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22节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尼基福鲁斯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期待,有试探,也有一种近乎灼热的自信。

  “她们一致觉得,你具备成为罗马皇帝的资格。无论是能力还是品德,亦或性格。你的血脉也是高贵的科穆宁。”

  “总之,你就是皇位的最佳人选。”

  尼基福鲁斯闻言,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大脑也一时空白,不知该说什么。

  “你是鼓励我篡位?”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自古以来,篡位失败基本上都是必死的结局。”

  “那你想一直待在那个只有金子与牧场、其他什么都没有的不毛之地一辈子吗?”安娜反问道,语气不急不躁,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尼基福鲁斯的要害上,

  “在往后余生中都跟保加利亚人、弗拉赫人或库曼人打交道?我可以做这个都督夫人,那你甘心这一生都只做一个边境都督吗?”

  尼基福鲁斯一时语塞。

  他从未想过安娜会有这种缜密的心思。这些年他忙于治理治所,确实有些忽略了对妻子内心的了解。她不只是温柔贤惠的妻子,更是一个能看清局势、敢于谋划的女人。

  她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平日里只见鞘的温润,拔出来才见锋芒。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很久。

  “哪怕陛下将在今年去世,”他终于开口:“皇后、皇储及摄政党未来难以稳定政局。可陛下毕竟还留有其他能力同样出众的将军或大臣,这些人必然会尽心辅佐皇储至成年,对任何觊觎皇位之人必然不会手下留情。”

  他掰着手指,像是在给自己列证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往那条路上走。

  “跟我关系较好的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挚友巴西尔·卡马特洛斯、还有大元帅约翰·瓦塔泽斯——这些人绝不会答应皇位易主的。和他们比,我一个在‘波斯人’之地长大的皇族远亲,又算得上什么呢?”

  安娜没有立刻反驳。她坐起身,用手臂搂住丈夫的脖子,将头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砰砰的心跳。

  “事在人为。”她轻声细语道:“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尼基福鲁斯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胸前慢慢划着圈,像在画什么地图,又像是在手写一些词汇。

  “当年阿莱克修斯皇帝刚入军界,前面不也有那么多绊脚石?”安娜抬起头,目光灼灼,“但他全粉碎了,成就了科穆宁家族的伟业……因此,我相信你也有这种手段。”

  “罗马需要强力之人,并且血脉上必须正统,这样才能服众。简而言之,你的确是最优人选。”

  “也许我没有告诉过你,”安娜的声音一直都很柔和,但内容却愈发锋利,“我的父亲实则也觊觎着最高权力。他不止一次对我透露过这个想法,总是让我询问你对这方面的态度。”

  “今夜,你是不是该跟我实话实说呢?”

  尼基福鲁斯沉默地点着头,岳父阿列克谢的野心,他其实早有察觉。

  在前往新罗马的途中,这位岳父便透露了对当下皇储毫不掩饰的轻蔑,以及时不时透露出的对那最高权力的野心。

  但今夜亲耳听安娜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压力。

  毕竟,阿列克谢那是他的岳父,是他妻子的父亲,是他两个孩子的外公;若岳父有朝一日举旗造反,他该怎么办?支持?反对?还是袖手旁观?

  “伟大的阿莱克修斯皇帝的血脉绝不甘心屈居人下,这是流传百年的定律。”安娜见丈夫依旧犹豫,继续道:“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不都对皇位垂涎欲滴?而你,我的丈夫,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息说话。

  “至少为了我,为了后代。”

  说完,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尼基福鲁斯,不再多言。

  ……

  尼基福鲁斯一夜未眠。

  他真的甘心做一辈子的边境都督?不,绝不甘心。

  难道真的要重走阿莱克修斯皇帝的老路吗?上台之后,为稳固权力,必然要对前朝旧党进行大清洗。

  这个过程,必然血腥而痛苦。

  可他不动手,别人就不会动手吗?姑且不提阿列克谢·布拉纳,他的那位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对皇位的野心也已是路人皆知。

  还有那些他看不见的野心家,躲在布拉赫纳宫的阴影里,像秃鹫一样盯着那张御座,等着尸体的气味飘出来。

  他不去争,迟早有人会去争。到时候,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默西亚吗?

  即使是真的只想待在边境平稳度过余生,那下一任皇帝又岂会放过他这种可能威胁皇位之人呢?

  他有兵,有地,有钱,有名望与人脉,就凭这些,就足以让任何坐在御座上的人夜不能寐。

  新皇帝要么拉拢他,要么除掉他;而拉拢的成本太高,除掉的成本太低。

  尼基福鲁斯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喃喃自语:

  “我真的拥有觊觎最高权力的能力吗?”

第二百二十六章 遗言(推荐章节)

  婚礼过后数日,新罗马依旧沉浸在一片喜庆的余韵中。

  尼基福鲁斯这几日一直待在至尊者之宫,因为他一方面不想在皇帝病重的敏感时期四处走动招惹是非,另一方面也没有心情参加那些虚与委蛇的宴席。

  安娜那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当他想要静下心来读几页公文,那句话就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挥之不去。

  夜晚,他正在书房里阅读书籍。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赶来,对方自称自己是巴西尔·卡马特洛斯派来的,脸上还带着汗珠,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

  “大人,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大人病重,恐怕……时日无多了。他希望能见您最后一面。”

  “什么?!”尼基福鲁斯闻言,立即起身。他急冲冲地往外走,随即翻身上马,跟随侍从朝着卡马特洛斯家族的府邸疾驰而去。

  此刻,卡马特洛斯家族的府邸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仆人们脚步轻盈,说话压低了声音,连院中的狗都安静地趴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乳香的气味。

  尼基福鲁斯穿过庭院,在侍从的引导下进入了安德罗尼斯卧病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聚集了几个人。负责看病的穆斯林医师刚刚结束检查,正在收拾药箱。

  上等司砚官约翰·卡马特洛斯站在窗边,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的眉头皱紧,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在想什么。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红,显然已经哭过。

  他看见尼基福鲁斯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招呼。

  医师看了看众人,摇了摇头,表情沉重。他什么也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这位帝国最优秀的大臣之一,即将回归天国的怀抱。

  约翰·卡马特洛斯从窗边走过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兄长,又看了一眼尼基福鲁斯,开口道:“既然你来了,我们先出去吧。我的兄长想跟你单独聊聊。”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尼基福鲁斯和病床上的安德罗尼斯两个人。

  烛火在床头柜上轻轻跳动,将墙壁上圣像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圣像上的基督面色慈悲,伸出右手做祝福状,烛光在他的手指间跳跃。

  尼基福鲁斯蹲下身子,靠在病床边,看着这位已经病入膏肓的长辈。安德罗尼斯躺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尼基福鲁斯仔细回想,在前几天的婚礼现场,他好像就没有看见安德罗尼斯的身影。

  也许更早之前,老人就已经身体不适,只能卧病在床。

  “你来了。”安德罗尼斯的声音微弱,尽管身体不适,但他看向尼基福鲁斯的眼神依然温和,甚至在生命垂危之际,也想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这个昔日的学生。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这位老文官的眼睛望向天花板,目光似乎穿过了屋顶,穿过了云层,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

  “我还记得十多年前你刚来新罗马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那时候的你,不过是一个混血的人质,是因为身份特殊才被留在新罗马,接受全方面的罗马教育。”

  “我那个弟弟约翰接手了你的教育,”安德罗尼斯继续说,尽管气息虚弱,“但实际上,是我和他共同协商的结果。你也知道,约翰是个利己主义者;若没有我好言相劝,他肯定不会出面。”

  尼基福鲁斯沉默着。他知道约翰·卡马特洛斯是个精明人,做什么事都要先算算对自己有没有好处。当年接手他的教育,不过是一笔政治投资,投资的回报周期很长,风险也不小。

  没有安德罗尼斯在背后推动,这笔投资根本不会发生。

  “至于我为什么要帮助你?”安德罗尼斯的目光里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温情,“这得感谢你的祖父。我和他有着较深的友情,而你作为他的孙子,我自然要出手帮忙。”

  “幸运的是,你果然不负众望,学成成才。”

  尼基福鲁斯的眼眶已经红了。他想起那些年刻苦学习的日子,这其中少不了卡马特洛斯家族的辅导。

  他想起这位老人总是在他遇到困难时好声安慰……时至今日,老人也即将回归天国怀抱,而尼基福鲁斯唯一能做的,便是低声开口:

  “谢谢你,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对此感激不尽。”

  安德罗尼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擦拭着这个学生眼角滑落的泪水。

  “还记得比武大会那会儿吗?我曾耐心劝诫你不要跟陛下计较,可你年少气盛,不久后在朝廷上公然质疑陛下,以至于被扔进大牢。”

  “后来你越狱逃亡,我顶着陛下的质疑,明里暗里地维护你,始终相信你有朝一日定会重返罗马。”安德罗尼斯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感慨道:“我一直相信,你这混血的身份,注定了你在未来命运不凡。”

  “你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界上,能看到两边都看不到的东西。”

  尼基福鲁斯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安德罗尼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对过往岁月的无限眷恋,带着对未尽事业的遗憾。

  “时光荏苒,‘人间基督’也是病入膏肓的老人了,再也没有精力去推行他那宏伟的梦想了。而我,尽管智谋出众,却也无力继续建设罗马家园了。”

  他的目光变得迷离,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想起了他年轻时尽心辅佐陛下的那些日子,也许是他在朝堂上与政敌辩论的大殿,也许只是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吾主耶稣在上,谁又能逃脱死亡的命运呢?尘归尘,土归土。”

  房间安静了片刻,烛火在床头柜上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安德罗尼斯的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微微用力握了握晚辈的手,那力气微弱,但坚定。

  “我的弟弟约翰空有野心,也擅长玩明暗一面的诡计,但他的真实本领极为匮乏。他之所以能担任朝中高官,完全是因为与陛下关系甚好。你切记,不能倚靠这样的人。”

  “以后的路,只能你自己一个人走。”安德罗尼斯耐心说道:“但我相信你的个人能力。在布拉赫纳宫的一众达官显贵中,你属于极为惊人的存在。未来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尼基福鲁斯含泪点头。

  “我死后,如果将来你能主宰朝政,请求你能多多照顾约翰和巴西尔。他们是我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即使他们与你意见不和,也请你尽量去包容他们。”

  “我一定会的。”尼基福鲁斯低声抽泣,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答应您。”

  安德罗尼斯也红了眼眶。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还有一件事……请你不要记恨我的女儿欧佛洛绪涅。她只是一个被困在过去的女人。对你恨得越深,越能证明那些年爱你有多深。”

  “女人,只是感性动物。”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

  安德罗尼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也许是欣慰,也许是不舍,也许只是对一个放不下过去的女儿的无奈。

  一个是他最欣赏的学生,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他夹在中间,沉默了许多年。

  “你出去后,帮我把巴西尔叫进来。”安德罗尼斯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最后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我还有些话要对他说。”

  尼基福鲁斯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那弯腰的角度比以往更深,更慢,像是在向一位亲人告别,也像是在向自己的青春告别。然后他转身,时不时回头再看几眼病床上的恩师,过了好一会才走出了房间。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推门而入时,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

  安德罗尼斯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着儿子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父亲。”巴西尔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安德罗尼斯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许久——这个孩子的眉眼像他母亲,但倔强的下巴和宽阔的额头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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