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一人，身高七尺有余，身形挺拔如松，肩头落满白雪，满脸疲惫，却丝毫掩盖不住眉宇间的英武锐气。
看到高悬的大将军旌旗，以及风雪中肃立等候的邓忠一行人，明显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拱手一礼，“兖州小吏马隆，一介寒门，怎敢当大将军出城相迎？”
“汉初萧何、曹参、夏侯婴亦乃小吏，然数年之间，名扬天下，名垂千古，足下当年收殓令狐太守遗骸，如今捐躯赴国难，千里平胡虏，义薄云天，我出城相迎，理所应当！”邓忠一把握住了马隆的手。
此言一出，周围之人无不动容。
萧何、曹参、夏侯婴都是汉初名震天下的人物，出将入相。
而马隆只是一介小吏，邓忠直接将他比作这些人，足见对他的重视。
马隆亦满脸动容，再次拱手，“大将军谬赞，隆只是不忍见胡虏肆虐关中，荼毒百姓……我中夏男儿，皆有此心！”
“有此心者的确不少，但敢想敢为者，唯足下一人耳！”邓忠不吝赞美之词。
马隆被邓忠的马屁吹的有些脸红，“今日得见大将军，方知何为英雄气，恨不能早遇大将军！”
“哈哈哈，今日相遇不为晚也！”邓忠拉着他一同上了马车。
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一同进入洛阳。
第两百一十三章 车
“羌胡之乱之所以难以平息，一在中原衰弱，人口锐减，二在鲜卑西迁，三在朝廷索取无度，官吏残酷，羌胡无以为生，在下此去，只需三千锐士，且剿且抚，定可平定河陇！”
邓忠本想留下马隆，在抚军大将军府效力，但马隆一心一意要西行平乱。
他虽出身寒门庶族，却是真正的“士”，没有多少个人利益算计，以天下为己任。
这年头还有这种人，实在难得。
如今的中夏，最需要的便是这种“士人”精神。
邓忠越发欣赏。
这年头的河陇在中原人眼中，跟蛮荒异域没什么区别，遍地都是胡虏，朝廷也仅能占据武威、敦煌、金城、西平等大城，对地方基本失控。
马隆三千人马就敢西进，其胆量气魄远超常人。
“关中与中原断绝，足下西去，必遭长安驻军拦截。”东方辰一开始对他有些嫉妒，但现在全变成了尊重。
“在下溯汉水而上，经汉中入陇右，大将军父子起于陇右，只需太尉一道军令，陇右士民必箪食壶浆相迎。”
马隆既然敢去，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河陇大乱，司马炎急调大军北上平叛，蜀中和汉中除了剑阁、汉寿、阆中、白水关、阳安关这些要地驻扎了一定的防守兵力，其他地方都处于空虚之中。
陇右算是邓艾和邓忠的“龙兴之地”，邓艾在此经营二十余载，绝不是司马昭一道诏令，换个新都督，陇右士民就改弦更张的。
更何况司马昭新任命的陇右都督胡烈，在万斛堆全军覆灭。
“马隆听令，今升汝为武威太守，平虏将军，可在士家中挑选部曲，军械、战马、钱粮，任汝取用，入春之后，率兵西进！”
邓忠大手一挥，给予他最大的支持。
他若能平定秃发树机能和齐万年，自然也会有邓忠的一份功劳。
顺带能拿下陇右与河西。
算是邓忠提前在西边布局。
“大将军知遇之恩，隆誓死以报！”
从秩级百石的武猛从事，一跃成为二千石的太守，马隆直接平步青云了。
邓忠原本想直接封他为陇右都督，但邓艾担任此职二十载，在士卒心中非比寻常，为了避讳，邓忠只能退而求其次。
河东都督王濬、江南都督柳隐，都有实打实的战功。
马隆寸功未有，直接升任陇右都督，军中将领难免有意见。
不过西进讨贼，九死一生，军中愿意主动追随他去的，还是少数。
士卒的田地分在洛阳，马隆初来乍到，邓忠看重他，不代表下面的士卒的看好他。
甚至连士家都没什么兴趣。
任何时代，想做成一件事都不容易。
邓忠只能再下一道军令，愿意西去的，田兵赐士爵，中军赐大夫爵。
这才有四五千田兵愿意。
但马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亲自选拔，宁缺毋滥，能开三十六钧（238公斤）的劲弩，并能射中靶心者，方才选用。
一共才选上来两千一百余人，淘汰率高达六成。
加上马隆的七百部众，还差两百多人。
邓忠索性召来陇右籍的老卒，这些人中很多都是百人将和屯长，还有二十一名虎贲，邓忠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直接塞给马隆。
“大将军将弃我等耶！”
几十个老卒跪在邓忠面前哭哭啼啼。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跟在邓忠身边，能通过战功往上爬，跟着马隆西去，跟流放没什么区别。
陇右士卒从苦寒之地杀进了中原的花花江山，自然不愿再回去喝西北风。
好逸恶劳是人之天性。
“陇右是我们的老家，你们的家眷都还在那边，怎么就忘了？派你们回去是委以重任，怎可挑三拣四！”
邓忠脸色一沉，老卒不敢再闹了。
不过为了安抚他们，邓忠下令三年之后，哪怕没有军功，爵位也会连升三级。
凡是西征的将士，子嗣全部入选郎官。
众人这才喜笑颜开。
“这些战车……过于笨重不适合中原车战，在下斗胆，为大将军略加改进。”马隆挑选物资时，正好看到工坊在打造战车。
“你也懂这些？”邓忠明知故问。
“凡战者，因地制流、奇正相生，在下钻研诸葛武侯八阵图遗法多年，颇有心得。”马隆取来纸笔，写写画画。
不多时，几张草图便出现在邓忠面前。
不仅仅改良了战车，还针对胡虏骑兵的优势，准备了一套车阵战法。
每辆车的外侧装了加厚可拆卸的木质防护屏风，木车上设置重弩，开阔地带，前后车衔接组成鹿角车营，防备胡虏骑兵的冲击。
狭窄地带，士卒可以躲在屏风之后，用重弩还击，且战且前。
比工坊弄出的木车更加实用，更适合对付胡虏的骑兵。
“此车阵聚则为一，散则为八，攻防兼备，亦可长途行军，配以驴骡马驼，士卒分成三部，一部步行，一部于车中休息，一部披甲警戒，便可远征千里！”
马隆神采飞扬的为邓忠讲解。
车不仅能防御，还能携带粮草，搭上士卒。
这种车阵，简直是胡虏骑兵的噩梦。
当然，这玩意儿也不是马隆独创，当年李陵率五千荆楚步卒直捣匈奴王庭，也是依托车阵和弩机。
在浚稽山遭遇匈奴单于且鞮侯的八万主力骑兵，杀伤万余骑，且战且退，若不是弩箭用完了，粮草用尽，加上叛徒出卖，李陵还真全军而归。
“若是再配置骑兵，岂非纵横无敌？”邓忠最重视骑兵。
马隆摇头，“骑兵之利，在于快速奔袭，来去轻便，与车阵之重缓天生相克，且战马所食精贵，一骑所耗将近六人，徒增负担。”
邓忠一想也是，车阵立足于防守反攻，主要是增强步卒的野战能力。
而骑兵的优势在于进攻，在于奔袭，跟车阵天生不搭配。
完全是两种战术思想。
骑兵数量不足，才会依托车阵，若是有充足战马，还费劲打造战车作甚？直接让步卒也骑上战马，一股脑的冲过去……
几百年的后大唐就是这么干的。
邓忠当即下令工坊按照马隆的图纸改造。
给他装备最好的弩，最健壮的驴骡骆驼。
第两百一十四章 策
有大将军府的全力配合，不到一个月，马隆的三千锐士整装待发。
“胡虏猖獗，河陇危急，若是等到开春再西进，为时已晚，汉中有秦岭阻隔，比关中暖和一些，末将请令，立即进兵！”
马隆是一刻也不愿安闲。
不过他这话倒也没错。
等天气转暖，从洛阳赶过去，少说也要一个半月，到时候陇右在不在还是问题。
而秃发树机能的实力每天都在增强，投奔他的部落越来越多。
一旦胡虏突破陇右，与关中的齐万年汇合，到时候不仅关中震动，连中原也要跟着震动了。
陇右现在成了胡虏狂风巨浪当中的最后一块磐石。
见他去意已决，邓忠便不再勉强，“我与将军一见如故，奈何天下苍生为重，他日功成之际，再与将军把酒言欢！”
相处这一个月多月，邓忠对马隆气节、抱负、韬略心服口服。
此人的能力堪称当世顶尖，天文地理，兵法治国，无所不知。
可惜寒门出身，不得重用，在历史上也只是昙花一现。
“末将此去，五年之内，定为大将军收复秦凉！今司马昭镇太原，并州已不可取，关东士族根基稳固，大将军在中原四面受敌，举步维艰，依末将之见，或可先取关中为基，关中者，天下之首也，秦汉赖之以兴，非有德者不能居之，司马氏无德，必不能守。”
直到最后一刻，马隆才说出自己的见解。
这一次举兵北伐并州，虽然占了些便宜，但也只灭了三万胡骑。
削弱是匈奴和鲜卑的实力，某种程度上，反而帮了司马昭一把。
而河东郡虽然富庶，但对司马家而言，伤害并不致命。
形势永远在变化。
秃发树机能和齐万年动摇了司马家在关中的统治。
司马昭屯兵太原，与其说是屯兵太原，还不如说是一次迁都，将晋朝的重心向东挪动。
那么邓忠的战略必然也要跟着调整。
关中虽然残破疲敝，但只要地缘优势在，潜力就在，历史上的前秦、西魏、北周都在此地崛起，而且按着关东的前燕、东魏、北齐打。
隋唐都是从关中起家，进而席卷了河北、中原、江东。
最关键的是，这几个月，从兖、豫、扬诸州投奔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甚至连江陵那边都有人逃过来。
手上的三郡之地已经不怎么够分了。
司马昭御驾亲征，驻陛太原，极其高明，提前堵死了邓忠北伐并州的可能。
东面重兵云集，攻其一处，援军四面皆至，甚至太原的司马昭也会大军压过来。
南面则是陆抗镇守的江陵，两家目前还是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