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西门庆让人去新平寨把武松请到了书房。
武松进来时穿着那身青布劲装,抱拳叫了声三哥,在西门庆对面坐下。
西门庆让人上了茶,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将昨晚收了潘金莲的事说了,又说自己打算择日纳她为三房,说她毕竟是二郎的前嫂嫂,希望二郎不要介怀。
武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脸上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三哥不必多虑。从她踏进西门府那天起,武松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我哥哥与她过日子不会长久,性子不合,分开了反倒各自安好。
如今王嫂对哥哥真心实意,哥哥脸上有了笑容,武松心里也开心。
三哥往后也不必再为潘金莲的事顾忌武松的脸面。三哥能收留她,武松高兴还来不及,哪来的介意。”
第135章 花太监的对头来找事
接下来,西门庆开始跟武松对着新平寨的布防图商议乡勇营扩编的事,朱仝也被人从营中请了来。
他挨了一百军棍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三人围着沙盘正说到兴头上,玳安忽然匆匆进来禀报,说花府差人报丧,花太监没了。
西门庆放下手中的竹竿,沉默了片刻,让玳安去备马,又叫上武松和朱仝一道换了素服,往紫云庄赶去。
花太监死前把花子虚托付给他,于情于理他都要去看看。
况且花子虚那个草包,没了花太监撑腰,独自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对手,怕是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紫云庄里白幔高悬,哀声一片。
花子虚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看见西门庆进来便扑上来抓着他的袖子嚎啕大哭,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西门庆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人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替他张罗起丧事的各项事宜来。
玳安带着几个西门府的管事帮忙调度人手,紫云庄的管家也勉强打起精神配合着,灵堂里的香烛纸钱、棺椁寿衣、僧道诵经,渐渐有了些条理。
正忙得不可开交,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两个身穿锦袍、头戴乌纱的太监带着一群随从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为首那人约莫六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老鼠眼滴溜溜乱转,正是清河县另一个退养太监刘太监。
他身后跟着的那人年纪稍轻,身材肥胖,满脸横肉,是薛太监。
这两人都是杨戬的旧部,跟花太监素来不和,只是花太监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招惹,如今花太监尸骨未寒,他们便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了上来。
刘太监走到灵堂前,装模作样地朝花太监的棺椁拱了拱手,便皮笑肉不笑地对花子虚说花贤侄节哀顺变,又说花太监生前欠了他一笔银子,如今人死债不烂,让花子虚拿紫云庄的房地契来抵。
薛太监在一旁帮腔,说花太监从宫里顺出来的那些御用之物也是赃物,理应充公,让他们带回去替花太监消灾。
花子虚气得浑身发抖,跪在灵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西门庆将手中的账册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刘太监面前,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个太监的脸。
“二位公公,花公公尸骨未寒,你们便上门来讨债抄家,就不怕花公公泉下有知,半夜去找二位叙旧?花公公欠没欠你们银子,拿借据来衙门说话。
至于御用之物,花公公是先帝跟前的老人,先帝赏他什么都是恩典,你们说充公便充公,莫非二位公公比先帝还大?”
刘太监脸色一变,尖声说西门庆不过是个八品副都监,不要多管闲事,他背后可是杨戬杨公公。
西门庆冷笑了一声,说杨公公在东京城里,二位公公在清河县,他若真肯替二位出头,也不会把二位打发到这儿来养老了。
说着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快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武松和朱仝同时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西门庆身后,武松双臂抱胸面无表情,朱仝手按刀柄一双虎目冷冷地盯着刘太监。
刘太监被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放狠话,一甩袖子带着薛太监灰溜溜地走了。
花子虚感激涕零地朝西门庆磕了好几个头,西门庆扶他起来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已经派了人守在庄门口,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捣乱。
花子虚抹着眼泪又去灵前跪着了,西门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中暗叹了一声。
花太监一辈子在宫里勾心斗角,出了宫又树敌无数,唯独对这个不成器的侄儿操碎了心。
自己替他护住花子虚,也算是还了那批祝家庄情报的人情。
忙完紫云庄的事回到西门府已是傍晚。
西门庆刚进花厅便看见吴月娘正指挥着丫鬟们布置,桌案上摆着龙凤喜烛,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屏风后面还挂着簇新的红绸帐幔。
他愣了一下,吴月娘迎上来替他解了素服上的孝带,又从玉箫手里接过一件簇新的大红锦袍替他换上,替他系上腰带。
“金莲妹妹的事,妾身已经安排好了。今日是花公公的丧日,不便大操大办,妾身便让人用一顶小轿把她从客栈接了回来,在咱们自己府里摆几桌酒,把后院姐妹们叫来吃顿家宴,也算是替官人纳了她进门。官人觉得可还妥当?”
西门庆看着吴月娘那张端庄温婉的脸,这位正室夫人替他纳妾纳得这般周到,连孝期避讳都替他考虑到了,既全了礼数又不失体面。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说了句有劳娘子了。
吴月娘脸微微一红,推开他让他快去花厅,姐妹们都在等着了。
当晚西门府后院的花厅里灯火通明,吴月娘坐了主位,孟玉楼、李桂姐、李桂卿、郑爱香、郑爱月都在席上。
潘金莲换了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褙子,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比昨日又娇艳了几分。
她跪在吴月娘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奉上一盏茶,口称妾身潘氏拜见大娘子。
吴月娘接过茶盏端端正正地饮了一口,又伸手扶她起来,说了几句往后姐妹和睦、同心服侍郎君的场面话,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戴在潘金莲手上,算是给她的进门礼。
孟玉楼送了亲手绣的一对鸳鸯枕套,郑家姐妹一个弹琵琶一个唱曲,花厅里莺声燕语热闹非凡。
西门庆端着酒杯看着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心中颇为得意。
吴月娘端庄贤惠,孟玉楼精明能干,潘金莲风骚入骨,李家姐妹和郑家姐妹也是各有各的风情。
算上还在东京城养胎的尤氏和王熙凤、秦可卿、鸳鸯,以及二龙山上的温婉容,自己这后院已经很热闹了。
散了家宴,西门庆自然是宿在潘金莲房里。
潘金莲盼了这么久终于盼来了明媒正娶的这一天,使尽浑身解数,把西门庆伺候得几乎下不了床。
她比昨晚更加放肆,仗着自己已经是西门庆名正言顺的三房姨奶奶,再也不必藏着掖着,声音大得连守夜的玉箫都羞得捂住了耳朵。
幸好西门庆运转双修功法才没有被这只吸髓知味的妖精榨干。
天亮时潘金莲终于心满意足地伏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西门庆刚合上眼没多久,门外便传来玳安急促的敲门声。
潘金莲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西门庆却已翻身坐了起来,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玳安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李知县派人来请,说县里出了惊天大案,请都监速去县衙商议。
第136章 苦逼差事
西门庆问什么大案这么急,玳安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说鲁华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西门庆快步走进花厅,鲁华正一脸凝重地站在那里。
他一见西门庆便上前压低声音说刘太监家里出了灭门惨案,知县相公正在现场等着,请他立刻过去。
西门庆带着武松和朱仝赶到刘太监宅邸时,整条街巷已被县衙的差役封了个严严实实。
李达天正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见西门庆便像见了救星一样迎上来,那张胖脸上的肥肉都在微微发颤。
“贤弟你可算来了!这案子捅破天了!刘公公全家上下十几口人,加上薛公公,一夜之间全没了!
本官当了这么多年知县,清河县虽说不太平,可灭门案还是头一回碰上!死的还是宫里退养的太监,这要是传到宫里去,本官这顶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西门庆跟着李达天走进宅子,院中的景象饶是他见惯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也不由得微微皱眉。
刘太监仰面倒在正厅门槛上,喉间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将青石地砖洇成暗褐色。
他的干儿子倒在厢房门口,仆妇丫鬟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的位置上,全都是一刀毙命,伤口干净利落,显然是同一种快刀所为。
薛太监的尸体倒在偏厅的桌案旁,手里还攥着一只酒壶,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整座宅子里没有任何翻箱倒柜的痕迹,金银细软原封未动,凶手不是为财。
西门庆站在院子里扫视着满地的白布单,心中已然雪亮。
昨夜刘太监和薛太监在紫云庄灵堂上耀武扬威,要夺花家的房地契,今天便横尸满门。
出手之快、手段之狠、行事之干净,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所能办到。
花太监留给花子虚的那支秘密人手,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獠牙。
花子虚那个草包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手里攥着的是一群能在清河县无声无息灭人满门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是花太监一手调教出来的死士,只认花家的血脉,不问是非对错,刘太监惹了花子虚,便等于给自己全家签了死刑判决书。
这帮杀手一个晚上就能将清河县两个老太监铲除干净,若是花子虚哪天觉得自己对他不够好,西门府的门墙挡得住官兵,却未必挡得住这群幽灵般的刺客。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转头问李达天现场可有什么线索。
李达天摊了摊手,唉声叹气地说仵作验了一个多时辰,连凶手用的是什么兵器都说不准,更别提脚印、目击证人了。
他已经派人快马去东平府禀报程知府,这案子非同小可。
两个宫里退养的太监同时被杀,朝廷说不定会派专员下来督办,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实在扛不住。
西门庆也不再多说,只是让李达天保护好现场,等知府大人派人来查验便是。
他出了刘太监宅子翻身上马,武松策马跟在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三哥觉得是谁干的?”
西门庆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花太监留下的这份遗产,是双刃剑,用好了能杀敌,用不好也能伤己。
他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就是吩咐张胜从今天起把西门府的夜巡人数翻一倍,院墙四角的陷阱全部重新检查一遍,任何可疑人物靠近府门立刻拿下。
到了傍晚,东平府来人了。
来的却不是普通差役,而是知府程万里本人,身后跟着董平和两百铁甲骑兵,阵仗比上回来巡营时还大。
董平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银甲,腰间左右各悬一杆银枪,骑在那匹神骏的白马上,一双桃花眼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西门庆身上。
“西门副都监,这清河县还真是多事之地啊!本将才走没有一个月便出了这灭门大案。”
西门庆懒得跟他斗嘴,只是朝程万里行了一礼。
程万里面色凝重,让李达天立刻带他去现场。
程万里在刘太监府中转了一圈,又去薛太监家中看了看,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他回到县衙后堂,屏退左右,只留下李达天和西门庆。
程万里在椅子上坐下,端着茶盏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凶手已经表明了身份。此案不必再查了,本府自会向东京解释。”
西门庆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程万里的意思。
凶手的身份已经通过某种只有宫里才懂的标记表明了,而程万里作为童贯的心腹,显然认得这个标记。
花太监那支人杀完人还留了记号,这记号让程万里这个四品知府连查都不敢往下查。
他站起身朝程万里拱了拱手,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下官遵命。
李达天虽然一头雾水,但见知府大人发了话,也不敢再追问,连忙让人撤了衙役,将尸体收敛入殓。
程万里又让人取来笔墨,亲笔写了一封书信,用火漆封好,交给西门庆,让他即刻启程赶赴东京,将此信亲手交给童贯童枢密,不得有误。
西门庆接过信心中暗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