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14节

  格奥尔基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格奥尔基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门框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是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尼基福鲁斯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格奥尔基强压住慌乱,走上前行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他的脑海中一瞬间翻涌起无数念头——这位科穆宁皇族不是在新罗马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卡拉马诺斯呢?是不是已经被赶走了?他是不是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想着想着,他偷偷看了尼基福鲁斯一眼,可那副面孔看不出一丝喜怒哀乐。

  但这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后背发凉。

  “我离开这段时间,治所发生了不少趣事。”尼基福鲁斯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片刻后开口:“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格奥尔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在尼基福鲁斯面前撒谎是找死;要知道,后者可是一拳“打死”了耶路撒冷国王阿马尔里克,尽管这听起来像是谣言,但大家都这么传,他也分不清真假。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他敢说一句假话,后果绝对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实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大人,在您调任本都之后不久,当地的保加利亚和弗拉赫权贵们,曾在米哈伊尔的旧庄园里聚过一次。

  下官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事,有人来请,下官以为是普通的宴饮,便去了。”他顿了顿,重新组织好语言,然后继续说,“到了那里才发现,贼首米哈伊尔本人也在。

  他不是躲在山里不敢出来,他是光明正大地坐在主位上,喝酒,发号施令,好像他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席间,下官亲耳听见有人站起来向他敬酒,高呼‘米哈伊尔沙皇万岁’。在场不少人跟着附和,声音大得房顶都要掀翻了。”

  他偷偷看了尼基福鲁斯一眼,见那张脸依然没有表情,心中更加不安,赶紧补充道:“下官当时坐在角落里,没有跟着喊,但也没有当场离开;下官怕被人当作异己,当场杀害,所以只是装糊涂,混过去了。”

  尼基福鲁斯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问道:“你还记得有哪些人参加了宴会?”

  格奥尔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他身为保加利亚人,只要开了口,就算是彻底绑死在罗马这艘战船上,再也下不来了。

  但他也知道眼前这位科穆宁皇族的能力,而且他自己正是依附于罗马,才换来了多少人羡慕不已的官职。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些重要人物的面孔,那些在宴会上与他碰杯、称兄道弟的人。

  “我记得一些。”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不是全部,但下官记得的,都会写下来。”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叫来克里托普洛斯。

  “带格奥尔基去隔壁房间,给他纸笔,让他静下心来,把记得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出来。”

  克里托普洛斯领命,走到格奥尔基面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格奥尔基站起身来,强忍心中的不安;走至门口时,又忽然停下,回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头走出了书房。

  格奥尔基被带走后,尼基福鲁斯又将克里托普洛斯叫了回来,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等格奥尔基写完名单,你带人秘密调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出几个大致的位置,“在我第一任都督时,便对这些地区有所怀疑,但一直找不到证据。”

  “你抵达目的地后,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抓人,也不要抄家。只做三件事:

  第一,查清楚这几块地的当地权贵在米哈伊尔叛乱后,有没有提供帮助;其二,查清楚这些家族之间有没有联系与结盟,亦或互相通风报信。”

  克里托普洛斯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最后离开了书房。

  尼基福鲁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知道,接下来几天,克里托普洛斯的人会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些家族的庄园周围,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所有的拼图到齐,等待格奥尔基想起更多的名字,等待他布下的网收得够紧。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所有叛贼都无处可逃的机会。

第二百一十五章 暴风雨的前夕

  格奥尔基·阿森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放下羽毛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羊皮纸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身,交给了一直守在门口的克里托普洛斯。

  直到此刻,格奥尔基已是心知肚明:他与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已经彻底被绑在了罗马这条巨船之上,在这个时刻再当“二五仔”已经不可能了。

  ……

  回到书房这边。尼基福鲁斯接过名单,逐行扫视,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二十多个保加利亚和弗拉赫权贵的名字。

  这份羊皮纸上还明确附注了他们在聚会中的表现,例如谁带头高呼“沙皇万岁”;谁一直在对米哈伊尔献媚眼;谁又最肆无忌惮地辱骂罗马。

  尼基福鲁斯简单看过后,便点着头,随后对格奥尔基说:“你可以回去了。”

  “保持警惕,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今天的事。下次召唤,随叫随到。”

  格奥尔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快步退出书房。

  走出总督府大门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皇家牧场的方向驰去。

  书房内,尼基福鲁斯独自对着那份名单,越看脸色越沉。

  名单上有好几个名字他非常熟悉。在他第一任安希亚洛斯都督期间,这些人曾不断巴结他,送来厚礼,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口口声声“为罗马效忠”。

  每逢节日,他们必定派人来问候;他出征对抗库曼人时,他们争先恐后地提供粮草;他在洛维奇城开荒减税,他们第一个响应。

  他曾以为这些人虽然未必真心,但至少识时务,不会与叛贼勾结。

  可他才离开不到一年,这些“狐狸”就迫不及待地露出了尾巴。他们在米哈伊尔的秘密庄园里举杯庆祝,高呼“沙皇万岁”,把罗马的威严踩在脚下。

  他们大概万万没想到,那位雷厉风行的科穆宁皇族会这么快就“二进宫”。

  他们以为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以为卡拉马诺斯那个废物会一直在这里混日子,以为米哈伊尔真能带着他们推翻罗马的统治。

  愚蠢。

  尼基福鲁斯将名单按在桌上,手指微微用力。这一次,等待这些“二五仔”的不会是警告,更不会是轻描淡写的训诫。

  他要让他们知道,背叛罗马是要用血来还的。

  “克里托普洛斯。”尼基福鲁斯将那份名单递给了这位亲信,随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自己早已列好的清单,上面写着他之前要求重点关注的几个地区。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推到克里托普洛斯面前。

  “照着这份名单,一家一家查,记得加上这些地方。”

  克里托普洛斯接过两张羊皮纸,看了一遍,收入怀中;他随后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明白。”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做事从不问为什么,只问做什么,这也是尼基福鲁斯最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

  数日后,克里托普洛斯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一份厚厚的文件,随后放在了书桌上,里面的内容详细记录了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日期、地点、人物、事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克里托普洛斯站在桌前,指着上面的条目简短汇报,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有人在叛军围攻金矿期间,向米哈伊尔送去关键的、攻城器械的零部件,凭借组装好的投石机,叛军最终洗劫了金矿外围的诸多工坊,那些准备转运至新罗马的黄金被掠夺一空。”

  “有人早在米哈伊尔再度起兵前,便送去了宝贵的兵源与补给……我看啊,这些人应该除了自己的命以外,该给的都给了。”

  “更有人已经派文人写好了米哈伊尔日后正式登基成为沙皇后的庆祝词;我还查到,有些官吏还参与了未来重建保加利亚行政体系的计划蓝图,这些人打算推翻罗马旧有的一切。”

  克里托普洛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尼基福鲁斯。

  他很少在汇报时加入个人意见,但这一次,他破例了。

  “大人,这群异族之人和米哈伊尔私下频繁来往,为其提供了能提供的一切物质需求,最终给罗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金矿再度被围,更是让远在布拉赫纳宫的陛下都为之不满。”

  “下官以为,收集到这些证据后,我们是时候‘收网’了。”

  “我明白。”尼基福鲁斯闻言,只是简单回复,随后反复阅读名单上的人名;看着看着,他的怒火便涌上心头,最后脸色也变得难看。

  不知反复阅读了多少次,他才将这份名单愤怒地甩到了一旁的桌案上,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此刻正是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远处的田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几缕炊烟从村庄的方向升起,笔直地升入天空。

  他望着那片他曾经亲手挽救的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份与格奥尔基举报高度吻合的调查结果,让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犹豫的理由。

  证据确凿,名单清晰,每一个人的罪行都有据可查。

  如果他再不动手,就是对叛徒的无能式容忍,更是对那些在叛乱中饱受摧残、牵连之无辜百姓的犯罪。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传令,通知税吏,以‘征马进贡’为名,向这份名单上的权贵发出邀约,让他们于下个礼拜一前来总督府聚集。还有,用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的名义去邀请,而不是用我的大名。”

  他说这话时语气冰冷,显然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旁的克里托普洛斯点了点头,总督府要求各地权贵“征马进贡”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用这个理由,自然不会起疑。

  并且,征马进贡通常是由税吏逐户通知,召集众人集中议事,也是常规操作。

  尼基福鲁斯想了想,又补充道:“通知格奥尔基·阿森,带着他那两个最年长的儿子,以及认识的几个与此事无关的保加利亚权贵,也一并邀请。”

  “把水搅浑,让他们以为这只是例行的公务,不是冲他们来的。”

  克里托普洛斯点头,随后问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宴会当天,”尼基福鲁斯想了想,随后补充:“秘密加强总督府的守卫;所有参与者都必须被收缴武器,并且只许带两名及以下的侍从。”

  “你亲自带人在暗处盯着,等我信号,然后一举拿下——用一场鸿门宴,给这群‘二五仔’一个惊喜。”

  克里托普洛斯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走廊里光线昏暗,他刚转过墙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

  但此人走路时挺直了腰杆,气度不凡,很显然曾经的身份并不低下,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有一封信,被他紧紧攥着。

  克里托普洛斯定睛一看,便发现对方就是他的毕生“伯乐”,波利斯塔,原洛维奇民政官。

  尼基福鲁斯在安希亚洛斯担任首任都督期间,他便是其最信任的助手之一。

  几个月前,他不愿与卡拉马诺斯同流合污,愤而辞官。

  直到前阵子,重返洛维奇的尼基福鲁斯便火速派人寻找他,并以科穆宁皇族的身份要求他立即返回洛维奇复职。

  波利斯塔得知“老上司”回归,便不再犹豫,没几天便赶了回来。

  此刻他正穿过走廊,准备去书房面见旧主。他心中原本忐忑,不知如何面对尼基福鲁斯,不知如何向这位“老上司”解释自己为何没“约束”住那个放纵、享乐的卡拉马诺斯,最终失望透顶下愤然辞官。

  他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可就在即将抵达书房时,抬头便看见了那位他一手引荐的“黑马”,克里托普洛斯。

  那个沉默寡言、从不离开尼基福鲁斯半步的贴身保镖,正大步从书房方向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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