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便“惊”道:
“我因怕丢了脸面,方才本不敢说破,妹妹如何这般清楚?
我说昨夜里梦里见那嫦娥仙子,分明与妹妹十分相似,难道竟果真是一人?”
黛玉面上一红,嗔道:
“呸!我不过白话一句,你又胡说!”
贾母上头坐着,见王晏与黛玉言语谈笑,因又惦记宝玉,心中一时却起了犹豫之心,暂且将他俩个小儿女闲谈打断,只忙问道:
“可有消息没有,一甲我可记得是要做翰林?”
王晏点头笑道:
“老太太所言正是,国朝规制如此,大抵不见得能有什么变动。”
凤姐儿在一旁忙着问道:
“翰林是几品的官?”
贾母便把黛玉拉着,笑道:
“探花郎一入翰林,该就有七品,况且又是个清贵的官儿,寻常若放出去,等闲给个知州也不换的。
当年玉儿她爹就跟晏哥儿一般,先是探花,而后便任了翰林,如今又下了扬州。”
说着又叹了口气:
“只是也有许多年没见着了。”
黛玉一时也神色黯淡,不免思念父亲。
凤姐儿却没什么伤感的,只是听贾母这般说,便知翰林之尊贵,十分高兴,眼看着便得意起来。
探春也喜道:
“若这般说,晏二哥岂不是不用出京了?”
王晏也点点头:
“倘是皇恩浩荡,果真如此,想来一时之间,是不出京的。”
探春闻言,面上便不言语,只是眼神欣然,看着王晏,心中暗道:
‘既如此,虽相见日少,到底不算就此分离,总还有再见的时候,也算老天怜我。’
惜春也凑上前来,将王晏袖子拉着,笑道:
“昨儿兰哥儿回来,说你好威风,穿着大红的衣裳,骑马戴花儿的,可是真的?”
王晏闻言,却作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来,连连摇头:
“四妹妹快别说这个,那岂是什么高头大马,论起个头,怕都还不及你,我往上头一坐,脚都能杵在地上。
偏偏前后一堆的人要往上拥,真叫人提心吊胆,倘一时被围了,实在是连跑也跑不快的。
也幸得护卫的差役还算得力,不然说不准我这会子也被谁家抢了去‘和亲’了。”
惜春听着便直乐,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贾母也笑道:
“那是游春马,本就是给女人骑的,原本也跑不快。
若真换了军马来,那等性子烈的畜牲,倘一时发了脾气,制约不住,京里这么多百姓,万一冲撞了两个,那些个礼部的官儿也担不起。”
说罢又将当年林如海高中时的趣事说了一通,叫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黛玉及三春,虽多有诸般言语,只是聚在一块儿,话到嘴边,一时却又觉不能言说,也只好再多看两眼便罢。
王晏本还要往贾政处去一回谢礼,只是今日并不休沐,贾政也不得空,因而作罢。
待从贾母院中出来,王晏便只同凤姐儿一道,往她院子稍坐一阵,姐弟两个单独却有话说。
待进了西院,王晏四处一瞧,便又不见贾琏。
他也懒得多问,只随着凤姐儿入内坐了,方才问道:
“这几日里,可有迎春妹妹什么话传出来?”
凤姐儿听着,便不免白他一眼:
“那倒不曾听说,你这一个月才来一回,也不说看看我,倒先紧着二丫头去了,可见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姐姐’,况且这都还没成家呢。”
又故意撇嘴笑道:
“早知如此,我就说你不如干脆否了这事便好,偏你自己舍不得,定要说春闱后再论,我看你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王晏也只笑道:
“那也看他们的能耐。”
正说着话,一旁的小丫头见没人搭理她,便“十分不满”,岂肯受此“冷落”,忍不住闹了些动静。
王晏看平儿手忙脚乱的,便好心地把胳膊一伸,将那小丫头接过来,这小丫头便不哭闹,只将他盯着看,确是十分乖巧,也不由笑道:
“如今可会说话了?”
凤姐儿看他一眼,好笑道:
“不过能含糊吐两个字,还得看这小祖宗的心情,稀不稀得搭理你。”
王晏听着,便直摇头:
“那可遭了,八成是随了你,竟也是个不学无术的。”
凤姐儿听着,便一翻白眼,斜歪在榻上,上半身坐着不动,只往他脚面上轻轻踢了一记:
“再敢胡说八道!大姐儿不学我,学你琏二哥就有个好?”
王晏只笑道:
“这也快周岁了吧,不先起个名字?总不好一直就这么‘大姐儿’‘大姐儿’的叫着,也不像那么回事。”
凤姐儿一时也愁道:
“倒还差两三个月的,这孩子生在七月七,日子实在不大好,我想了几个,也总觉得不妥当。”
说着忽然心头一动,凤眉一挑,便道:
“你既这样说,不如替我想一个好的来,正好你也有学问,也算叫我瞧瞧你的能耐。”
王晏便直摇头:
“姐姐这话莫不是开玩笑,这孩子的姓名,自是你跟琏二哥去想才是,再不行,叫老太太取一个也使得,我想一个算怎么回事?”
凤姐儿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皱着眉头不满道:
“不过叫你替我想一想,用不用的不还是看我。
我就不说了,你都说我是个不学无术的,万一取的不好,不把这孩子终身都给误了。
你琏二哥虽读过几本歪书,也没什么本事,老祖宗也没那个精力去想这些。
反正你是自己撞上门来了,今儿要不留下个好的来,我可不放你回去。
反正这丫头也是叫你一声舅舅,你哪怕便是看我面上,好歹费些心思才是?”
第119章 巧儿:爹!
这话叫平儿在一旁听着,简直如坐针毡,总以为有些不妥,更怕叫旁人听了去,便悄悄出了里间,到外头把着门儿。
里头俩人也都不管她,王晏便看着凤姐儿,认真道:
“可真要我取?”
凤姐儿忍不住又轻轻踹他一脚:
“叫你取就取!我不过听听罢了,难道就一定要用?再废话,还要我拿银子请你不成?”
王晏便摇摇头:
“姐姐既这般说,我这里倒真有一个,不如就叫‘巧儿’如何?诸事逢巧,遇难成祥,正合她这生日。”
凤姐儿起初不过随口一说,原本也只作趣,并不一定当真的,不想听了这名字,竟渐渐品出些意味来,十分喜欢。
满意地看着王晏,赞道:
“这名字听着虽简单,倒真有些返璞归真的意思在里头。
到底是读了许多书的,换作是我,倒真想不起来这字。
我记着了,等我回头与你琏二哥商量商量再说。
到时我只说是我想的,你可记着别给我说漏了去。”
王晏自无不可,也不同凤姐儿去抢这“功劳”,只随意一点头。
凤姐儿便愈发得高兴,将那小丫头抱着,低声将“巧儿”这名字念了两遍。
不想这小丫头竟果真对这名字有些反应,眼睛四处看看,忽然便朝着凤姐儿喊了一声“娘”。
凤姐儿起先一怔,愈发觉得这名字果真适合。
更因这丫头虽正牙牙学语,到底说不大清楚,不想这一回倒是念的字正腔圆,叫凤姐儿大喜过望,几乎流下泪来。
只是还没等她说话,又见这小丫头把头一偏,细胳膊往王晏这里伸了伸,巧嘴一张,也干脆利落地喊了一声:
“爹!”
这一声来得突然,凤姐儿当即一句话梗在喉咙里,呛得连连咳嗽不止。
面上都染了些酡红,可见是咳得狠了。
满腔的喜悦中一时竟生出些尴尬来。
连凤姐这般伶牙俐齿的,都觉得舌头好像打了结。
那丫头唤了两声,便也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望,不再有什么言语,一时叫屋子里显得十分安静。
王晏也呆了一呆,忙作无事的笑道:
“可见这丫头是想着琏二哥了,倒不忘惦记她老子。”
凤姐儿这才忙接着话道:
“可不是说的,才不过会说几个词,只怕什么意思都还弄不清楚呢,总不过是童言无忌罢了。
亏得你琏二哥平日里教她喊,她再不张口的,今儿倒开了窍了...”
话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对,赶紧住了口,平日里姐弟两个谈笑打闹都是惯了的,此时空气里却愈发显得尴尬。
王晏也不好多留了,又随便言语几句,便起身落荒而逃,再往梨香院中过了一遭,同薛王氏客气一回,又跟宝钗说了几句话,便回住处去。
平儿等他走了,才掀开帘子进来。
方才这小丫头那一声喊,倒叫她也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