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宝珠也回来,主仆三人便抱在一块,泣作一团。
这两个丫鬟,俱是可卿自秦家带来的,自然跟可卿是一条心,又对贾珍的心思知道得十分清楚。
瑞珠性子烈些,哭了一阵,便咬牙道:
“奶奶,不行咱们逃吧!或者回去告诉老爷!”
可卿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她父亲秦业已经老迈,都已年近七旬了,况秦家门第,如何能与贾家抗衡?
可卿只道自己已身在魔窟,如何肯再将老父给卷进来。
宝珠也流泪道:
“不然还是寻蓉大爷帮忙,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奶奶受欺负!”
瑞珠却啐道:
“呸!他连跟奶奶洞房花烛的日子都不敢进门!还指望他什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果真就等死不成!
这样的事,倘若传开了一星半点的,他是这宁国之主,又是贾家的族长,上上下下都要保他。
却哪里有我们的活路!只怕连奶奶自己都不能保全了!”
可卿又如何不知这道理,主仆三人一时皆感命途昏暗,死期将近。
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忽然听见外头唤了一声,道是西府琏二奶奶来了。
第93章 道可卿哭求生路,叹凤姐立做取舍
凤姐儿自前番从王夫人处得了话,一直竟也不得空。
待到今日,才算将年节里的事情料理完了,又专门交代平儿几件事代为处理,才好往东府里来。
可卿听了通报,因方才正哭得狼狈,难免有些慌乱,急忙要将眼泪擦了。
却被瑞珠一把拽着,低声咬牙道:
“已是这般绝路!他们都不要脸面,奶奶还顾忌什么!
奶奶与琏二奶奶素来交好,那又是个硬脾气的,奶奶何不干脆请她解救一二!
东府无人能管他,老爷也无能为力,眼下可不就只好往西府那头去求救!”
可卿稍一犹豫,只是还没等她下这个决心,凤姐儿就已经进来,却正看见可卿三人面带泪痕,皆跌坐在地上。
当即唬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口中急道:
“这是怎么的?出了什么事情,病还未好,怎么又成这样?”
宝珠瑞珠见状,一齐都出去守着门,可卿见已被凤姐儿撞见,心中方起了决心。
搭着凤姐儿的手起身,先强笑道:
“还未谢过婶子那日送来的宫花,我戴着虽也好,只是到底不能比戴在婶子头上鲜艳。”
凤姐儿扶着可卿坐下,便啧声道:
“这点小事也值当你谢来谢去的,可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忽的又眉头一皱道:
“莫非是你婆婆刁难于你?若真如此,想来有什么误会,等会子我去见她,同她说开了就是了。”
虽这般问,凤姐儿心里其实也有些犹疑。
因她与尤氏也是相熟的,关系虽不比可卿亲厚,倒也时常来往,并无嫌隙。
又知那尤氏性情看着也是个温吞和善的,自被贾珍娶作续弦,一向也只不过奉承贾珍罢了,素日里只作个“锯了嘴的葫芦”,并不是会刁难人的性子。
可卿却只是摇头,将凤姐儿的手紧紧抓着,仰面看着凤姐儿流泪,低声求道:
“婶子!求婶子救我一救!不然,我怕是不能活了!”
这话讲凤姐儿吓了一跳,凤眉一竖,喝问道:
“怎说这等糊涂话,难道有谁还敢害你不成?”
可卿只泣道:
“我闻天理伦常,万载不覆,凡鸟之类,子长别巢,不与父居,不犯己嗣,故天理也。
倘屈心自犯,有违礼法,使人闻之,虽禽兽尚不足取,何况于人?岂不唯死而已!”
凤姐儿听着,心头猛然一惊。
她既掌西府内事,两府亲近,常相往来,有些流言,其实也隐隐有些耳闻。
往日里不过是只当底下人嚼舌根罢了,况且又无实据,因而凤姐儿也并未真个在意。
不想方才听这秦氏所言,居然果有这等事情?
凤姐儿一时间也心乱如麻。
可卿见她不语,又往地上一跪,只当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道:
“侄媳既已实情相告,再无脸面,唯求一条活路!
求婶子看在往日情分,好歹垂怜一二!
不敢求婶子如何做主,倘...倘别无他法,侄媳也不敢贪恋富贵,更不敢有辱贾家清名。
愿自请罪出府,剃发为尼!日日诵经,为婶子祈福修祷!只求婶子好歹在老祖宗跟前帮我言语一声!”
凤姐儿忙把她搀着,可卿却只跪地不起,叫凤姐儿十分为难。
若换了别人,以凤姐儿与可卿的情谊,自然为她做主。
但贾珍到底不是一般人物。
那是贾家的族长!
那是贾府的脸面!
况且贾珍身上还背着宁国一系的爵位!
且不说可卿,便是拿凤姐儿自己来说,即便贾母平日对她十分喜爱,可要真论起在贾母心中的地位...
也必然是贾珍更重!
‘即便将这事捅到老祖宗跟前...老祖宗果真就能容她出府?也不想想老祖宗是何出身见识...’
贾母的喜爱,乃是凤姐儿在贾府掌权立身之根本。
因而实在无奈。
她固然也觉可卿之际遇可怜,更对贾珍之荒唐也暗暗生怨。
可她也不会因一个可卿,因着这等事,便与贾珍争斗起来。
吃力不讨好也就罢了,多半其实也无作用,若真出这个头,闹出动静来,只怕连她都要在贾母心中落下埋怨。
照凤姐儿自己以为,倘若果真将这事闹将出来,只贾母一句话,便可叫可卿背一个‘失德胡言’的罪名,下场只怕还要更不堪些...
届时谁又敢多说一句呢?
大家族里,这等事原也不算罕见的,哪年不听说个几回...
因而终究也只是摇了摇头,含糊道:
“...多半是东府事忙,叫你操持劳累,损耗心神,才一时恍惚了,不如休息几日,回头我去见见你婆婆,叫她别躲懒,替你分担些就是了,旁的也别放在心上。”
可卿听着,心头一凉,终究不肯束手待死。
见连凤姐儿也不愿相助,到此时方起了些“鱼死网破”之心,咬牙道:
“若婶子不肯帮我,我自去寻老祖宗说情!”
凤姐儿叹息一声:
“你若自去,我也不能拦你,只是老祖宗那里,近日天寒,毕竟上了年岁,也常有些不适之处。
你...你若信我,还是不要打搅为好。”
可卿毕竟原先门第不高,起先一怔,未能领悟,只是见凤姐面有难色,方才渐渐回过味来。
情知已无指望,慢慢的又跌坐下来,失魂落魄,垂泪不语。
凤姐儿看着不忍,又无能为力,也只得掩面而走,急匆匆复回西府里去。
宝珠瑞珠进来一瞧,见可卿如此,忙问经过,后也渐渐明白过来,亦皆泣涕不止,哭道:
“早知如此,当初何故叫奶奶定下这婚约。
本不图他富贵,还不如嫁与一寻常人家。
也好过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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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自回西府,将可卿所言埋在心中,不露一字,面上仍做寻常。
可卿却自此复又病倒,日日昏睡。
见她如此,贾珍反倒心忧如焚,四处延请名医,皆不奏效,好在其后听闻冯紫英府上有一老太医,名唤张友士的,医术高绝。
遂命人当日请来,这张友士果真不负贾珍期望,细细看诊,便先开了几副药,叫可卿吃着,果真竟渐渐有些起色,只是不能好全。
如今冬去春来,冰雪消解。
春闱将至。
第94章 黛玉:晏二哥这一去,可果真是要蟾宫折桂去了
二月初九,会试。
这日天还没亮,王晏院中就已经是吵吵嚷嚷的一片。
凤姐儿平日便爱些鲜艳的颜色,今儿更是专挑了件大红的竖领对襟长衣,显得格外喜庆精神。
早早的领着平儿赶来一通收拾,嘴里还喋喋不休,将晴雯几人都支使得团团转。
王晏就看着她头顶那支凤头钗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片刻不歇,无奈道:
“虽是要考九天,每三日却可出来一回,带些吃食去也就罢了,待熏香做甚?莫非三日工夫,我竟就要臭不可闻了?
况且这些事情,晴雯他们收拾着也就罢了,姐姐何不多歇歇。”
凤姐儿便白他一眼,只叫红玉将那小香炉往篮子里头一放,又添了两件换洗衣裳在里头:
“带着!我听人说,那里头还有什么臭号的,倘万一运气差了些,可不就用得上?再不行,提提神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