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忽地又面上一变,忍不住皱眉道:
“丰儿那丫头呢?怎么这么一会儿都没见着?”
平儿心里一提,微微低下头来:
“奶奶受这一回惊吓,我叫她留在院儿里照看大姐儿呢,而且琏二爷跟前,这时候也得留人照顾着,想是脱不开身...”
凤姐儿眯着眼睛,先前玩笑时那点笑意,这会儿又全都隐没下来,面上一片森寒,冷笑道:
“到底是你吩咐的,还是她自己做的主意,我看也不好说。
他琏二这时候又没醒,哪里来的那许多事情,莫不是在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去把大姐儿抱过来,别留在那院子里,再把她给我叫过来!我这可还有件大好处给她呢!”
第430章 凤姐儿:要不然还是打扮成以前那样...
平儿心中一惊,见凤姐儿面上神色不虞,到底不敢多说,只得答应一声,便出去叫人传话。
过不多时,果然见那丰儿急匆匆小跑着过来。
面色红润,眼角含春,额头上微微冒汗。
本有五六分的颜色,这会儿乍一看,倒也是个颇标致的美人。
平儿原是刻意在外头迎着,正预备要交代几句,好能叫丰儿多少有几分准备,总要落得周全才好。
不想见了这丫头,竟是这般模样,任谁也能瞧得出不妥来。
只是如今琏二爷既还睡着未醒,却不知这丫头又是如何折腾得这副样子?便不免多问了一句。
丰儿既前头已被平儿察觉,再在平儿跟前假装也是无用,况且又欺平儿心软和善,反倒还指着平儿帮衬的,便也如实道:
“方才蔷二爷也在的,拉着我说了些话...好姐姐,可知道奶奶找我是为什么?”
平儿听她这话,气得险些仰倒。
有心恼这丫头几句不检点的好话来,只是转头想着自己如今也“落入魔掌”,大抵也没立场去说旁人了,也只得强自忍耐。
虽心中有气,却也还想着提点几句。
只是未及多说,已听得凤姐儿在屋子里头催促起来,平儿无奈,也只得作罢,只道:
“奶奶原本心情还好,等会子若问你什么,也别多去狡辩就是了,只好好的求情,或许也没什么。”
这话当即便叫丰儿心里一突,待到了里头,丰儿跪在地上,心怀忐忑地给凤姐儿请了安,面上也是一副见了凤姐儿好转,显得十分高兴的样子。
本以为很快便该叫起,不料凤姐儿却似并没有这个意思,她便也只得一直跪着。
她接到凤姐儿话时,因欺贾琏未醒,正被贾蔷按着已跪了一阵,这会儿便觉得膝盖十分酸痛,面上渐渐有些扭曲。
过了好一阵,还是平儿瞧着不落忍,偷偷给她递了一方褥子,才叫她略松快些。
平儿这番动作,凤姐儿自然瞧在眼里,不着痕迹的瞪过去一眼,晾了这一阵,方才扯了扯嘴角道:
“行了,就别跪了,好端端的行这样大礼做什么?
本来就险些死在你家二爷手里头,这会儿要再在我这里给跪死了,回头可又不知道有多少张嘴巴,要在背地里骂我是个吃人的夜叉星。
你且站直溜儿了,还是该我来给你赔个不是,这话虽原该是你家琏二爷说的,可是他又没醒,可不也只有我来说。
原谅他失手,一时失心疯,险些伤了你,偏我又是个糊涂的,都没想起去瞧一瞧你,还得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才是。”
丰儿这才站起来,听了这话,脸色渐渐便白了,连道不敢,忙说:
“我见奶奶大好了,奴婢心里头也高兴,给奶奶行个大礼,也是应该的,况且奴婢也没伤着什么,哪里就敢要奶奶道恼儿。”
凤姐儿冷笑一声:
“那倒是我想得错了,我原当你留在这府里,都舍不得出那院子,是想着要来和我当姐妹呢,怕你早晚要和我计较,这会儿你又这个不敢,那个不敢的,可见也是个没主意的!”
丰儿闻言一抖,面上当即更没了血色,白得跟一张纸似的,立马偏过头瞧着平儿,只以为是叫平儿给出卖了。
平儿虽然无辜,却也不可能把事情往凤姐儿身上推,只得默默叹息一声,站在一旁垂头不应。
丰儿见状,却更以为自己猜中,更是暗自好一阵咬牙切齿,心里暗骂平儿装模作样,假好心!
但眼下也不是和平儿算账的时候,连忙又跪下来跟凤姐儿讨饶,连磕了几个头道:
“奶奶饶命!奶奶饶命!奴婢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都是二爷逼我!我不敢的!我跟着奶奶这么些年,求奶奶明察....”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本来也是件好事来着,我又没说怪你,怎么就吓唬成这样?可真当我是个吃人的妖怪不是?
唉,也不知道我是做了什么,倒叫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看我,竟以为我是不能容人的,这可真是冤枉。
也是因为你跟着我多年,做事一向细心周到,叫我担心没了帮手,不然早该替你操办着,抬你做了姨娘才是。
如今看来,真是叫我这点子私心给耽误了,你可千万别怪我。
好妹妹,快起来,赶明儿姐姐就叫你风风光光的进门儿。”
凤姐儿面上带着几分亲切的笑意,却叫丰儿心里头都在发寒,额上的冷汗直往下淌,她也是跟在凤姐儿身边的老人了,对这些话,自然根本半个字也不信的。
原先她在凤姐儿手底下,都还是个排不上号的小丫鬟,如今说起地位,她都已只比平儿低了。
排在前头那几个是因为什么被打发出去,她自然一清二楚。
有时候自己私底下偷偷琢磨,保不准那几个,如今怕都已经遭了毒手了!
前头被贾琏一番哄骗,尚且自鸣得意,如今被凤姐儿两句话一说,此时却又越想便越觉得害怕。
瑟瑟发抖,仍不敢起身,依旧不停的磕头求饶。
凤姐儿哼了一声,坐直了些,悠闲的伸了个懒腰。
原本王晏离去,这屋子里头除了平儿,暂且便也没了外人,凤姐儿图个舒坦,便解了外裳,只一件里衣,举手投足间,便展露出极为完美诱人的身段来。
说不得大抵也有几分受了平儿的刺激,心里头不服,要跟平儿“比试”一番的心思,只是这自然便不为人所知了。
一手支着下巴,眼神里带着点玩味之色,笑道:
“行了行了,快别磕了,我也没说要把你怎么着...
那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不肯进门了?你可想好了再告诉我,今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丰儿见凤姐儿始终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真就犹豫了一瞬,方才清醒过来,连连摇头说不敢。
然而她这一瞬的犹豫,也已经被凤姐儿看在眼里。
便故意叹息道:
“我这好些日子,总觉得身上不大妥当,也没那个精力来服侍二爷,平儿这丫头又是个迂笨的,更只会做事,也没那个福分。
原想着叫你进门,好歹也替我分担分担,只是你不愿意,我也不能逼你,看来这总也是你们二爷没那个福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叫你伺候我这么多年,一晃也是大姑娘了,总不能一直也就这么把你留着,岂不耽误了?
凭咱们的交情,再怎么也不能亏待了你,我看这么着,不如我亲自给你挑个好人家相配。
正巧张材家的前些日子寻我,说他儿子也大了,今年正好十八,求我替他寻个好儿媳妇,我先前倒没顾得上,就给撂下了,倒不如便宜你。
他们家你也是相熟的,知根知底,你嫁过去,又有我的面子在,肯定不叫你受委屈。
明儿我就叫人和你母亲说一声,到时候我这里再多给你添几件嫁妆,保管府里的丫鬟们都要羡慕你。”
张材一家夫妇都是王夫人手底下的管事,即便在府里也有些体面,家境颇为殷实。
作为一个丫鬟,若能嫁到这样的人家里,听起来倒像是一件好事了。
况且这一家子一向都跟凤姐儿和贾琏这边有来往,多指望着贾琏关照的。
纵然丰儿如今被贾琏坏了身子,就是知道实情,大抵这一家人也不敢去跟贾琏计较。
然而丰儿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一般,竟比先前愈发惊惶,顾不得那点疼痛,膝行到凤姐儿床前,苦苦哀求道:
“奶奶饶命!求奶奶发发慈悲,饶我一回!我再也不敢了!我不出去!我不出去!我甘愿伺候奶奶一辈子!奶奶饶我!”
丰儿吓成这样,倒也不因为别的,只因张材那儿子,在府里也颇有些名声。
那是个出了名的无赖子,只仗着娘老子在府里那点体面,成日里喝酒赌博,溜街串巷,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素爱生事,。
尤其半边脸上生了个老大的痦子,真真奇丑无比。
她既生得年轻漂亮,前头还想着将来能给贾琏这样的风流人物做姨娘,如今却要嫁给这样的人,便只觉得还不如死了的好。
然而她虽哭得可怜,凤姐儿却已拿定了主意,况又嫌她哭的烦人,便说犯困,叫人打发丰儿出去。
平儿方才只得在旁边看着,眼见丰儿被嬷嬷拽走,眼中又闪过几缕不忍之情,走到凤姐儿边上,张了张嘴,一时间欲言又止。
不想她还尚未开口,凤姐儿却先瞧她一眼,冷哼道:
“你倒会做好人,还替他们瞒着,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
这会子还想替她求情,方才你不是都瞧见了,只怕人家也未必肯领了你的好意,还要在心里头怨你呢!”
平儿稍一沉默,其实连她也不知道,凤姐儿是从哪儿知道了贾琏和丰儿的事。
只是她也并不意外,毕竟这样的事情不是头一回了,凤姐儿在院子里究竟有多少眼线,当然也不会全盘告诉她。
反正贾琏每回在院子里偷吃,过不了几天就总会叫凤姐儿查出来。
然后那几个犯了事的丫鬟,便也会如今天这般,被凤姐儿“嫁”出去,贾琏也从来没有站出来保住过一回。
如今被丰儿误解,平儿自然也有些委屈,叹息一声,却仍旧劝道:
“奶奶暂且息怒,为了这事,仔细又气坏了自个儿身子,也不值当。
丰儿那丫头,想也是一时糊涂,平日里做起事来,总是个得力的...
这样的人儿,嫁给张材家去,实在是有些糟蹋了,奶奶何不饶她一回,也不怕她不记着奶奶的好。”
凤姐儿扭头瞪她一眼:
“你这话要叫张材那两口子听见,仔细他俩个要寻你论理,到时候也别指望我帮你。
我就说你总爱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白发那些个善心有什么用处,顶多空口白牙的给你道个谢,再出了事,反倒都往你头上推!
我还没说你!再敢帮着别人来瞒我,别以为你如今有了靠山,我就处置不了你!胆子够大你就试试!到时候才有你的好呢!”
平儿浅浅地笑了笑,轻声道:
“我除了奶奶,哪里还有什么别的靠山?要不是因为有奶奶护着我,谁还能高看我一眼不成?
惹奶奶不高兴了,奶奶要处置我,自然也是我该着的...
只是丰儿虽犯了糊涂,到底对奶奶还是个忠心的,平日里又谨细,奶奶身上背着这府里上上下下许多事情,总该多几个帮手才好,我也是为奶奶着想,哪里就单是为她求情。”
又顿了顿,接着道:
“况且...如今奶奶事情愈发多了,琏二爷那边...难免怠慢些个,要是有个丰儿在里头,替咱们说说话,转圜转圜,说不得反倒是件好事,奶奶看呢?”
凤姐儿瞥她一眼,神色变幻不定,末了骂道:
“小蹄子,难不成还要反过来怪起我来不成?!他自己是个爱偷腥的猫,怨得着我什么?”
又拿手指指平儿,咬牙道:
“看在你捱了一刀的份上,我且给你这个面子,这回叫她吃点苦头,吓唬她一遭就算了,再叫我抓着一回,到时候我连你的份儿一块算上!你给我仔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