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04节

  但本都人毕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波斯人”一旦得逞,自己就挣不到钱了。

  因此本都人对这些异族之人恨之入骨,尽管军力孱弱,但依托有利地形与军民一心,总能抵挡住对手的入侵。

  “正是因为他们恨‘波斯人’,所以你可以安心去。”安德罗尼斯说,目光落在尼基福鲁斯脸上:“我跟陛下解释过,你上任后若是投敌,本都人第一个不答应,会与你断绝一切合作。”

  “你是个精明人,知道中间的利害。况且,你一定在‘波斯人’与罗马人的身份之间做出了抉择。”

  巴西尔从旁问了一句,大意是陛下到底在担忧什么。。

  安德罗尼斯轻描淡写道:“陛下怕尼基福鲁斯到了本都,与安德洛尼卡·科穆宁、阿尔斯兰勾结在一起,三方合力,成为帝国的心腹大患。”

  大厅里又安静了。

  “所以你告诉陛下,他不会投敌。”巴西尔·卡马特洛斯说。

  安德罗尼斯没有点头,但他的表情等于说了“是”。尼基福鲁斯举起酒杯,郑重与几位碰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夜色深了。

  巴西尔叫人添了灯油,几人又聊了些两人的旧事。

  尼基福鲁斯离开时,街道上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卫兵的灯笼在远处晃动。

  数日后,他回到了洛维奇。

  从新罗马到默西亚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从来没有觉得短;但这一次他觉得很短,因为他在告别。

  波利斯塔带着许多官吏与市民代表在城门口迎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和平时一样。

  尼基福鲁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当晚,总督府的大厅里坐满了人。

  这位即将调任他处的都督站在这群跟随他多年的幕僚面前,宣布了调任的消息。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开始,尼基福鲁斯挨个告别。

  黄昏时分,尼基福鲁斯关起书房的门,与波利斯塔单独谈了许久。

  “即将来接手的是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此人是陛下的亲信。”尼基福鲁斯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忧,因为他知道这人背景与身份——在前几年,他还在苏丹国担任卡帕多西亚贝伊时,便与担任奇里乞亚总督的卡拉马诺斯交战过,而后者被他打得鬼哭狼嚎,甚至被俘。

  而此人的政绩也极为难看,同样是异族占据多数,卡拉马诺斯却把奇里乞亚治理得一团糟,当地亚美尼亚人反抗罗马统治的行为愈演愈烈。

  回到现在,他不清楚此人上任安希亚洛斯治所都督后,会对当地推行怎样的新政,但有一点他非常确定——无论来者何人,自己这么多年心血经营起来的治所,都很可能面目全非。

  无奈的是,尼基福鲁斯也干预不了这些了,他只能对波利斯塔叮嘱道:“此人来了之后,你尽量与他保持良好关系。”

  “他做什么决定,不要当面反对,提建议点到为止。若他愿意维持现状,那是最好;若要大改,尽量劝他慢一点。”

  “我在这片土地上的一系列成就,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些事办起来不容易,毁起来可快。”

  波利斯塔垂手站着,神色肃然。

  他没有说“大人放心”,只是点了点头。

  尼基福鲁斯看着他,又补了几句,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不久后,到了离别的日子。

  收拾停当的家当装了满满几辆骡车。

  安娜带着孩子,以及丈夫的两个妹妹在前院等着,侍从们检查着最后的行李。

  临上车前,波利斯塔快步走到尼基福鲁斯面前,语气极为诚恳:“大人,你将治所治理得蒸蒸日上,并且对我之前犯过的错网开一面……我愧疚在心,所以想着在临别之际,能不能给你带来些实际性的帮助。”

  言毕,他挥手示意了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并开口解释:“此人叫克里托普洛斯,军人出身,为人正直,勇敢,之前跟着打过库曼人,立过功。”

  尼基福鲁斯放眼望去,见克里托普洛斯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眼神沉稳,不苟言笑。直觉告诉这位都督:此人可以用。

  波利斯塔说“可靠”,那两个字从一个老文书嘴里说出来,比“能干”更难得。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便收下了这人。

  ……

  不久后,他们抵达了新罗马,随后前往了金角湾的码头。

  三艘柯克帆船已升起帆布,水手们正在将物资扛上船舷。

  尼基福鲁斯站在船头,面朝远处蔚蓝的海岸线。

  安娜抱着佐伊站在他身侧,阿莱克修斯被侍女牵着手,扒着船舷,兴奋地朝岸边挥手。

  克里托普洛斯站在船舱入口,没有加入这一家人;他的目光一直在码头上来回扫动,像在清点每一张面孔。

  “走吧。”安娜走到尼基福鲁斯身边。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金角湾的水面碎成千万片金色,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在暮色中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然后他转过身,踏上船舷。

  船帆鼓满北风,船身缓缓离岸。海鸥在船尾盘旋,船头朝北驶去,驶向了那片罗马人称为“欧克辛斯海”的黑海。

第二百零二章 霍尼亚提斯

  船队从金角湾出发,沿着帕夫拉戈尼亚的海岸线一路向东。

  欧克辛斯海的风浪比爱琴海更大,浪头拍打着船首,咸腥的水雾弥漫在甲板上。

  阿莱克修斯晕船,趴在安娜怀里不肯抬头。

  尼基福鲁斯站在船头,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克里托普洛斯站在身后不远,手搭剑柄,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过了些日子,锡诺普的轮廓终于从海雾中浮现。

  这座城市的天然港湾像一只张开的巨臂,从东西两侧环抱住一片深蓝色的海域。

  船队从西侧港口的豁口驶入,水面从波涛汹涌骤然转为平静。

  这是黑海南岸最优良的锚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希腊人、波斯人、本都人、罗马人、热那亚人、突厥人……总之,谁控制了锡诺普,谁就掌握了黑海贸易的咽喉。

  从东方来的丝绸、香料在此集散,再经海路运往新罗马、卡法乃至威尼斯。

  港口的税收养活了一代又一代本都人,也让它成为外敌垂涎三尺的目标。

  高大的城墙沿着半岛的脊线蜿蜒起伏,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石块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陆离,像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兵。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一座方形箭塔,有些塔顶还架着弩炮,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有更换过了。

  码头上比尼基福鲁斯预想的要冷清。几艘商船靠在栈桥边,水手们忙碌着卸下陶罐、木桶、麻袋以及成捆的布匹。

  码头上的人流不算稀疏,但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处在不安中养成的警惕。

  两个搬运工蹲在栈桥边低声交谈,看见尼基福鲁斯从船头下来,便住了嘴,站起身,各自扛起货物走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栈桥尽头,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看上去才二十出头,中等偏瘦的身材,脸颊还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棱角,但那双眼睛很亮,目光沉稳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他穿着一件本都本地常见的厚毛呢袍子,深灰色,袖口和领口没有多余装饰,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靴子上沾着码头上的湿泥。

  他向前迈了一步,拱手行礼:“下官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本都军区书记官,兼锡诺普城总督,恭迎都督大人。”

  尼基福鲁斯回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听说过霍尼亚提斯这个名字——君士坦丁堡大学的学者圈子里偶尔有人提起,说此人天资聪明,做事勤勉,所以年纪轻轻就被破格提拔到军区书记官的位置上。

  在科穆宁王朝,一个没有显赫家世的平民子弟能做到这一步,几乎是个奇迹。

  杜卡斯、科穆宁、安格洛斯、巴列奥略、坎塔库泽努斯、瓦塔泽斯、卡马特洛斯——这些声势浩大的权贵家族把持着从中央到地方的所有要职。

  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靠自己的能力爬到今天,背后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

  霍尼亚提斯显然也注意到了尼基福鲁斯打量的目光。他微微挺直了腰背,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想在值得尊敬的人面前表现得不卑不亢的认真。

  没有多余的寒暄,霍尼亚提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沿着码头往城内走去。

  街道两旁是石砌的房屋和偶尔出现的商铺。

  锡诺普城内比码头热闹一些:面包铺里刚出炉的面包冒着热气,陶器店门口堆着一摞摞的陶罐,几个穿皮袄的商人站在酒馆门口用夹杂着罗马语和亚美尼亚语的混搭口音讨价还价。

  码头上能看见热那亚人的旗子,酒馆门口站着几个说着拉丁语的雇佣兵。

  锡诺普自古是丝绸之路通往黑海的重要终点,总有商队从东方运来货物在此集散。

  但本该更热闹的市场,如今却少了一些烟火气,来往的市民衣衫陈旧,面色大多不太好。

  街角坐着几个眼神空洞的老乞丐,伸出枯瘦的手向过路人乞讨;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个干瘪的苹果。

  霍尼亚提斯一边走一边介绍本都的现状,语气不急不慢,但能从他的语速中听出一种压抑已久的急切——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的人,要把攒了几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城墙年久失修,箭塔上的弩炮还是前任都督从新罗马带来的,最近缺乏经费维护不善,以至于弦都松了。”他说,手指着远处一座箭塔:

  “‘波斯人’经常会出现在边境线上,袭扰来往的罗马人。”

  尼基福鲁斯听着,没有插话。

  霍尼亚提斯继续说:“军事上的事,下官插不上手。历任都督换了又换,有的来了看一眼就走,有的拖着管不了,有的想管但是有心无力。”

  “下官只是个文官,管得了税收、管得了民政,管不了打仗。”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年轻人藏不住的不甘。

  尼基福鲁斯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但那份不甘心是写在脸上的。

  他随后将一行人引到总督府。

  尼基福鲁斯让安娜带着孩子先去安顿,自己与霍尼亚提斯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克里托普洛斯站在廊下,手搭剑柄,目光扫过府内的每一个角落。

  霍尼亚提斯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在石桌上;上面画着本都军区的地形图,标注了每一个重要据点和路线。

  值得注意的是,许多边境据点都被画上了红圈。

  “每一个被标注的地点,都表示此地已不再安全。”霍尼亚提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语气变得沉重:“士兵与百姓面对‘波斯人’时望风而逃,许多据点都被他们夺走,成了继续向内陆推进的桥头堡。”

  他一件一件地报,像在念一份家务账:哪年哪月哪个村子被劫了,死了多少人,跑了多少人;哪个关口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形同虚设,敌人从这个缺口进来,从那个缺口扬长而去。

  没有激烈的辞藻,没有夸张的修辞,每一个事实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那些数字听起来格外刺耳。

  “经济也撑不住了。”霍尼亚提斯收起地图,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本都军区的税收大头要上缴新罗马,剩下的钱要应对大量的财政开支,下官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财政上的紧缺,尤其是土地的不断流失,严重影响了士兵的作战能力。他们领不到足额的军饷,装备靠自备,敌人来了只能硬扛,扛不住就跑。”

  “得不到保护的百姓自然逃往内陆,田荒了税就更收不上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恶性循环。下官试过很多办法,比如减税、赈济、修路……但没有军事上的支撑,什么都做不长。‘波斯人’就是利用了我们的劣势,这些年来才如此肆无忌惮。”

  尼基福鲁斯耐心地听着。

  他注意到霍尼亚提斯说话时总是微微前倾身体,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请教。

  这个年轻人虽然职位不低,但在他面前仍然保持着下级对上级的恭敬,同时又不卑不亢,该说的坏消息一句也没瞒着。

  霍尼亚提斯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微微垂下目光:“下官初到本都时,也曾想大干一场;但后来发现,文官能做的实在太有限。”

  “今日都督大人愿意听下官说完这些,下官已经感激不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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