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努埃尔闻言,没有愤怒,只是麻木地点着头。
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也赶了过来。他单膝跪下:“陛下,后卫被突厥人截断了退路,臣也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但天快亮的时候,这群蛮子忽然撤兵了,似乎是有意为我们让开了一条窄路。”
约翰与曼努埃尔闻言,皆面露惊讶,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疑问:
突厥人为什么会主动让路?
……
山脊上,阿尔斯兰站在轿子里,俯瞰着谷底的罗马残军。
浓雾正在散去,谷底的情况越来越清晰。
翻倒的车辆横七竖八,燃烧的残骸还在冒烟,尸体铺满了狭窄的谷道,从这头铺到那头,像一条用血肉铺成的路。
罗马人蜷缩在东端的低洼地里,旗帜东倒西歪,阵型早已不存在。
库特布丁策马赶来,翻身下跪:“父上,儿臣已经按照您的命令,率领勇士们从后卫的退路上撤走了。”
他接着说:“您果然英明。让那个目中无人的罗马皇帝活下来,此战之后,他几十年来累积的人格魅力将被彻底击碎;接下来,道心破碎的他必然会自己折磨自己。”
阿尔斯兰看了一眼库特布丁,满意点头,随后下令:“让其他酋长都注意了,不要追击和截杀,让罗马人安全撤出。”
……
晨雾散尽后,罗马人惊讶地发现箭雨停了。
山坡上突厥人的身影消失了,像是从未来过,只有遍地的狼藉证明了他们曾经的存在。
罗马人不清楚突厥人为什么让路,但当下,是“千载难逢”的撤军机会。
曼努埃尔在瓦兰吉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这个昔日目中无人的皇帝,此刻竟然双腿发软,需要士兵架着才能迈步。
撤退的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活着的人开始收拢,有些士兵望着那些被摧毁的攻城器械,以及战死的战友,沉默不语。
曼努埃尔骑上一匹灰色的战马,低着头,走在队伍中间。
没有紫袍,没有金线绣花,只有那件沾满血污的普通斗篷。
瓦兰吉卫队跟在他身后,士气低沉。
队伍开始向峡谷东端缓慢移动。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只是今天,车上拉的不是攻城器械或粮草,而是伤兵。
走出峡谷时,曼努埃尔忽然勒住马。
他回过头,望向那片焦黑的山谷,脑海中又回想起昨日的惨状。
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双手都在发抖。
他试图握住马缰稳住自己,但手指根本使不上力。
安德洛尼柯策马靠过来,低声说:“陛下,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曼努埃尔缓缓转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调转马头,继续向前。
残军向东走了不知多久。
道路越来越宽,山势越来越低,峡谷的影子渐渐被甩在身后。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挪,或者相互搀扶着走。
斥候从后方传回消息:突厥人没有再追来,而是在远处跟着,保持着几里的距离,像在确认罗马人是否真的在离开。
既不逼近,也不消失,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夜幕降临时,队伍在一处山丘上停下来。
斥候回报:周边十几里内没有突厥人的踪迹,追兵也已经撤走了。
直到这时,士兵们终于放下了戒备,围在一起为死去的战友抱头痛哭。
第二天,队伍继续向东,抵达一处河谷平原。
这里的地势开阔,视野通达,南面和北面都没有高山遮挡。
如果突厥人在这里设伏,从任何方向冲过来都能被提前发现。
约翰·杜卡斯对皇帝说:“陛下,我们已经出了峡谷,敌人不会再来了。”
午后,南面的山丘上出现了一队骑兵。
士兵们立刻警戒,安德洛尼柯眺望远方,然后举手示意:“等等,有白旗。”
那支骑兵没有冲锋,而是在山丘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举着白旗的突厥人策马走下山丘,独自朝罗马人的营地驰来。
使者翻身下马,用一口流利的罗马语说:“苏丹阿尔斯兰向罗马巴西琉斯问好。”
营地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突厥人。
使者继续说:“苏丹不愿意继续杀戮,他渴望和平;但在此之前有个请求,如果罗马人愿意答应,苏丹保证接下来再无战事。”
他一字一句地陈述阿尔斯兰的条件:
第一,曼努埃尔必须承诺,从今以后不再对苏丹国发动战争。
第二,拆除多利莱乌姆等边境要塞的防御工事,并不再阻拦突厥牧民在两国边境地带的放牧行为。
使者说完,后退一步,等待答复。
曼努埃尔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他盯着那个突厥使者,目光空洞,像是没有听懂那些话,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回应。
沉默了很久。
约翰·杜卡斯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陛下,条件可以谈。先答应下来,我们才能活着回去。”
曼努埃尔没有看杜卡斯,他只是喃喃自语:“朕居然败给了一个瘸子……”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听了心酸的自我嘲弄。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几个站在附近的将领听见了这句话,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康托斯特凡诺斯也策马靠近,低声说:“陛下,请先答应他。人活着,什么都能从长计议。”
“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曼努埃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对使者说:“告诉‘儿子’……哦不,告诉阿尔斯兰,朕答应。”
使者躬身行礼,翻身上马,朝南面的山丘疾驰而去。
安德洛尼柯走到约翰身边,两人站在十几步外,望着皇帝落魄的背影。
海军大都督低声说:“陛下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约翰·杜卡斯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老了,我指的不是年龄,而是心态。
“密列奥塞法隆的山谷,一口气摧毁了他几十年来的骄傲。”
安德洛尼柯闻言,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忧虑:“陛下还能振作起来吗?”
约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想。”
“如果陛下一蹶不振,帝国就危险了。”
……
入夜后,营地里安静了下来。伤兵们的呻吟声时断时续,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营地外围回响。
突厥人没有再来,南面的山丘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火光显示他们还在那里。
曼努埃尔身处临时营帐内,身旁放着一碗已经冷了的食物。
约翰与安德洛尼柯坐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突厥人的篝火。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海军大都督,他洗干净脸上的血渍,随后担忧道:“陛下的心态变化真是前所未有。”
“我想起了《但以理书》里的典故:‘巴比伦王因狂傲被上帝夺去理性,吃草如牛……头发如鹰毛,指甲如鸟爪。’”
“我看出了陛下的屈辱、不甘与懊悔。”约翰点着头,随后叹了口气:“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鲍德温也死了,陛下还要想办法给皇后交代。”
……
几日后,残军抵达多利莱姆。
这是帝国边境最后一座要塞,也是曼努埃尔承诺要拆除的堡垒之一。
驻防的士兵看见城外的残兵队伍时,许多人愣在了城墙上,因为他们一时间没认出那是前些日子容光焕发的罗马军队。
此刻,这些残兵衣衫褴褛,铠甲上全是刀痕箭孔,盾牌没有一面是完整的。
约翰·杜卡斯作为资历最深的将领,他先是安顿好士兵的住所,随后吩咐部下抓紧时间清点剩余兵力。
直到深夜,他终于拿到了伤亡报告。
尽管此战之伤亡尚在承受范围以内,但那些训练有素的战士、骑士是花钱补充不了的,尤其是那些至关重要的攻城器械尽数被毁,直接导致罗马人在接下来很长时间内都再无办法攻城略地。
但真正可怕的是,曼努埃尔·科穆宁,这位自诩的“人间基督”,经密列奥赛法隆战役后,心态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第一百九十九章 治理之道
密列奥赛法隆惨败的消息传到洛维奇时,已是秋天。
位于总督府内日常忙碌政务的尼基福鲁斯,收到这份报告后,沉默了许久。
曼努埃尔能打出这样的战果,完全是“正常发挥”,尼基福鲁斯只是惋惜那些被坑死的将士。
在重要的阵亡将领名单中,他还看见了“老熟人”鲍德温的名字,后者曾在埃及远征中与他处处作对;到了奇里乞亚远征时,又被他大败俘虏。
这样的莽夫,死在突厥人的箭雨下,实在太正常了。
尽管那位布拉赫纳宫的皇帝没有正式下旨通报战况,但这种大事始终是“纸包不住火”。
数万大军出征,虽遭遇伏击后能全身而退,但攻城器械尽数被毁,鲍德温等重要将领战死……更重要的是,皇帝还被打破防了。
波利斯塔这时走了过来,他看着尼基福鲁斯紧皱的眉,与紧握羊皮卷的双手,便大致猜到了文件里的内容绝非什么好事。
“大人,文件上写的什么?”
“皇帝败了。”尼基福鲁斯将这份文件递给波利斯塔,回答的语气极为平静,就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按照陛下的性格,他必然会想办法复仇,小亚细亚最近开始应该是不会太平了。但对于你我来说,也必须关注布拉赫纳宫那边的一举一动,避免‘祸水西引’。”
尼基福鲁斯的这番回答绝非杞人忧天。
一个战败后心态失衡的皇帝,会变得比从前更加多疑;现在看谁都像在嘲笑他,看谁都要怀疑是不是通敌。
更何况,尼基福鲁斯本来就得不到皇帝的信任,万一明后天,曼努埃尔脑子一热给这位都督安上了“漠不关心”的罪过,以这种“莫须有”的罪行抓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波利斯塔无奈摇头,他自身因为官职太小,甚至都吸引不到皇帝的目光,所以他无法完全体会眼前都督的担忧之言。
深夜,尼基福鲁斯仍在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