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些胡人南下，并没有循规蹈矩，时常有劫掠沿村落城池之事。
“胡渊将门之子，征战多年，麾下皆是精锐，你一小小武猛从事，何以知其必败？”兖州长史王戎满脸不悦。
此人正是王浑之子，出生琅琊王氏，刚成年，便被司马昭征辟为掾吏，后赴任兖州长史，辅佐兖州刺史、琅琊王司马伷。
而他嘴中的武猛从事，也非泛泛之辈，乃当年为令狐愚收尸的兖州豪杰马隆。
嘉平三年（251年），淮南一叛，王凌犹豫不决，最终功败垂成，其外甥兖州刺史令狐愚当时已经过世了两年，因参与谋划叛乱，被司马懿下令开棺曝尸于市，举州无人敢收敛。
当时年仅二十岁的马隆自称令狐愚的门客，为其收殓遗骸，服丧三年，为兖州人称赞。
后被兖州官府征为武猛从事。
马隆拱手道：“秃发树机能隐忍多年，狡诈多智，于此时起兵，得天时地利，胡渊有勇无谋，必急于平叛，定为其所败！”
李憙是司马师的心腹，镇守河西多年，连他都败在秃发树机能手上，更别提胡渊。
“汝一介小吏安敢口出妄言，议论国家大事？”
琅琊王氏如今风头正盛，王戎前途远大，名义上兖州长史，但跟兖州刺史没什么区别。
司马伷不怎么理会州郡之事，州中大小事务全由王戎决断。
而马隆是令狐愚的门客，与司马家不对付，王戎不想跟他有半点纠葛，以免影响了王家。
“在下告退。”马隆长叹一声，拱手而退。
王戎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刚出了衙门，走在大街上，就听到有人在喊：“抚军大将军，征召天下豪杰、忠义之士，入关剿灭胡虏！”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朝廷无能，依我看邓大将军才真正为天下着想。”
“可不是，听说洛阳那边再给士家分田，还恢复了军功爵，凭战功就能升上去。”
“听你们这么说，到底哪一家才是贼？”
马隆停下脚步，望着市曹上张贴的榜文。
不知是什么人偷偷贴上去的，官府一时没有察觉，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贴在市井之间。
马隆今年年纪也不小了，三十有四，一身才学，却始终无用武之地，当了十多年的武猛从事，秩百石。
虽是军官，却低于军中校尉、都尉，与百人将相当。
是刺史、军府临时设置的掾吏，而非朝廷的正式官职，随时可以撤销。
今年司马伷升任兖州刺史、琅琊王、镇东大将军，王戎为长史，马隆非但没有升迁的希望，连武猛从事都有可能保不住。
“今抚军大将军忠，奉天命，举义旗，誓灭胡虏，以安中夏，凡我中夏豪杰，忠义之士，皆可追随抚军大将军讨伐雍凉，扫平夷狄，还天下以朗朗乾坤……”
马隆嘴中每念出一个字，眼中的光彩便增加一分。
三十出头的男人，正是最想建功立业的年纪。
但以司马昭的规矩，只要是寒门庶族出身，上面连正眼都懒的看一下。
而邓忠的这道檄文，让他看到一丝希望。
良禽择木而栖，司马家不用他，便只能投奔他处。
当年若非看不惯司马懿的暴行，也不至于挺身而出为令狐愚收尸。
而司马师和司马昭，动辄夷人三族，杀的天下人头滚滚，连皇帝曹髦都杀……
邓艾邓忠这对父子，其实是被司马昭和士族逼反的……
这时耳边又传来几个人议论声：“要不咱们也投过去？就算选不进军中，也能分到四十亩田！”
“小声些，若被官府听到，吃不了兜着走。”
“怕个鸟，他司马家还能灭了天下人的三族吗？东边的陈留郡那边，整村整村的人往南边跑，我舅父一家五口全都过去了，转为士家，分了一百二十亩水田！”
“士家不是军奴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边的士家跟兖州不是一回事，我表兄被选入军中，跟着打赢两场仗，得了个什么上造爵位，分了两百亩田，还养了一户奴隶，听说那边的县令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
“嘶——还有这等事？”
“我骗你作甚……”
兖州挨着许昌，在邓忠檄文传过来之前，各种消息就满天飞。
由不得他们不信。
马隆扫了一眼那几个窃窃私语之人，他掌握的消息比这些人听到的更精确。
邓忠何止分田？
在宛洛清丈田地，核查人口，将颍川士族连根拔起，得来的钱帛，大多赏赐给普通士卒，免除了百姓一年的赋税徭役……
还给设立了公塾学府，让士家子弟读书识字……
与司马家的朝廷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么下去，司马家必然不是对手。
马隆刚要转身离去，却被几人叫住，“这不是马孝兴吗？”
马隆回头一看，却是同乡的一群青壮，其中就有不少马氏族人，背着行囊，明显是要出远门。
其中一人还是马隆的堂弟马盛，
“你们这是作甚……”
马盛拱手一礼，“兄长文武双全，这鸟从事实在憋屈的紧，不做也罢，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你们的家眷可曾安置好？”马隆心细如发。
投奔邓忠，万一日后出人头地，留在兖州的家眷就要受到牵连。
“兄长放心，马氏全族已经送回平陆老家，保管官府寻不到！”
第两百一十二章 义
洛阳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的早了一些。
大雪一降，天寒地冻。
河内郡的大战也打不下去了，粮草转运，士卒保暖都是麻烦事。
这种烂仗除了消耗人力物力，基本没什么意义。
邓忠爱惜士卒，干脆让牛催率兵返回洛阳，留廖化守野王城，罗宪守轵城。
王浑和唐彬得压力更大，也识相的退兵了。
黄河两岸恢复短暂的和平。
邓忠虽然没达成攻城上党的目标，却将手伸进了河东、弘农，南阳一战，又俘虏了大批战马、奴隶，也算占了不少便宜。
但司马家今年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眼皮子底下的上党，就有匈奴人起兵造反。
幽州更是暗流汹涌，就连一向任劳任怨的乌桓人，也不怎么听话了。
慕容宇文二部退回辽东，一路上也没客气，沿途烧杀掳掠，河北百姓怨声载道。
“胡渊率一万七千余精锐西进，屯兵万斛堆，胡虏三面围攻，渊苦候司马亮援兵不至，死战不退，杀伤逾万，秃发树机能遣麾下猛将若罗拔能以精骑突袭之，胡渊人困马乏，不能挡，被其斩于马下，一万七千精锐全军覆灭，秃发树机能铸京观于黄河之南……”
东方辰的声音念着念着就低沉下去。
议事堂中的气氛也压抑无比。
兔死狐悲，胡渊兵败被杀不算什么，但一万七千多晋军全军覆灭，人头还被筑成了京观，则是全天下的耻辱。
樊建长叹一声，“胡渊出身将门，竟败于胡虏之手！”
爰邵道：“胡渊将希望寄托在司马亮身上，岂非缘木求鱼？”
邓忠更是惊讶，有杜预在，竟然还是败了。
不过转念一想，杜预也不是神，秃发树机能手上十几万兵马，大部分都是骑兵，还以逸待劳，别说杜预，就是司马懿去了，也很难短期内平定叛乱。
至于胡渊，勉强算得上一员勇将。
但这场大乱胡虏隐忍了几十年，秃发树机能得到了河陇胡虏的普遍支持，绝不是一场胜仗就能平定的。
樊建道：“秃发树机能气候已成，关中怕是保不住了。”
邓忠道：“倒也未必，关中虽然疲敝，但陇右还在杜预手上，京兆、扶风、冯翊三郡还有大量汉人，长安城中亦有数万青壮。”
关中没想象当中的那么弱，胡虏声势虽大，也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强。
中夏没有经过八万之乱，士气还在，民气也还在，关中人口将近一百五十万左右，汉民占到三分之一左右，胡虏羌氐占三分之二。
但，胡虏百族林立，一盘散沙。
秃发树机能打赢了，方才有这么多人跟着他混。
而汉民却能在官府、豪强的动员下，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关中修建的那些坞堡，其实都为这一天准备的。
主要是秃发树机能起兵的时机掌握的太好了，司马昭正处于分身乏术之际，所以声势才这么大。
这时杜轸在堂外禀报道：“报大将军，有兖州豪杰马隆，率七百壮士，投奔洛阳，愿出关平定胡虏！”
“马隆？”邓忠豁然起身。
这可是仅凭三千人马就击败了秃发树机能十几万大军的牛人。
放眼当世，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将。
只可惜出身庶族，前半生不得重用。
邓忠当即带着一众文武，前去迎接。
身边的东方辰道：“不过是一豪杰，大将军何必亲自迎接？”
“别人千里迢迢投奔于我，当然要以礼相待，此人能率七百人穿过司马骏、胡奋、刘弘的辖区，毫发无伤的来到洛阳，足见其智勇双全。”
马隆投奔邓忠，冒着巨大的风险。
爰邵笑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甫，天下归心！”
“正是此意！”
就算来的不是马隆，邓忠也要隆重招待，向天下做出表率。
这年头的人极其重视礼数，蔡邕路过五原，太守王智饯之，酒酣耳热，王智起舞属蔡邕，蔡邕不舞，因而得罪了王氏，密高于朝廷，蔡邕逃命江海，远走吴会之地，投奔泰山羊氏……
当年张松出使许昌，准备将益州让给曹操，但因为人短小，放荡不羁，曹操礼数不周，张松怀恨在心，转投刘备，劝刘备入蜀……
风雪未停，洛阳城外旷野白雪皑皑，天地一片苍茫。
邓忠率众出城三里，踏雪立在官道之侧，静静等候。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众人脸上，凛冽刺骨，却无人有半句怨言。
片刻之后，东南方向的雪原之上，一支小小队伍缓缓浮现，在斥候的引领下，缓缓向着洛阳方向行来。
队伍人数不多，七百余人，人人布衣裹身，满脸风尘疲惫，腰间只配着一把环首刀，却行列整齐、进退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