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10节

  这位叔父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夜空,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不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知道了。”

  尼基福鲁斯走近两步,再次强调:“到了曼努埃尔的面前,你一定要认错。陛下见过太多人向他摇尾乞怜,您若演得太假,他反而起疑。”

  安德罗尼卡转过身,看着侄子。

  “你教我演戏?”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我感谢你的好意了,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实力;若没有这个本事,这些年来我又是如何在多个势力的宫廷中全身而退呢?”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是如今帝国中为数不多,亲眼见过阿莱克修斯皇帝的皇族成员。

  他在权谋方面的能力,也许就连曼努埃尔都不是对手。

  “到了新罗马,不管陛下怎么处置您,活着就好。”尼基福鲁斯说,“活着就有机会。”

  安德罗尼卡点着头,无奈地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没有说话。

  次日清晨,锡诺普码头上人头攒动。

  三艘柯克帆船已经升起了帆,水手们将最后几箱行李搬上甲板。

  尼基福鲁斯站在栈桥上,安娜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不远处,安德罗尼卡被单独安排在一艘船上,由克里托普洛斯亲自看管。

  霍尼亚提斯赶来送行,他站在这位即将离开的都督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尼基福鲁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坦言:“其实你干得不错,本都督军区最大的难题我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就靠你了。”

  霍尼亚提斯点了点头,“明白。”

  风从海面上吹来,鼓满了船帆。很快,这几艘船的缆绳被解开,船身开始缓缓离岸。

  安德罗尼卡站在另一艘船的甲板上,双手扶着船舷,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锡诺普城,心中五味杂陈。

  ……

  船队航行数日,顺利抵达新罗马。

  金角湾的码头依然繁忙,商船来来往往。尼基福鲁斯站在船头,望着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一切如故,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安德罗尼卡被“押”下船时,手腕上多了一副铁链。

  尼基福鲁斯走在前面,但时不时回头给这位被克里托普洛斯押送的叔父使眼色,就好像是在说:“见机行事,活着就是胜利。”

  安德罗尼卡看懂其意,但那咬紧的嘴唇却暴露了他心中的忐忑。

  曼努埃尔·科穆宁此刻就在内殿中等待他们。

  门德雷斯河谷的捷报让布拉赫纳宫沉浸在一种难得的轻松气氛中。

  朝臣们脸上带着笑,连站姿都比平时随意了几分;当宦官报出“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已押至殿外”时,窃窃私语声骤然响起。

  就在这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这位帝国之通缉犯,正被两名卫兵押进大殿。

  他低着头,脊背微微佝偻,步履蹒跚,像一个已经被岁月和流亡压垮的老人。

  刚靠边站好位置的尼基福鲁斯注意到,叔父在走进大殿的那一刻,眼角微微扫了一下两侧的朝臣,似乎是在观察朝中老臣还剩多少。

  安德罗尼卡走到御座前,在距离曼努埃尔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他没有立刻跪下,而是缓缓抬起头,与御座上的皇帝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此刻,是这对堂兄弟相隔八年后的第一次对视。

  曼努埃尔坐在高处,紫袍加身,皇冠闪耀;安德罗尼卡站在低处,失魂落魄,袍子里还藏着铁链。

  但两人的目光在交汇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纠缠了半辈子的复杂情感。

  然后,安德罗尼卡动了。

  他没有像普通囚犯那样跪在远处低头等皇帝开口。

  他向前迈了一步,藏在袍子里的铁链露了出来,一部分掉落在地,哗啦作响。

  然后,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四肢伸展。

  明眼人能看出来这样的跪拜方式:匍匐在地,五体投地……总之,是只有最卑微的罪人面对至高无上的君主时,才会用这种姿态。

  就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他脱下斗篷,露出了一条藏匿许久的铁链,从脖子绕过肩膀,缠绕着上身,一直垂到脚踝。

  他把自己锁了起来。

  “伟大的‘巴西琉斯’啊!罪臣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愿意接受您的一切惩罚,我自身的罪孽太重,死后必然也无法回归天国怀抱。”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字字清晰,没有多余的哭腔,没有长篇大论的悔过书。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沉默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大殿两侧的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别过脸去,不忍直视;有人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还有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老狐狸们看见同类的表演时才有的表情。

  尼基福鲁斯站在一旁,看着叔父的表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注意到,身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感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见惯了宫廷把戏之后的了然。就好像在说:看啊,这条老狐狸又在演戏!

  安德洛尼卡·科穆宁,这个人在新罗马的名声从来不是仁慈和忠诚。

  他是阴谋家,是野心家,是能在最绝望的处境中找到翻盘机会的人。

  在座的老臣们太清楚这一点了。他们看着安德罗尼卡在地上匍匐,心里想的不是“他好可怜”,而是“他又在打什么算盘?”。

  那条锁链是真是假?他从哪里弄来的?什么时候藏进袍子里的?这些问题在每个老臣的脑中闪过,但没有人开口。

  但曼努埃尔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御座之上,这位皇帝的眼眶已经红了。他看着那个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堂弟:对方咳着嗽、满头发白,曾经最引以为豪的强壮身躯,此时却消瘦了太多。

  他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那些年安德罗尼卡带来的麻烦和威胁,而是他们年轻时一起骑马出猎的画面。

  尽管,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这位堂弟还是他的“左膀右臂”;那时,他们在皇家猎苑里纵马奔驰,射杀动物,在篝火旁喝酒到深夜。

  后来一切都变了。皇位、权力、猜忌、背叛、囚禁、越狱、流亡……这些词把一对曾经亲近的兄弟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如今,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也年过五旬,再精力充沛的人,也逃不掉岁月的摧残。

  他跪在地上,卑微到了极点。

  至于曼努埃尔?这位外人口中的“人间基督”,其实也已是疾病缠身、遍布白发。

  密列奥塞法隆的失败让他丢了面子,尽管门德雷斯河谷的胜利挽回了些许颜面,但深夜独处时,他依然会想起自己在那个峡谷中的耻辱一幕。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亲人、朋友、尊严、自信。

  总之,他不想再失去一个了,哪怕这个人与他斗了半辈子,哪怕这条毒蛇随时可能再咬他一口。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恨了。

  人上了年纪,只想多看几眼亲人的脸。

  不知何时,眼泪从皇帝的眼中流了下来。

  他走下御座,不顾自身的体面,径直来到安德罗尼卡面前。

  他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堂弟的肩膀。

  “我亲爱的堂弟,请别这样折磨自己。”曼努埃尔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侍从们手忙脚乱地上前,但铁链的锁扣在背后,他们翻来覆去也找不到打开的方法。

  曼努埃尔亲自蹲下身子,从侍从手中拿过钥匙,替安德罗尼卡解开了锁扣。

  铁链从这个老人的肩头滑落,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内殿中。

  安德罗尼卡抬起头,那脸上的表情,是尼基福鲁斯从未见过的。

  那不是表演。

  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流下来,无声无息。

  也许在匍匐在地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年少时与这位堂兄一起打猎的午后,也许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没有被流亡和仇恨玷污的日子。

  彼此近距离对视,眼泪都止不住地流。

  过了一会,曼努埃尔伸出颤抖的手,将堂弟从地上拉起来。

  周围的朝臣们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去。几个老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对抱头痛哭的兄弟,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他们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尼基福鲁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叔父在修道院里说的那句话:“你终于长大了。”是的,他长大了,大到能看清这场戏的每一个细节——曼努埃尔不是被安德罗尼卡骗了,是被他自己骗了。

  他太孤独了,太渴望亲情了,太需要一个人在他面前低头了。

  此刻,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给了这位“孤独之人”最想要的东西。

第二百一十章 各奔东西

  一周后的夜晚,尼基福鲁斯在至尊者之宫设宴,为叔父践行。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坐在客席上首,他的长子曼纽尔·科穆宁坐在一旁,正大快朵颐。

  几杯酒下肚,他已经面红耳赤,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

  安德罗尼卡倒是不怎么喝。他端着酒杯,慢慢抿着,目光在侄子脸上停留了很久。

  “陛下已经下诏了。”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让我去本都,担任军区都督。家眷也一起迁过去。”

  尼基福鲁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如此看来,曼努埃尔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前脚安德罗尼卡才在大殿上哭完,后脚任命书就到了——也许是因为皇帝事后冷静下来,有些后悔自己犯了“亲情错”。但话已经说出口,只能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我为你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基本盘。”尼基福鲁斯端起酒杯,微笑开口:“本都督军区的书记官叫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是个能力极强之人,他能帮到你的忙。”

  “并且,我在任期间就已经与‘波斯人’达成了一致,通过牺牲贸易收入换取长期和平,这是笔划算的买卖。难民也已经在有序安置、新兵训练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你上任后,能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要重返安希亚洛斯了。总之,远离新罗马,对你我而言都是好事。”

  安德罗尼卡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点了点头。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酒过三巡,菜肴撤去了大半,尼基福鲁斯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叔父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犹豫再三,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在内殿上的那一幕,你是真情流露吗?”

  安德罗尼卡闻言,愣住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定定地看着侄子,嘴唇微微翕动。

  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喝醉的曼纽尔都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父亲。

  然后,安德罗尼卡笑了。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笑,毫不掩饰,笑声在厅堂中回荡,带着一种苍凉和嘲讽。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花白的胡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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