因前番反叛“许党”有功,如今正是景熙帝跟前心腹,雨村倒也是知道的。
当下吃了一惊,却来不及细想,连忙答道:
“微臣...微臣自顺平十四年及第,仰赖陛下圣恩,兢兢业业十余载,未敢懈怠。
今日方在陛下跟前,近仰天颜,心怀激荡,只觉无以言表,一时失礼至极,伏请陛下恕罪。”
景熙帝略笑一笑,心里虽觉得受用,对这一番话倒也并不当真,叫人给贾雨村搬了个墩子坐下:
“朕叫你来,别无旁事,只是要再问你一句,你今日所奏,果真句句属实?”
贾雨村方坐了一半儿,又连忙起身拜倒,以头抢地,毫不犹豫地朗声道:
“臣愿以阖族性命担保!臣今日所书,必句句属实!山东百姓泣血喊冤,陛下圣烛万里,一查便知!”
殿中稍稍安静了片刻,景熙帝以奏章轻轻拍打手心,发出些微的声响:
“爱卿所言,朕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朕倒有一事不解。
山东布政使温忠敬,朕倒也有些印象,此人早年间曾任左春坊一职,便与裕王有些交情,去岁受裕王举荐,才转任了这山东布政使一职。
你如今要查他,可算是惹恼了裕王。
这便不论,他自己如今也是二品大员,党羽众多,你难道就不怕?”
雨村眼里泛出几道血丝,抬起头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嘶哑:
“山东饿殍千里,非只黄土枯骨,亦皆陛下之赤子也!
臣蒙陛下厚恩,仰赖提携,为一御史之任,今若顾私情而缄其口,非臣所敢为也!
况君父忧劳社稷,宵衣旰食,微臣虽远隔千里,也能卧听灾民夜哭,又如何安枕?
虽因此触怒权贵,为报陛下之厚恩,为天下万民之生计,臣愿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惜此残躯?
只盼陛下早派贤臣,察明虚实,则臣虽死无憾!”
景熙帝扯扯嘴角,自御座上起身,亲手将贾雨村搀起,叹道:
“卿有此心,朕心甚慰,朕既为天下之君父,裕王虽朕之爱子,这温忠敬,过去也为朕之股肱。
如今一朝变心丧节,朕深痛之。
然而灾民却又何辜?朕断不会姑息养奸,使这等贼子坏我国本!
只是如今京察未歇,钱爱卿又已年迈,况且眼下更有伤在身,恐怕是分身乏术。
那温忠敬也是二品大员,寻常人也拿他不得,卿既有此意,又有首举之功,我看此事,就由卿亲自来办如何?”
赌对了!
雨村方听了头一句,便已是心头狂喜。
有今日养心殿中这一席话,那温忠敬便真是个无辜之人,贾雨村也拿定主意,定要将他查成祸国殃民的巨贪!
连忙再拜道:
“臣蒙陛下厚爱,敢不尽心竭力?定当查明此案,断不敢稍徇私利,必要将这等贪腐之徒绳之以法!方不负陛下所托!”
景熙帝也满意地点点头:
“卿有此心便好,只恐卿一人力薄,不能成就,就以林给事中为卿辅佐,卿意下如何?”
雨村自不敢推辞,也连忙应下,便一同出了养心殿,与林珏寒暄一番,又叙了一阵同僚情谊,各自分别。
一路乘轿回衙,雨村尤在思量,此番揣度圣意,果真大有收获。
若再能将此案坐实,扳倒一个二品大员,一则借此再立新功,迈过四品这道坎去,从此才算得上是真正为一任重臣。
二则也在皇帝心里留个印象,前程岂不顺遂?
纵然眼下在督察院里难过了些,待来日登阁宣麻之际,大权在握...
那时别说只是督察院,即便大皇子将来真能入主东宫,自己那时再投靠过去,这般分量,如今这点小节,又算得了什么?
雨村又权衡一番,自觉利弊分明,再无疏漏,忍不住在轿中抚须而笑,志得意满。
...
待贾雨村与林珏皆告辞出去,景熙帝负手踱步,面色沉吟,忽然又将仇济唤来,问道:
“朕记得那贾雨村是与贾家有亲?”
仇济忙答道:“确是如此,此人先前任姑苏知府,被弹劾去职,后借着贾政举荐,改任了金陵知府,并与贾府联了亲。
年初又在金陵,得了王子升的推举,才转任左佥都御史。
因此此人入京以来,每回若往荣宁街去,必要往靖安伯府中拜会,只是倒似乎并不大于贾家走动,臣也不知这其中...”
景熙帝皱皱眉头,并不多说,思量片刻,方才冷哼道:
“看来王家如今是已自觉安稳,又复有再起之意了,况且又正恰巧有这么个得力的后辈,岂能不为其添些臂助...
朕叫他来上朝,怪不得他总是推三阻四,原来是在府里,倒等着旁人反去拜会他...他这些日子,在府里可有什么作为?”
仇济便忙道:
“若依底下人回报,这靖安伯每日里,除了往营中,或是往林如海林大人跟前去,便是留在府中,与他几个姬妾宠婢寻欢作乐,倒没见有旁的...
还听说跟贾府里那几个女子,如今似乎也有些勾连...”
景熙帝听得眉角微微一抽,斜了仇济一眼,没再多问什么,只挥挥手斥退下去,又令夏守忠传旨,叫王晏进宫。
不多时,待王晏奉旨入内,行过了礼数,景熙帝打量他一眼,冷哼一声:
“哟,这不是靖安伯爷?朕要是不叫你,朝会上真是难见你一回,这回又是生了什么病?”
王晏脱口而出,便道:
“多谢陛下挂怀,臣...臣这个...偶感风寒...”
景熙帝见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生生气笑起来:
“你倒是好大胆,当着朕的面就敢胡诌,信不信朕现在就治你个欺君之罪!”
王晏见景熙帝似乎有要较真的意思,便讪笑道:
“陛下果真慧眼如炬,臣这点小算盘,在陛下眼里,自然是无所遁形,贻笑大方了,求陛下海涵,只不知陛下召臣前来,莫非有何旨意?”
景熙帝见他这副无赖模样,越想心里竟也越觉得不平衡,咬牙道:
“朕年逾四旬,尚且为国事夙兴夜寐,不敢稍有懈怠,你年不过二十,堂堂武勋,怎么就成日里想着法儿去偷懒?”
王晏听得都不免一愣,忙道:
“陛下这可冤枉臣了,臣于本职上,向来是兢兢业业,从无怠慢的。
只是这早朝...您说臣一个武将,凑这热闹干什么...倘若真有什么用得着臣的地方,陛下只管吩咐就是了,臣绝无推辞。”
景熙帝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兢兢业业,朕自然叫吏部查实,也不是你在这说了算的。
今日朕暂且信你,朕问你,贾雨村此人,你可认得?”
王晏已有准备,并不迟疑:
“回陛下,自然是认得的,此人初来京师,便曾往臣府上拜会,又听闻正是受了臣伯父举荐,方才进宫,只是还不知是真是假。
其后与臣偶尔也有些来往,不过是因着这一番情面,在一块儿吃吃酒罢了,莫非其人竟有何不妥?”
景熙帝眯了眯眼睛,见他倒说得坦荡,话里并无欺瞒,方才道:
“原来还有此渊源,朕先前倒都还不知道...这么说,这贾雨村正是你们王家的人了?他今日在朝会上闹这一出,看来你也是预先知情的了?”
王晏闻言便忙道:
“陛下此言,叫臣实不敢当,贾雨村如今既为国家大臣,自然便是陛下的人,纵是其果真与我王家有什么渊源,也不过是因臣伯父为国举才而已,又岂是为了一己私利?更不敢言就是我王家的人了。
陛下若觉得不妥,待其日后登门,臣自然只叫他一心为公,自此避而不见便是。”
景熙帝瞧他神色,过后却只笑道:
“这也不必,朕难道是那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还管着你们这些臣子交什么朋友?况且朕也没那个闲工夫。
上个月山东又出了些岔子,朕已命贾雨村前去查实。
朕叫你来,也是因你以往在山东有些经历,若有什么事情,便帮衬着些,可别又叫朕来催你。”
王晏却只连连摇头:
“陛下又冤枉臣了,臣只听陛下这么一说,到现在连山东究竟有什么事都不知道,如何帮得上忙,更谈不上有什么跟脚?”
景熙帝眉头一皱:
“这事虽是今儿才闹出来,朕也不指望能瞒得住,就这一会儿怕是京里都传遍了。
你手里拢着的人手也不少,还不知道?你成天待在府里忙什么呢?”
王晏咧咧嘴,身子都缩矮了一截,赔笑道:
“这个...不敢欺瞒陛下,臣今日府上,正有一爱婢要过生儿,臣实在心疼她,早几日便应下了,倒不曾去打听旁的......”
景熙帝听得心头一梗,险些一口气没上得来,抄起桌子上几本奏折就砸过去,拍着桌子骂道:
“小小年纪,就这般耽于享乐!沉迷美色!不思进取!
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似你这般贪花好色的性子,早晚是要在这上头吃亏。
朕还当你有什么正经事!一个丫鬟......连个妾都不是!你给朕记着,耽误了朕的要紧事,朕早晚扒了你的皮,看你还惦记什么爱婢!”
王晏“吓”得一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几本奏折,讪笑道:
“不敢不敢...陛下既有吩咐,臣一定尽力...只是贾御史一向公正无私,人又极聪慧,想来定不会叫陛下失望,哪里用得着臣出这份力。
回头臣要是实在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求陛下不要怪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