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一刻,才见着有人从灯下走出来:
一身淡青缂丝云蟒袖袍,腰系素金白玉簪花暗扣锦带,头戴紫金冠,脚踩鹿皮靴。
贵重典雅,鲜明不拘,俊逸脱俗,风采卓然。
只是那条锦带略微歪了几分,也并不显得有什么不规整,反倒更多出些洒脱不羁的气度来。
身后跟着的,也不是他自己的丫头,反倒是平儿,半低着头,瞧着好像还有些魂不守舍、恍恍惚惚的样子。
但宝钗也不去多想,总归王晏本就常往凤姐儿那处去,兴许路上撞见,也是常理。
只长长的望了一眼,方才松了口气,耳边听得鸳鸯唤道:
“是伯爷来了。”
黛玉扭头看了一眼,见他这副打扮,也眼前一亮。
然后又瞧见那人也正看着自己笑,恐惹姐妹们笑话,便偏又过头去故作不见,只悄悄“腹诽”道:
‘今儿是给宝姐姐过生,总瞧着我看做什么?我又不曾拦你?’
王晏见着黛玉这般模样,也不知怎的,却总能猜着黛玉的心思,强忍着心头暗笑,拱手道: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怕是要赶不上了,幸亏老太太还帮我都留着。”
贾母也出言顽笑似的捧了一句:
“那是自然的,早早的与你说了,你人不来,我怎么敢散席?若是怠慢了你,回头玉儿还不知道要怎么闹我”
王晏哈哈笑道:
“看来果真还是林妹妹的面子大一些。”
在座几个小的便都冲黛玉发笑,惹得黛玉忙窜起来,不去和贾母顶嘴,却只朝着某个“不识好歹”的人嗔道:
“你又说我做什么?该谢谢宝姐姐才是,今儿可有人做东道呢。”
宝钗见黛玉话里头拉扯自己,也忍不住笑问了一句:
“晏二哥肯来,都已是我的福分了,早些迟些又有什么?只是别误了晏二哥的正事才好。”
王晏只笑道:
“营里头新来些军械,我总得点清楚,怕有什么短少,折腾一身的汗,又要洗漱更衣。
再想着听说巧丫头病愈,也总得过去瞧一眼,一来二去的,可不就耽搁到现在,实非有意怠慢,还要请姑妈和宝妹妹勿怪才好。”
宝钗和薛王氏自然都连道无妨。
凤姐儿瞧了平儿一眼,也笑道:
“来得正巧,我这身边没个帮手的,正要找人去寻你,倒没承望你俩个一道来了,可省了我一番工夫,巧丫头可睡下了?”
然而平儿却只跟没听见似的,傻愣愣的站着,浑不似平日里那般灵醒。
还是王晏代为答道:
“也是路上碰巧撞见了,看你说得这话,亏得老太太还常夸你有本事,难道说没了平儿,你就治不得这桌酒席了不成?”
凤姐儿见平儿竟不回话,看她这魂不守舍的,再听王晏也这般说,果然也只当她是累得狠了。
虽有些狐疑,只是当下也不好去多问,便只笑道:
“倒难为你天天这样多事,还记着那小丫头,好在真是借了老祖宗跟你的福气,才叫她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
王晏便也冲她眨眨眼睛,顽笑道:
“说只说是沾了老太太的福也就罢了,偏我本就是个没福的,自然牵扯不上。
要真再有什么好处,也只该谢你自己,起得这好名字,可不正应在这一个‘巧’字上了。”
凤姐儿听着,脸上便不由得一红。
因巧儿这名字,虽是当日央着王晏所作,但凤姐儿为防着人口舌,素来对外只说是她自己想的。
其中内情,也只她跟平儿,以及巧儿的奶嬷嬷三人知晓。
如今“贪天功为己有”,纵是凤姐儿性情一贯大气爽利,被“事主”暗戳戳的玩笑,也难免一时羞赧。
况且这又像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若有若无的“揭破”开来,竟还莫名的生出几分刺激来。
尤其心里对他这话,更是极为认可的,又才有这一遭事,更觉这“巧儿”,果真是顶好的名字了。
心中极是感激,只是众目睽睽的,一时也不好多说。
王晏正往里走,湘云却又跳出来把他拦住。
两手张开,昂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将他盯着:
“嘿嘿,晏二哥虽然来了,可既然来迟,那可不能这么轻易放你进去。
咱们几个可都给宝姐姐备了礼物的,连老祖宗都没省了这个,晏二哥今儿要是连礼物也忘了,我可不放你进去~”
众人都知这不过是湘云的玩笑话,自然都不以为意,更不来拦着她,任由她闹,一个个也颇为好奇的看着王晏,想瞧瞧他准备了什么礼物。
王晏却只哼笑一声,单手按住湘云的脑袋,傲然一笑,作势就要从一旁绕过去。
湘云见此,便急得一把囚住王晏,紧紧将王晏的一条胳膊夹在自己怀里。
虽挤得胸口都变了形,她也不曾在意,只生怕他就这么跑了,一副很较真的样子:
“不行,晏二哥不能耍赖!你不把礼物拿出来,就不放你进去吃酒!”
凤姐儿笑着凑趣道:
“云丫头说的是正理,咱们都没跑了,连老祖宗都舍了银子,怎么就能偏饶了你一个?
云丫头可得拦紧了,今儿他要是不拿个好的出来,叫咱们开开眼界,这一桌酒席可也值些银子,咱们可就算折了本了。”
湘云听着,果然又将胳膊紧了紧,王晏低头瞧了瞧,感受着这一股束缚和弹性,也不免暗暗感慨一番。
这丫头虽年纪不大,然而有左右两重关山险阻,这还真裹...锁得挺严实。
又多挣扎了几下,见湘云果然跟个牛皮糖一样缠着不放,到底拿这丫头没法儿。
只得一脸无奈,伸手将这丫头脸蛋轻轻一掐,轻轻拧了拧,果然滑弹柔嫩,手感极好,几乎爱不释手。
叫这丫头微微有些吃痛,才勉强扯开了些,“责备”道:
“你既要我把礼物拿出来,便又把我的手抱着,怎么拿得出来?”
湘云到底涉世未深,天真烂漫,也不曾察觉王晏得坏心眼儿。
虽听话暂将他松开,却仍旧一脸戒备的瞧着他,生怕他是在哄人,显然要将这一场小游戏进行到底。
王晏见宝钗也面有期待,便故意叹息一声,又“泄愤”似的拧了拧湘云的小脸蛋儿,叹气道:
“罢了罢了,看来这一杯酒是不容易喝进嘴里,你还真当我没准备着不成?哼哼,这岂不是以你这小人之心,来度我这君子之腹?”
湘云啐了一口,这回将他的爪子拍开:
“口说无凭,你先拿出来,要真是好的,我等下给你斟酒赔礼!”
探春眼神一动,接了一句:
“就是就是,也算我一个。”
湘云便扭过头来,朝探春递过去一个“同甘共苦好兄弟”的眼神。
王晏便摇摇头,从身后平儿手里取过一个四四方方的竹纹缠枝香盒,样式繁复,风格大异于中土。
见湘云目不转睛的瞧着,便递到她跟前道:
“你这头一个闹着要看,那就成全你,叫你来拆好了。”
湘云顿时高兴起来,忍不住望了一眼宝钗:
“宝姐姐,那我可真拆了?”
宝钗轻轻摇了摇团扇,遮掩一番笑意:
“他既叫你拆,你便拆就是了。”
湘云得了许可,果然不再纠结,期待地搓了搓手,慢慢将盒盖揭开,里头却又整整齐齐排着二十个檀木盒子。
湘云疑惑地瞧他一眼,这才拿起一个放在手上,打开一瞧,倒也认得里头的物件,忍不住惊叹一声:
“原来是雪蛤膏!”
这话一出,连贾母也微微动容,凤姐儿也忙头一个赶过来探头瞧了一眼,啧声道:
“还真是,瞧着竟是上品,这可真难得了。”
薛王氏更吃了一惊,神色惊异,虽不近前,也赶忙谢道:
“这真是叫晏哥儿破费了,这太贵重了些,晏哥儿还是且收回去!”
王晏笑道:
“不过是一份心意,给宝钗妹妹庆贺生辰,岂有收回去的道理?
这物件是不大好寻的,也只亏得我在蜀地有些朋友,倒还有些留存,叫我磨了过来,平日里也不上。”
薛王氏听他这般说,更知王晏多半费了不少心思,便又连连称谢,这才亲手替宝钗接过来收下。
只因这雪蛤膏,贵重倒在其次,薛家到底也不少银子的。
偏是原料罕见,极其难制,一年到头偶有些产出,绝大多数也都只作贡品。
价比黄金那都是说得贱了,除了宫里娘娘们偶尔能得些赏赐,外头市面上是极难见的。
况且这东西性平不燥,滋阴润肺,正于宝钗内热之症也极合适。
毕竟那冷香丸虽好,只是制作也极繁琐,倘若一时接济不上,岂不是要出事?
薛家也就早遣人在寻此物,只是实在难有所获,偶尔侥幸得了些,也大多都是些积年的次品,效用不大。
王晏如今一下子便取出二十盒,必是早就将宝钗的事情记挂着,可见用心极深。
相比起来,要花去多少银子反倒是其次了。
如此便更叫薛王氏心头好生感慨,不由得看了自己女儿一眼,眼见她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堂前那年轻人,眼神里是少有的喜悦明媚,自己心里头的天平也慢慢朝一头偏了过去。
她能想到的,自家这个聪明的女儿当然也能想到。
这样一番用心拿出来,自家女儿本就瞧着已有些动了心意,这下可不是要把整颗心都陷进去了...
又再看了看正低着头微微噘着嘴的黛玉,心里头隐隐叹了口气:
这人太优秀,也是个麻烦事啊......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如何?我这心意,可还算能入湘云妹妹的眼?”
待薛王氏跟宝钗收下礼物,王晏也腾出空来,笑问了湘云一句。
宝钗的内热之疾,对于她们这帮小姐妹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因而王晏这一番苦心,她们便自然都能领会得。
湘云鼓了鼓腮帮子,眼神里也稍稍有些艳羡,只是也不吭声,双手抱胸,扭头一摇一晃的引着王晏往里走:
“晏二哥的礼物,果真是顶好的,只是我也学不来,宝姐姐可别见了他的,就嫌弃我了。”
湘云手里一向没什么银子,平日里给姐妹们的礼物,大多都是她自己做的些刺绣工活儿,这回给宝钗的也是个她亲手绣的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