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就和离!”
武大郎这一嗓子吼出来,满屋子都安静了。
潘金莲直愣愣地盯着武大郎,一脸的不可置信。
武松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西门庆靠在门框上,微微摇了摇头。
潘金莲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忽然转身冲出了院门。
她一路哭一路往县衙的方向跑,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认得的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武大郎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武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话,这才要追过去。
西门庆和他一起往县衙赶去。
李达天正在后堂吃茶,看见西门庆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西门庆也不客套,直接把武大郎夫妇闹和离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李兄,这案子你看着判便是。武大郎是武松的亲哥哥,给他留几分面子。”
李达天一听便明白了,连连点头:“贤弟放心,本官心里有数。”
和离的案子本身就好判,双方都愿意离,没有财产纠纷,又没有子女牵扯,他大笔一挥便判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的是,潘金莲出了县衙大门便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自己命苦,哭自己无家可归,哭自己往后怎么活。
街上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有骂她活该的,也有骂武大郎负心的。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看她哭得可怜,上前劝了几句,潘金莲却越哭越凶,那副模样倒真让人生出几分同情来。
武松挤开人群把潘金莲从地上拽起来,压低声音道:“嫂嫂,你先别哭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潘金莲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又看看四周指指点点的路人,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武松实在没法子,只好又去找西门庆。
西门庆刚从县衙出来,正准备回府,被武松当街拦住。
武松抱拳道:“二哥,潘金莲虽然不是我嫂嫂了,但她毕竟是我哥哥的前妻。她在街上哭成那样,我哥哥的名声也跟着受累。求二哥给她安排个去处。”
西门庆看了武松一眼,心里头一万个不乐意。
把潘金莲弄进府里?那不是往自己后院埋雷吗?
不过武松这人重情重义,潘金莲再不是东西,他也念着曾经是一家人。
况且把潘金莲放在外头确实不保险。
这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被人利用,反倒是个祸害。不如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派人盯着,倒也省心。
西门庆只好点头:“三弟既然开口了,做二哥的岂能不答应。让她去我府上做个粗使婆子吧。”
潘金莲听了这话,也不哭了,擦干眼泪朝西门庆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都监收留,奴家往后一定安分守己,好好伺候都监。”
武松也连忙道谢。
西门庆刚要上马,衣角又被人拽住了。
回头一看,武大郎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缩着脖子站在马旁边,脸上那几道血印子还没结痂。
武大郎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都监,小人还有一事相求。小人想娶王嫂,求都监成全!”
西门庆看着他那副既害怕又倔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想娶王嫂,王嫂愿意吗?”
“愿意!”
武大郎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展开,里头包着一根银簪子。
这是他昨天特意去银铺打的,花了一两多银子。
“王嫂已经应了。小人想请都监做个媒人。”
西门庆翻身上马,对武大郎说了一句:“王嫂丈夫当年是为我挡刀死的,她的嫁妆我来出。一百两银子,算是我给她的陪嫁。从今往后,你是武松的兄长,便是我西门庆的兄长。这门亲事,我替你操办。”
武大郎跪在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西门庆策马往西门府的方向走,走了半条街,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潘金莲进了西门府,这事怎么跟吴月娘交代?
府里正房住着吴月娘、李桂姐,东厢住着孟玉楼,后院还有郑家姐妹和张贞娘,再来一个潘金莲,这后院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进府没多久,玳安便小跑着迎上来。
“大爹,李知县来了,带着李衙内,正在花厅等着您。小的看那李衙内的脸色,怕是有事相求。”
西门庆眉头一皱,整了整衣襟,大步往花厅走去。
李达天一见西门庆便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拱手道:“贤弟,本官今日来,是有一桩小事相求。”
他朝身边的李衙内使了个眼色,李衙内连忙站起来,朝西门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全然没了前几日在街上调戏潘金莲时的嚣张气焰。
“西门都监,小侄前几日在街上多有冒犯,特来赔罪。”
李衙内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
李达天又接过话头,笑道:“贤弟,小儿听闻那潘金莲如今和离了,又进了贵府做丫鬟。小儿对她一见倾心,想纳她为妾。不知贤弟能否成全?”
第64章 收留金莲 婉拒衙内
西门庆看着李衙内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
这李衙内前几日还在街上拦着潘金莲调戏,被自己揍了一顿,如今听说潘金莲和离了,立马就上门来求纳妾。
这父子俩的脸皮倒是厚得可以。
不过李达天毕竟是清河知县,西门庆往后在清河县办事少不得跟他打交道,这面子不能一点不给。
“李兄,衙内看上潘金莲,倒也是她的福气。”
西门庆面露难色,“不过这潘金莲今日刚与武大郎和离,在县衙门口哭得死去活来,整个人都有些不甚清醒。本官看在武家二郎的面子才暂时收留她在府里,让她先缓几日,等情绪平复了再说。
若是衙内这时候就把人要回去,万一她出了什么差池,本官跟武家二郎也不好交代。不如让潘金莲先在敝府静养一段时日,等她神志清醒了,衙内再来跟她说说话。她若愿意跟衙内,本官绝不拦着。”
李达天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西门庆这番话里藏了多少弯弯绕绕他哪能听不出来?分明是在说这人我不打算给,识相的趁早断了念想。
他心里虽然有些不快,却也不敢表露,连忙笑道:“贤弟想得周到,是小儿太心急了。那便依贤弟所言,让那潘娘子先在贵府静养,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李衙内却还不知趣,往前凑了半步,急声道:“西门都监,小侄是真心实意。”
李达天直接开口打断他,站起身来朝西门庆拱了拱手。
“贤弟既然不方便,那便改日再说。本官衙中还有公务,先行告辞。”
说完拽着李衙内的胳膊就往外走。
李衙内还想说什么,被他爹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只得悻悻地跟着出了门。
父子俩上了轿,李达天沉着脸对李衙内道:“你没看出来吗?西门庆根本不想放人。那潘金莲你趁早死了心,清河县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你偏要盯着一个刚和离的妇人?这女人进了西门府还能出来?”
李衙内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心里却把西门庆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送走李家父子,西门庆让人把潘金莲叫来。
潘金莲已经换了身素净的青布衫裙,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脸上脂粉未施,倒比平日少了几分妖冶,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方才李知县带着他儿子来,想纳你做妾。”
西门庆也不让她坐,开门见山,“本官替你挡回去了。不过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你在府里若是安分守己,本官自会护着你。若是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到时候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潘金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都监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奴家往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都监惹麻烦。”
西门庆让玳安把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小跨院拨给她住,又派了个丫鬟盯着她的日常起居。
刚安顿好潘金莲,孟玉楼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鸦青色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月白汗巾,头发高高挽起,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她一进门便笑道:“官人,紫石街东头那排空铺子妾身已经收拾妥当了。锅灶、模具、晾架一应俱全,香料和油脂也按官人给的方子备齐了,明日便可开工试产。官人要不要去看看?”
西门庆愣了一下。
从他交代这事到现在才不过几天工夫,孟玉楼竟然已经把作坊的摊子全铺开了。
这女人做事之利索,比他见过的许多男人都强。
“娘子这速度,比为夫预料得快了一倍不止。”
西门庆起身拉了她的手,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
这几天孟玉楼起早贪黑地张罗工坊的事,眼下眼周都熬出了一圈淡淡的青色,可精神头却比刚进门时还要足,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天生就是块做生意的料,一沾买卖上的事便像鱼儿进了水,比闷在后宅里当个锦衣玉食的姨奶奶快活多了。
“玉楼,你在清河县有没有信得过的掌柜?”
西门庆松开手,正色道,“不能事事都让你亲力亲为,不然用不了多久你就得累倒。找个靠得住的人当大掌柜,日常生产盯着就行,你只把账目和配方攥在手里,这样两头都不耽误。”
孟玉楼想了想,道:“杨家染坊的老账房张伯,为人老实,算账精细,在清河县做了二十多年买卖,从来没出过差错。妾身去请他,他应该肯来。”
西门庆点点头,正想再交代几句,玳安匆匆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信。
“大爹,东平府陈知府派人送来的急信。”
西门庆拆开信一看,眉头微皱。
信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蔡太师让陈文昭转告他,即刻前往大名府梁中书处,有要事交给他办。
“去备马。再让人去新平寨传话,让武松点一队亲卫随行。张胜留守府上,鲁智深大哥和鲁华继续练兵。”
西门庆将信折好塞进袖中,对孟玉楼道,“工坊的事就全权交给娘子了。若是薛家那边派人来,你直接出面接洽,不必等我。”
不多时,武松带着二十名亲卫骑马赶到府门口,西门庆翻身上马,一行人策马出了北城门,往大名府的方向赶去。
大名府离清河县约莫三日路程,是河北东路的重镇,梁中书坐镇于此,统辖一方军政。
蔡京突然让他去大名府,十有八九是有差事要交代。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的山林越来越密。
西门庆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面,脑子里盘算着梁中书这个人。
他是蔡京的女婿,在任上被劫了两次生辰纲,后来梁山攻打大名府时被宋江生擒。
蔡京让陈文昭传话让他去见梁中书,八成是想让他替梁中书办什么差事。
正想着,前方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一群持刀的黑衣人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窜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虎背熊腰,手持一柄鬼头大刀,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心斜到下颌,将整张脸分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