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也笑着点头称是,心中愈发的将早前那个主意定下。
独只王夫人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她暗地里费了许多心思,更瞒着贾母与贾政,只欲叫宝玉露脸。
不想风头倒被旁人抢去了,心中便有些不悦。
黛玉等人在后堂里,方才听王晏那一番论述,已觉果然非之前宝玉几人能比。
探春当时便称赞道:
“到底只晏二哥有这般眼界才情,若叫我去说,虽心里有些想法,也不过是含糊不清,哪里能说得出来。”
待听完孔德植这一番话,更是个个面有喜色,为王晏能得衍圣公褒赞而高兴。
却不曾见王晏只扯了扯嘴角,反倒不曾露出几分喜色来,只是又继续道:
“晚生谢老公爷谬赞,只是既然老公爷也以为晚生所言不差,晚生这里倒有一问,今日难得老公爷当面,可否有幸请老公爷解惑?”
孔德植见着这般好人才,又是高门大户出身,有意积累人情,果真也起了些‘好为人师’的兴趣。
天下经义的释经权,一半都在孔家手里,他只当王晏是有何经义不通,遂笑着点头道:
“但讲无妨。”
王晏微微眯着眼睛,面上也有几分笑意,却道:
“圣人论政,既以民为本。
山东地界,自景熙十三年起,黄河决口,此后年年水旱不歇。
洪涛虽去,蝗灾继之,蝗灾才走,大旱又来。
百姓流离,扶老携幼而出关者,不计其数,天下州府,何处不见齐鲁之流民?
强壮者落草为寇,打家劫舍,于是纲纪日益松弛,雪上加霜;
瘦弱者掘草而食,填土充饥,土已食尽,于是鬻儿卖女,易子而烹。
如此种种,虽诚为天灾所起,亦不可不察人事也!
倘今日圣人复生,若见百姓饥馑至此,却有人家资倍起,田增百万,恐不知该作何想。
此诚为晚生所不能解之处,盼老公爷为我解之。”
孔应文本是百无聊赖的四处打量,原只当是看一出戏罢了,时不时朝李纨打量两眼,琢磨些小算盘,心情倒十分不错。
当下却陡然黑了脸,收起面上笑意,反现出许多怒火,张嘴正要说话。
却见孔德植面色也稍阴沉了一瞬,继而便长叹一声,面上亦是一副悲天悯人之态,摇头叹道:
“圣人之学,重在躬行,天地无情,大道伦常。
老夫虽知你一片爱民之心,然而赈灾一事,朝廷自有法度,地方亦自有其难处。
你虽曾游历一遭,却不过走马观花,所见所闻,难免有失偏颇了。
然你所言确有道理,老夫也曾耳闻有些贪官污吏从中取利,却不顾百姓死活,只是一直也未见查实。
况且老夫又已年迈,又素来不插手地方州县之事,许多事倒也无力去管。
今日既然又听你提起,想来兴许果真有此一事?
待老夫年后回了山东,定当细细查访,那时再奏于朝廷,也算是为天下百姓出一份力。”
王晏静静听着,面色也无什么变化,末了只扯了扯嘴角。
微微躬身,又拜了一拜,面上依旧十分客气周到,啧声赞道:
“老公爷不愧为圣人之后,果然明察大义,圣人之教,一至于斯,果非别家可比,晚生佩服”
第63章 黛玉:好妹妹,我再也不说了!
虽是王晏依旧把话说得客气,只是凤姐向来机警。
见着那孔应文的面色,心头已是“咯噔”一声,暗道不好,隐隐有几分猜测。
又以为王家自还不能与孔家相比,心中更添了许多焦虑。
她本也是个长着一副玲珑心肝儿的人,最能看得懂眉眼高低——衍圣公何等体面?莫说就是一个还未发迹的少年,便是朝中那些一二品的文官大员,只怕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今日叫自家兄弟几句话无意间揭了人家的短,虽然说得有理...呸呸呸!有个屁的道理!
白白地结了一道梁子。
可不是傻来着!
一心倒想着赶紧将这话圆过去,生怕果真叫王晏把人得罪死了。
也不及多想便三步并作两步地从贾母身后绕出来,先是一连串脆生生的笑,叫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愣。
“诶哟哟!你们瞧瞧,我这兄弟,今儿怎么倒像是往嘴里灌了蜜似的,念了几年的书,也只把圣人老爷的话,放在嘴里翻来倒去的说。
也不瞧瞧你跟前的是哪一个?岂不是当着真佛的面念起经来了?不怕叫老公爷笑掉大牙!”
一边说着,一边就款款走到王晏跟前,伸手往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趁人不注意,再瞪了一眼,示意他再敢胡乱说话就试试。
方才又转过身来,满脸堆着笑,对孔德植屈膝欠身一礼:
“老公爷千万恕罪才是,我这兄弟,虽然聪慧,自小却是个再实诚不过的性子。
旁人说什么,他也就信什么,听风就是雨的,也不知道查证。
却也不知道想想,这朝廷里那么多人,难道知道的不比他多些?就等着他来管不成?
可偏偏性子又急,芝麻绿豆大的事,搁在心上就不安稳。
今儿可好,见了老公爷这尊真神,他到底是憋不住,巴巴的倒出来显摆。
也是老公爷方才夸他的缘故,叫他得了意了。
却不是我这个当姐姐的护着短———他肚子里虽有几两墨水,也只在这府里,糊弄些个像我这样的睁眼瞎罢了。
哪里料到却敢在您老面前弄起斧来了,您老人家也只当听了个笑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
倘若真个为此大动干戈的,岂不白白耗费了精神?”
这一席话一口气不带停的说出来,有几分自嘲和圆滑,还有些不带谄媚的殷勤。
到底是将这堂中快要冻起来的气氛给化解开来。
王晏虽不觉得自己真是个什么“实诚性子”——或者说这实诚二字跟他压根也凑不到一块去。
可到底凤姐儿一片维护之心,弥足珍贵,也只好暂且又乖乖的先做起了哑巴。
孔德植也面色稍霁,勉强点一点头:
“令弟有这番心意,终究难得。”
众人也都纷纷附和,贾母忙岔开话题,吩咐凤姐儿令人摆宴,一场风波才算就此揭过。
凤姐儿这才先退到一边,暗暗舒了口气,心里头其实已将王晏骂了八百遍不止:
臭小子!毛都没长齐,不知道深浅的倒敢胡咧咧。
回头再找你算账!
——————————
黛玉等人今日自是不能来席上的,见贾母安排人摆饭,她们几个便也都回内院里去。
一路上探春仍显得心情激荡,那张英气脱俗的俏脸上,此时正泛着明显的红晕,与平日大不相同,反倒更显出几分丽色。
眸中熠熠生辉,抚掌赞道:
“果真不愧是晏二哥!不然哪里能说得出这般话来!
尤其是衍圣公当面!就该传扬出去,叫朝廷里那些吃着俸禄,却又碌碌无为的官员羞煞!
只恨我不是男儿!只恨我不是男儿!
不然若能与晏二哥常相论述,得其教诲,今日更有幸与他同列,纵为仆从僚属,一抒心中意气,亦足慰平生了!”
宝钗心中也别有感触。
她早早替母打理家业,其实倒比其余几人更懂些世事艰难的道理。
却又深知终非自己所能改。
因而许多时候,便也只好独善其身,视而不见。
况且她本也是个藏愚守拙的性子,因而话出口前,总不免再三思量,自然不比探春来得意气。
此时也仍是道:
“晏二哥来年春闱得中,从此便有青云坦途,那时治国理政,亦非一句空话,况且他本也是有心之人,因此也才能说得今日这般言语。
只是眼下却到底功名未就,倘若果真大肆传扬,叫人议论,于他恐怕反而不是好事了。
到时说不得叫人往他头上安个什么‘狂生’一类的名头,说不准还有麻烦呢。”
探春听着,便稍稍皱眉,虽也觉得有些道理,却到底不大乐见宝钗这话,只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又见黛玉一路默默无言,只是低着头转她手里那把团扇,也不知在想什么,便凑上去问道:
“林姐姐觉得,晏二哥今日那番话如何?晏二哥还说与林姐姐是一心...咳咳,林姐姐怎么反倒不说话?”
黛玉其实正想着自己父亲。
今日他那些话,父亲早前其实也曾说过些类似的...
正想得入神,陡然听见探春在这“旧事重提”,不免有些嗔恼地瞪了这讨人嫌的三丫头一眼。、
更不将先前所想托出,眼神转了一转,反而笑话起探春来:
“他那回不过是为了与我们说笑,故意起了句玩笑话罢了。
只是我看三丫头,才真正跟他是一条心,任他胡说些什么,你也只觉得有道理。
再这般下去,只怕早晚他要将你拐了去,你还替他数钱呢!”
探春面上也陡然一红,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似的,只是又竭力掩着,生怕叫人看破。
便赶紧转移视线,又和黛玉闹起来,伸手要去挠黛玉的痒痒:
“晏二哥方才那话,分明极有道理,如何能是胡说?林姐姐就爱编排人!”
黛玉见探春说不过就要动手,也吓得“面色大变”,惊呼一声,连忙四处躲闪。
探春有意转移火力,哪里肯放跑了她,当即便招呼惜春一道,抄了近路包夹过来。
黛玉应付探春一个都尚且吃力,哪里还能抵得住惜春帮手。
没跑几步就被捉住,叫探春往腰眼上轻轻挠了两下,便软得站不住,笑得差点喘不上气来,只好丢掉“尊严”,举手乞降:
“好妹妹...好妹妹!我说错了!哈哈哈...你别...哈哈...我说错了!我再不说了!再不说了!”
探春好不容易得了话头,又还记着上次在王晏院里被黛玉“欺凌”的大仇,自然不肯这般轻易放过。
直叫黛玉一时间欲哭无泪,缩在角落里头怎么也跑不出去,一时也不知遭了多少“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