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了次日,赵姨娘得了空,瞅着凤姐儿不能得闲,便将东西揣着,果然头一个就先往凤姐儿院去。
临到了屋子,见凤姐儿虽然不在,只是却留了平儿看门。
平儿望见她来,虽有些疑惑,也忙请她进来坐了,端茶倒水,并无怠慢,只笑问道:
“姨娘今儿怎么有空来,可是有什么事?奶奶这会子在园子里头,还不得空,姨娘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赵姨娘不自觉的往凤姐儿床榻上瞄了一眼,见着平儿就在跟前,实在也不好下手的。
况且那东西就带在身上,漏出来也不是闹着顽的,便实在有些焦虑,只扯着笑推搪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环儿在学里叫人欺负了,跟你说你也做不得主,我还是在这坐着等一会儿就是了。
你要是有什么事,自去忙你的,也不必管我,难道我竟还成了客了?”
平儿听着这话,稍稍有些惊奇,因这一番话实在体贴,反倒不像是赵姨娘平日里说得出来的。
只是她也并不曾多怀疑什么,反以为是赵姨娘学得好了,反倒高兴,也忙道:
“这有什么,姨娘来了,我自该陪着的,不然岂不是忘了尊卑了,况且我这里原也没什么事情,环三爷近来可好呢?”
赵姨娘听着,也只得暗暗叫苦,跟着平儿胡乱敷衍一通,只以为今儿必不能成事了。
不想才说了几句话,却又听得外头有人在喊,原来是贾琏回来了。
平儿这才不敢耽搁,忙对赵姨娘道了恼,便转出去接着。
赵姨娘好不容易得了空,自然趁着这时机,也顾不上藏得精细,便把这东西往凤姐儿枕头底下一塞,就要往外走。
碰巧正撞见贾琏进门来,见着她便笑道:
“哟,姨娘怎么在这,是有什么事?”
赵姨娘干巴巴地笑道:
“没旁的,都是环儿一些小事,想着等凤丫头回来呢,只是你在外头正经事多,却不好多扰了你,这就先回了,等过两天再来也一样的。”
贾琏在外头才吃了酒,本就困乏,况且他原也不关心贾环有什么事情,听着便也不多留人,只随口道:
“这是她的不是,成日里在府里忙活,莫非竟将姨娘给怠慢了,待她回来,我自教训她。”
赵姨娘只连道几声无妨,便赶紧告辞了去,又往宝玉院中,如法炮制一回。
待这人走了,贾琏方在椅子上一坐,斜睨了默不吭声的平儿一眼,质问道:
“你们奶奶呢?怎的又不见人的?”
平儿便瞧着他解释道:
“前头大姐儿生病,奶奶操心得很了,身上也不大好,这几日总觉得劳累。
刚巧东府里那个老太医极有本事的,便替奶奶瞧着,只是这府里毕竟人多眼杂,还怕叫人以为奶奶真出了什么事呢,就躲到怡红院那里看诊去了,好歹有个清净。
或许过会子就回来,二爷是有什么事?”
贾琏听着这话,见又跟东府那头有牵扯,心里头便有火气,重重地哼了一声。
平儿见他这般,也不在他跟前多留,低着头便躲出去,另忙些其他的事情。
贾琏上回既又被平儿躲了一遭,也觉强求起来没什么意思,况且也不合他的本性,因此也不留她。
他本是找凤姐儿,想要磨些银子,但既然凤姐儿不在,他这酒意上来,也懒得再多走动,便只叫丰儿近前,服侍着就近往床上一歪,歇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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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因此前席上受了冷落,心思不郁,便往贾母处哭闹一回,才得以留在绛芸轩里头,这几日便不回国子监去。
整日除了念经就是睡觉,这日困过午觉起来,也终究烦闷,便叫袭人跟着散心。
本欲往大观园里头去寻林妹妹说话,只是想着前日宴上诸景,不免有些气馁,怕难免要讨个无趣。
因而转了身,又要往梨香院去。
不料方行了一半,宝玉便说头痛,袭人只当是一时着了寒,尚不以为意。
正欲请宝玉回去先歇一歇,然而话还没说得几句,眼见着宝玉便发起狂来,眼睛充血,面颊赤红,口角流涎,嚷嚷着:
“诶唷!我要死!我要死!”
便双手抱着脑袋,四下乱蹦胡嚷,说起胡话来了。
更连连要拿脑袋往柱子上撞,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
袭人这下可真慌了神了,连忙竭力拦着,将宝玉抱在怀里,任由他往自己身上乱撞,乱咬,以作安抚,一边赶忙托路过的丫鬟往贾母和王夫人处报信。
未过得片刻,贾母和王夫人便都来此,眼见着宝玉这般发狂,更唬得魂都散了,“儿啊”“肉啊”的一通叫喊,放声恸哭。
这一下将众人都惊动起来,满府大大小小主子下人,一同的慌乱起来,皆来此看视,连凤姐儿在园子里听见动静,也顾不得歇息,一同赶来。
整个西府上上下下,正是犹如一团乱麻,没了主见。
这边都还尚在闹着,冷不丁后头又喧哗起来。
众人正待转头去瞧,又见原来竟是贾琏,不知何故,竟也和宝玉一般,似失了神志。
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神色迷狂。
口中胡乱喊叫,手持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明晃晃的宝剑,追着丰儿屁股后头乱砍。
一路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砍人,竟没人敢拦他。
丰儿也吓得狼狈逃窜,身上衣服都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见着凤姐儿等人便喊道:
“奶奶!奶奶救我!二爷疯了!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不想贾琏听见这话,脚下一顿,竟抛下丰儿不顾,脚底下打着弯的,就往凤姐儿扑来,眼看着就到了跟前。
凤姐儿见着贾琏这般模样,也吓得傻了,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动弹。
平儿原本就在后头一路追着,只是被贾琏手中宝剑逼迫,也不敢近前,然而眼见凤姐儿怕有个不好,她便也顾不得了。
惊呼了一声“奶奶当心!”,把眼睛一闭,整个人便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纵身往前头一扑,便挡在凤姐儿前头,胳膊上当即就划出一道老长的口子,眼看着沁出血来。
贾母起先还只以为是这两口子又闹了什么事,定睛一瞧,却又不像。
顾了这头,又丢了那头,急得无可奈何,先招呼着周遭一众婆子,要她们上前,要把贾琏手里的刀夺下来。
然贾琏本就正在壮年,手里又拿着兵刃,这些婆子眼见这般恶相,怎敢真个豁出命去。
自然个个都仍簇拥在贾母和王夫人等人身边,嘴里嚷嚷着要保护着老太太罢了。
一步不肯靠前掺和,都往角落里头挤,又将脖子伸得老长,生怕少瞧了热闹。
如此一番慌张,鸡飞狗跳的,自不用多讲。
赵姨娘躲在人堆里头,先见着宝玉发了狂,心中欢喜得险些都要笑出声来,只是不敢声张,生生将自己大腿都掐紫了方才忍住。
只是后头见了凤姐儿,却像并没有什么事情,便又觉得失望。
不想转头又见贾琏如此,她也只当是神仙害错了人。
况且转念一想,这贾琏跟宝玉真要一道出了事,府里自然便没了旁人,那时环儿岂不还更要紧了。
这样竟成了歪打正着的,真叫赵姨娘欢喜得都恨不得蹦起来才好。
只是到底贾琏身份不比一般,真计较起来,都比宝玉还贵重些,自然便更不敢声张了。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说要请端公的,有说要请神婆的,还有说要去玉皇阁请张真人的。
连栊翠庵里的妙玉也被人提了一嘴,种种喧哗,不一而足。
贾母悉都应允,叫人赶紧各自去办。
只是这远水到底解不得近渴,宝玉犹在发狂叫嚷,凤姐儿更是叫贾琏追着乱砍乱杀。
若再耽搁了,虽有平儿不顾安危的护持着,也怕有一个不好,坏了贾王两家的交情不说。
东府里还正有一个阎王,就在跟前呢!
尚还正犹疑着,到底要不要去跟东府里报个信,毕竟像这等事,要是自家能悄无声息的处置下了,自然再好不过的,也省得起了误会。
然而耽搁这许多时候,还没等她做这一番决定,王晏却早已听见风声,也不需人告知,已自往西府里头来了。
第419章 毒物
王晏本正在书房里头坐着。
眼下贾雨村已下了山东办案,他费心在背后挑动此事,要把这山东布政使温忠敬拉下马来,正是要为山东的布局再开一番新天地,有些话便还得往吴官那里送一送。
如今谋划已成了大半,自然心下松快,又交代了修武几句。
谈过了正事,也不免言笑一番,正说着几句闲话,便见红玉自外头敲门进来,说了一句:
“二爷,西府那里好像又出事了,听说是宝二爷跟琏二爷都发了狂,这会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王晏听见这话,也都不免愣了一愣。
只是转头便也猜到几分,略略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忍不住嘀咕一句“不知死活”,冲修武使了个眼色,便也抬脚从园子里头过去。
待到了西府前院,仍是乱糟糟的闹做一团。
等听得几人喊了一声:
“伯爷来了。”
贾母这才瞧见他,见他既已来了,才顾不得计较许多,忙也隔得远远的喊道:
“晏哥儿,你快瞧瞧!宝玉跟琏儿这都是怎的了?这是闹的什么病!快拉着些,可别伤了凤丫头!”
王晏瞧了一眼贾琏和宝玉的狂态,也皱了皱眉头。
虽知是被马道婆动了手脚,然而究竟这手脚又是什么道理,他这一时半会儿的却也瞧不大明白。
尤其又见贾琏手里拿着刀剑,追着凤姐儿喊打喊杀的,眼底也是一沉。
眼见周遭婆子们都只远远的围着,却没一个敢上前的,他便也干脆拨开众人。
只从后头靠过去,抬腿冲着贾琏膝窝就是一脚,踹得贾琏狠狠往前一趴,便啃了一嘴的泥。
再随手将掉到地上的宝剑踢到一旁去,又伸手按着贾琏的后脑勺,摁进泥里,便叫贾琏起不得身,只得支支吾吾的叫喊。
贾府里一众婆子见贾琏没了威胁,各个才又想着要在贾母跟前表现一番,赶忙又拥上前来。
王晏自然也不去抢这“功劳”,随意让开了些,只交代一句:
“去拿绳子来,先捆上,也省得叫琏二哥伤了自个儿。”
周瑞家的忙领着几个壮实的仆妇,先了一步,拿着长棍扫帚,支着贾琏的手脚,一拥而上,手段娴熟,捉手的捉手,按脚的按脚,叫贾琏再是如何奋力挣扎,竟也动弹不得。
凤姐儿受这一遭,也惊魂未定的,虽见贾琏已被制住,一时也未敢近前。
况且方才为了活命四处奔逃,什么也都顾及不上,这会儿便也有些衣衫不整的,鬓斜钗坠得不说,连衣裳都磨破了好几处,着实显得狼狈不堪。
其余婆子们本就大多觉得凤姐儿严苛,暗地里早有怨言,眼见凤姐儿落难出糗,况且又是夫妻阋墙,便都只当是一场好戏。
无不暗自幸灾乐祸,挤眉弄眼,甚至连邢夫人都偷偷冷笑一声。
独只平儿眼见凤姐儿吓得面色煞白,直打哆嗦,站都有些站不稳的,分明已是吓得魂飞了大半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