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467节

凤姐儿说完便翻了身,不去看她,瞧着竟似在赌气一般。

平儿听了这话,面上反倒显出几分惊愕来,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话。

待反应过来,便忍不住更露出许多笑意来。

轻轻给凤姐儿把被子盖好,也缓缓退了出去,临出门前又忍不住扭头瞧了一眼:

奶奶如今的变化也愈发大了,倘若换作以前,便是她说破嘴皮子,这丰儿既被琏二爷吃到嘴里,奶奶就断没有容她的道理。

不然早前那其余三个大丫鬟,也不至于全都被发落出去...

便是她自己,这回替丰儿瞒着,既然叫奶奶知道,按着之前的脾气,也没有理由像今天这般轻轻放下...

平儿暗自感慨,忍不住嘴角带笑,只是一想起自家奶奶如今这般转变的根由,神情又渐渐有些发愁。

继而眼睛里突然多出几分羞意,脸皮也微微一红,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便又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将心里那点奇奇怪怪的想法驱赶出去。

正也要回外间去歇息一阵,却又听见凤姐儿在身后忽然交代一句:

“回头把我以往穿着的旧衣裳翻出来,照着那些款儿,去做几件新的...

反正我最近又累得瘦了,再穿现在这些,跟个衣架子似的,确实也不像...”

平儿微微一僵,也只得答应一声,显出几分苦笑来。

再回到自己榻上,也跟里头凤姐儿似的,主仆俩一道辗转反侧,满怀心思...

第431章 春风

自凤姐儿这里离去不久,王晏稍一犹豫,仍往园子里去。

却不回东府,反倒先往稻香村那边走动。

探春自先前被王晏交给李纨,因恐侍书翠墨两个丫鬟年幼,不能照料,便被李纨直接带回了稻香村暂且安置着。

躺在床上又哭了半晌,被姐妹们劝了一通,这会儿方才好些了,又对李纨道:

“实在是我不懂事,却给大嫂子添麻烦了。”

李纨却像是正在出神,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稍慢了几息,方才反应过来,面上还有几分泛红。

连忙对探春道:

“你这丫头,莫非真把脑子磕坏了不成?还与我说这些?这原也是我该做的。”

探春微微苦笑,正听见外头有人问了一声:

“三妹妹可好些了?”

众金钗正聚在这里陪着探春,听见声音,忙都一同扭头去看,就见王晏也走进里间。

面上挂着淡淡的温和笑意,扫视一圈,便把目光落在面色苍白,正斜倚在床上的探春身上。

探春一看见他,又忙掀开被子,都忘了身上只有一袭月白中衣,就要强撑着起身给他行礼道谢。

王晏赶忙制止,仍将这丫头按回去,把被子给她盖好。探春面上又多出几道泪痕来:

“晏二哥!晏二哥...我...我对不起你...”

王晏哑然失笑,伸出手去,本想揉揉探春的小脑袋,只是看见探春额角上绑着的绸布,又忙缩回了手,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

“这丫头果真是傻了,这话岂不是莫名其妙?我怎么不知道三丫头还有对不住我的地方?”

探春忍不住啜泣两声:

“姨娘这回...我也不知道,她竟有这样的心思,还对二嫂子也...

可我虽不知情,到底是她生下来的,也不能算无辜,她做错了事,晏二哥本可以不管的...却还是把晏二哥给带累进来了...”

王晏无所谓的摇摇头,就在床头坐了,叹道:

“这算得什么事?你既肯认我做你‘晏二哥’,这些小事,实在不必放在心上,莫非三妹妹原来竟拿我当个外人了?

原就不关你的事,便是姐姐那里,我方才从她那里来,也不见她有怪罪你的意思,你便更不该这般自怨自艾。

咱们谁不知道,三丫头一向是最爽利大气的,难道有谁竟疑是你起的这心思不成?你要再这么哭,反倒叫我不好受了。”

探春赶忙慌张地摇摇头,赶忙拿手一抹眼泪,解释道:

“不是的!不是的!晏二哥怎么会是外人?我不是这意思...那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湘云最见不得这样的气氛,感觉自己也好像要哭出来了。

也擦一擦眼睛,果然多了些水痕,便大感丢脸,忙挤出来,岔开话题道:

“晏二哥,二嫂子可好些了?咱们都在三姐姐这里,虽心里惦记着,还没顾得上再去瞧她呢。”

便听得王晏回道:

“她受了惊吓,倒没旁的,你们若是要去瞧她,就赶紧去,迟了怕是又睡下了。”

迎春叹息一声,也随口感慨一句:

“我常说的,总是二嫂子的福分大,才躲过一劫去,不然瞧着宝玉跟琏二哥,还不知什么时候醒的过来呢。”

这话虽也是好心,无奈探春却就在跟前的,果然便叫探春又觉得愧疚不安起来,两手紧紧揪着被子,只是众人一向也知道迎春的性情,自然也不怪她不会说话。

李纨瞧了一眼,便忙安抚道:

“且放宽心就是了,我也打听着,说是已睡得安稳了,袭人还从小厨房里要了碗粥去,想是给宝玉备着的,莫不是已能进食了?

要真是如此,或许便也没多大事了,总不过三五日的工夫,也就该有好转才是。”

说着便拉着众人要去探望,众金钗皆大感惊喜,自然附和。

探春也跟着说要去,总要亲自去赔个不是,却被宝钗拦下,劝阻道:

“人又没醒,你如今自己都伤着,还走动什么?有什么话,咱们替你带去就是了。”

劝了几番,探春这才作罢,众金钗各自出了门,一道先往绛芸轩去探望,半道上便又听宝钗感慨道:

“这真幸亏晏二哥的宝药,琏二哥那里,虽也有一番处置,却不知效用,宝玉眼看着却已有了好转,可不是天大的运道。

这下叫三丫头好歹也松了口气,要是宝玉真有个不好,三丫头这回怕是再怎么也过不去了。”

黛玉半低着头,绞了绞帕子,低声道:

“三丫头也是遭了无妄之灾,这事本就不该牵连到她身上,她原不知情的,就是琏二哥跟宝玉后头知道了,也不该怨她的。”

惜春跟在后头,神色淡然,眼底却隐隐有些伤感,平静道:

“林姐姐这话虽有道理,可这世上许多事,本也是不与你讲道理的...

所谓牵连不牵连的,也只是咱们嘴里的闲话罢了。

姨娘是三姐姐的生母,便是三姐姐不知情,姨娘做的事情,世人自然也要记三姐姐一笔,哪里就真能脱得开去。

这番情由,放在什么地方也都是一样的,真要独善其身,岂是那样容易的呢?

况且姨娘的心思,也瞒不住人,就连我也瞧得明白,又怎会真叫人不记恨?

虽眼下一时的风平浪静,谁又知道过后怎么样呢?

眼下只盼着宝二哥无事,或许这安稳日子还能长些...

你们不是也瞧见了,要是今日没有晏二哥护着,既伤了宝二哥,老祖宗那般气急,太太那里追究起来,三姐姐只怕如今就已是难脱身了。

更别说姨娘,怕也早被拖去哪片地方,把骨头都给扔了去。

要真是如此,就是宝二哥跟琏二哥醒了,日后三姐姐又如何与宝二哥,琏二嫂子相处?”

众人听了这话,也不免皆一时默然。

以往她们虽私底下各有各的心思和难处,可终究平日里还是过得轻松快意为多。

平日里虽也知道府里两房之间有些争权夺势的,可跟她们这些女儿家也没什么牵扯。

然而今日赵姨娘这一出戏,却将原本只在戏文里头才有的,大族之间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的场面摆到她们眼前来。

荣国府明面上的和气,一下子便被刺破得干干净净,将私下里的汹汹恶意,揭露在众人眼里。

这转变来得如此迅猛,实在叫她们这些尚且还有些稚气未脱,少知世事的女孩儿们,感到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了。

甚至连空气里头,都添了许多的沉重和不安来。

而在稻香村里,王晏倒没跟着众金钗去瞧宝玉,反倒仍留在探春这里。

亲手剥了一瓣柚子喂给探春吃了,又将探春的一只小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也诊了诊脉,再将大夫留的方子也拿来瞧了瞧。

探春本就因王晏留在这里陪她,而感到些许不为人知的欢喜,又见他这一番用心,当下更从心底里泛出许多甜丝丝的感觉来。

虽稍有些羞涩,也依旧乖乖顺从了他的举动。

睡在枕头上,耳边王晏殷殷嘱咐,她却根本也听不见半点内容,只是时不时地点点头。

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王晏絮絮叨叨的嘴巴,明眸善睐,熠熠生辉。

眼底里情思翻涌,几乎难以抑制。

探春自记事起,就养在贾母和王夫人跟前,却只能喊自己的生母做姨娘。

起初她尚且不懂这是何故,然而等她稍大些,便自然明白了这世间的所谓“道理”,也渐渐体会到这其中更令人感到愤怒不平的意味。

这诸般的苦楚心酸也就罢了,然而即便是她的生母,似乎也对自己这个女儿并没有几分感情,更不曾有过一回叫她觉得与有荣焉的时候。

反倒是一次次的将自己的脸皮揭了下来,每次来看自己,都只带着那些令人感到可笑的算计。

探春一向是极自尊甚至于自傲的。

甚至于因着自己的出身,反倒还更怕叫人看不起,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

然而赵姨娘每一次蝇营狗苟的算计谋划,每一次在王夫人跟前惹祸生事,又被罚去跪在院子里叫人当众耻笑...

叫探春看来,便都是扇在她脸上的一记记的耳光,叫她感到无地自容。

这反叫她更愈发明白,似这般的处境,若要不叫人低看,不受人欺辱,就只能咬着牙去要强,拼死也要维护住自己的脸面。

否则她的处境,只会比先前的迎春二姐姐更加不堪。

所以不得不竭力去学那些世情规矩,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王夫人跟前去做一个乖巧、明理、听话懂事、遵从礼法的庶小姐。

如此方能在府中立足,好歹能有自己的一夕安稳...

可即便艰难捱到今日,赵姨娘眼下这一场愚蠢而又阴险的谋划,却又几乎就要将她十数年如一日,才坚持得来的善果给尽数摧毁了。

根本不用想也知道,今后在自己身后,那些指指点点,讥讽嘲笑的目光是绝不会少了。

而这,也只是她将来要面对的艰难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

但探春竟然也并不再觉得惧怕了。

况且又有了些积攒,甚至心里还莫名想着,要是府里真不能容她,大不了就出去给人抄书去,或者编写故事拿出去卖...

她当然也知道,这话兴许也只能是自己说一说而已。

甚至于以往给晏二哥写的那些故事,每月里那十两银子,更多的也只是出于私情的关照罢了,大抵也不能算作是自己的本事。

可若跟以往比起来,或许也能算是件正经的事业了,总不至于再要落得低声下气,摇尾乞怜的地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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