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罗马人的韧性超乎想象,训练有素的军区战士立刻填补缺口,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用长矛疯狂地戳刺马腹和骑兵的腿部,用盾牌死死顶住战马的冲击,甚至有人奋不顾身安危,主动出击。
勇敢的将领和百夫长始终坚守在最前线,他们怒吼着,以身作则,激励着周边士兵,一同将这第一波冲锋扛了下来。
天空被狼烟和扬起的尘土遮蔽,若上帝从天空俯瞰大地,只能模糊看见众多随风飘荡的战旗,根本分辨不清谁在与谁战斗。
尽管中军失利,但丹尼斯敏锐地观察到罗马军左翼在承受了重大伤亡后,阵型摇摇欲坠,被迫向内收缩防线。
他当机立断,一声下令,重骑兵收到消息后迅速后撤,重整,短暂喘息后,第二波、第三波更猛烈的冲锋,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罗马军左翼。
每一次冲锋结束后的回撤间隙,现场都能留下更多倒伏的尸体,左翼士兵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阵线不断被挤压、变形,但他们依旧死守,没有崩溃。
全军统帅安德洛尼柯迅速调集预备队火速增援,但战况依旧胶着。
如此迫在眉睫的时刻,却也是战士梦寐以求的时刻,与战友背靠背、肩并肩,互相扶持,互相保护,互相依靠,共同对抗死亡。
率领前军回撤到右后方的尼基福鲁斯,他身处一片勉强高的山丘上,仔细观察战场,已方左翼的危局让他心头一紧,他深知,一旦左翼崩溃,全军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尼基福鲁斯饱读兵书,他猛然想起莫里斯皇帝在《战略》中的箴言:“越是厚重的甲胄越容易拖累机动性,越是依赖个人勇武,越容易陷入战术陷阱。”
他对右军主将莱帕多斯使了个眼色,指向了匈牙利右翼,后者点头,两人达成共识。
他们同时拔出佩剑,各率麾下还能调动的精锐,决定主动出击,猛得从右翼杀出,趁敌人未反应之时,如利剑般刺其侧后方!
这一突发变化使匈牙利人措手不及。
帝国骑兵的战术素养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利用自身的机动性,并辅以密集的箭矢袭扰,然后刹那间,用手中长矛或弯刀杀向对手防护的薄弱区域,不断切割、骚扰,甚至包围了匈牙利人的队形。
尼基福鲁斯的这一大胆进攻,极大迟滞并削弱了匈牙利人对罗马左翼的持续猛攻,为左翼赢得了喘息时间。
双方大军在反复的厮杀中摇摆、撕扯,战线蜿蜒扭曲,每一次激烈碰撞都会带走人与牲口的性命。
战斗从午时持续到了黄昏。
两军战士都已是精疲力竭,手中之盾已是碎裂不堪,甚至刀剑也已卷刃,许多人只能被迫捡起地上的断矛或对手尸体的武器继续战斗。
匈牙利人面临的困境更为严峻,他们的兵力略逊罗马,经过惨烈的消耗战后,预备队已是所剩无几。
更为致命的是,安德洛尼柯在战前就预判到了匈牙利重骑的可怕之处,那厚重的甲胄足以抵挡大多数兵器。
于是,他专门为一些士兵配备了一种名叫“巴尔杜金”的带棱的钉头锤,它专克重甲。
当敌之重骑深陷泥潭之中时,这种可怕的武器露出了獠牙,只见手持钉头锤的士兵,狠狠砸向敌人的头部,肩部,或胸甲,轻易地穿透或撕裂了对手的甲胄。
被砸中的匈牙利人,哪怕甲胄或头盔并未破裂,也会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颅骨碎裂,或肋骨断裂,或脏腑破裂。
胜利的天平开始向罗马倾斜。
足以改变战争的一幕忽然发生:右翼一部分匈牙利人再也顶不住持续不断的伤亡,他们的士气彻底崩溃,扔下手中的武器和盾牌,转身向后逃窜。
“回去!顶住!”丹尼斯心急如焚,却又没有一丝办法,他所有的预备队都已投入战场。
正在人海中厮杀的尼基福鲁斯瞬间注意到这一变化,他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于是大声喊道:“不管他们!跟我来!”
其他人也瞬间明白副将之意,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如离弦之箭般,将这里交给了莱帕多斯的人马,而自己则高举武器,钻入那个因溃兵而洞开的缺口。
尼基福鲁斯想要效仿他的舅舅阿尔斯兰,直取敌将首级!
尼基福鲁斯一马当先,每一次挥舞弯刀,便是一人倒地。他带着他的轻骑们,所向披靡,目标死死锁定那面丹尼斯的帅旗。
保护在丹尼斯身边的亲卫拼死抵抗,但在这致命冲锋面前,显得非常脆弱。
丹尼斯看着这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罗马人,后者如死神般渴望收割他的生命。
就在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理智,丹尼斯调转马头,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向后方的安全地带策马狂奔。
“主帅跑路了!”目睹这一切的匈牙利军队只觉五雷轰顶,他们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败了!我军败了!”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匈牙利军如多米诺骨牌般被推倒,从右翼到中军,再到左翼,士兵丢盔弃甲,拼命逃离,这是完完全全的大崩溃!
目睹这一切的安德洛尼柯心中大喜,他向战士们传达了最后一个命令:“前进!胜利就在眼前!”
帝国军队全线压上,这场战斗在这一刻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可怕的屠杀。
瑟乌姆之战尘埃落定,罗马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第二十七章 伯罗奔尼撒抗税运动(一)
瑟乌姆之战结束了,罗马帝国的鹰旗在染血的土地上高高飘扬。
这场战役对匈牙利人而言是灾难性的,它几乎摧毁了斯蒂芬三世国王投入的全部精锐,参战的数十名将领,仅有寥寥数人得以狼狈逃回王国腹地。
大捷的消息很快传至君士坦丁堡,当凯旋之师整齐穿过金门之时,整座城市都沸腾了。
市民或趴在窗边观望,或涌上大街,用最直接的方式,将鲜花和震耳欲聋的欢呼抛洒向他们的皇帝和将士。
皇帝则骑在战马之上,身披铠甲,威严而矜持。
在他身旁,并肩而行的是主帅安德洛尼柯·康托斯蒂芬诺斯,后者同样乐忠于沐浴在荣耀的光环之下,只是片刻之后他又感到一些愧疚。
大军从金门延伸至君士坦丁广场,最终,曼努埃尔决定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翻身下马,在众目睽睽下,跟着严肃的牧首一起迈入教堂内部。
皇帝屈膝跪伏于圣像之前。
在他侧面,一幅更为生动的马赛克壁画辉映着烛光:圣母玛利亚怀抱着孩童时的耶稣,而后者手指低垂,目光所引之处,是一位头戴皇冠的凡人,正虔诚地以双手托举起“众城之女皇”的微缩图景,眼中只有至深的虔敬。
曼努埃尔诚心感谢“吾主耶稣”庇佑罗马战胜劲敌,这引得现场之人集体喝彩鼓掌。
当皇帝走出教堂时,他感到心情是如此的舒适,他赢得了荣誉,加强了威仪,更强化了皇权——简而言之,他达成了一切想要的目的。
“啊,伟大的巴西琉斯啊!”皇帝的宠臣,安多罗尼柯也是嬉笑颜开,他激动不已:“您是真正的‘人间基督’,您将超越罗马历代帝王,后世之人会永记您的丰功伟绩!”
“我正生活在罗马最强大的时代呢!”另一个宠臣,乔治·托尔尼克斯更是直言道:“亚历山大与奥古斯都(屋大维)只配给您擦鞋呢。”
在皇帝独自享受荣誉与赞美时,那个在瑟乌姆之战中真正的扭转乾坤之人,却被刻意地深藏于队伍的末尾处。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听见四周山呼海啸的“皇帝万岁!”,他的心却平淡得可怕,根本不在乎皇帝“偷窃”了他的战功。
几乎所有参与战斗的人,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兵,他们都心如明镜——正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撕毁诏令,强令前军出击,引出匈牙利铁骑,打乱敌将部署,才使计划成功。
若不是尼基福鲁斯当机立断,与友军一同迂回至敌军身后,迫使敌将分兵支援,罗马大军的左翼极有可能彻底崩溃、最终全军倾覆。
到后来,依旧是此人敏锐地抓住敌军右翼动摇的战机,直扑匈牙利统帅丹尼斯的中军帅旗,才最终导致了匈牙利军队的彻底溃败。
所有人都明白这些,但在庆典之下,他们只能看着皇帝独揽所有荣光,独吞本该属于尼基福鲁斯的“胜利果实”。
当庆典结束,新罗马恢复昨日至昨日的市井繁华,一些将领、还有朝中大臣私下找到尼基福鲁斯,他们找了个避开大众视线的场合,纷纷向这位英雄表达最真挚的敬意和感激。
面对这些赞誉,尼基福鲁斯始终保持得体的谦逊,礼貌回应:“我认为是诸将与士兵‘并肩作战,不惧死亡’的顽固意志,致使敌人的心理防线走向崩溃。”
当一些权贵问他对皇帝的看法时,尼基福鲁斯只是用阴阳怪气的语气回应道:“他最好每天都听占卜师的话!”——这句辛辣的讽刺引得在场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哄笑声。
然而,在这些喜笑连开的人群当中,主帅安德洛尼柯却一脸严肃,待其他人带着笑意陆续离开,现场只剩下他俩时,安德洛尼柯才缓缓开口:“尼基福鲁斯,你的表现不错,”
他先是站在统帅的角度给予了对方极高的肯定:
“你英勇无畏,临危决断,初露锋芒,便一鸣惊人;在战前的会议中,我非常担心将你置于前军副将之位是否操之过急,害怕你无法承受重压,但之后发生的事表明,是我多虑了。”
接下来,安德洛尼柯却话锋一转,声音里尽是责备:“但是,你公然抗旨,在众人睽睽下撕毁陛下的御令;在战局胶着、胜负未定的关键时刻,你又擅自行动,不等陛下口谕,便率部冲击敌军核心。”
“你这种行为近乎无视皇权与军纪,让陛下作何感想?”
尼基福鲁斯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安德洛尼柯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和不易察觉的保护之意,“为了你,也为了顾及陛下的脸面,过些日子我会将你调离首都,远离危险的布拉赫纳宫。”
“请相信我没有恶意,也并非针对或将你流放。我我不想看见你这样的人才,被陛下以‘莫须有’的罪名闲置,甚至毁掉前程。”
他停顿片刻,观察到尼基福鲁斯并无激烈抵触,然后才继续解释道:“就在陛下从全国各地调兵遣将,准备与匈牙利人决一死战时,伯罗奔尼撒却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抗税起义。”
“亚该亚军区都是酒囊饭袋之辈,竟无力镇压!而不巧的是,布拉赫纳宫的注意力完全被匈牙利人吸引,所以根本抽不出多余兵力。”
“如今,西北战事已定,布拉赫纳宫也有心思处理伯罗奔尼撒之事——最重要的是,陛下的拉丁爱臣,彼得拉克在伯罗奔尼撒失去联系。”
这位统帅直视着尼基福鲁斯,直言道:“所以过些时间,我会向陛下推举毛卢佐莫斯为主将,而你将作为他的副将一同前往。”
“但实际上,毛卢佐莫斯将会准许你大展拳脚,给予你充足的空间与时间来施展才华;当然,如果你处理不当,我和毛卢佐莫斯,还有宫中一些权臣会给你‘擦屁股’。”
安德洛尼柯非常欣赏尼基福鲁斯,他补充道:“陛下夺走了你的赞誉,但请不要冲动。孩子,你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派你去伯罗奔尼撒,目的是磨砺你,所以请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
尼基福鲁斯咬紧嘴唇,他已经明白别无选择,接受了这道既是放逐也是机遇的任命。
“我明白了。”
第二十八章 伯罗奔尼撒抗税运动(二)
“难道你忘记了我的遭遇?难道你从未考虑过西方对‘罗马人的家园’的狼子野心?其结果必然是——他们主宰一切,而使新罗马的崇高尊严蒙羞,使皇室名誉扫地!所以,我的儿子,快想办法堵住那些野蛮人的嘴,因为那嘴里吐出的是对我们的仇恨;否则,还会招来一支愤怒的大军,向我们投掷火把,罗马周围的敌人也会乘机作乱。”——阿莱克修斯临终前对约翰这样提醒道。
1168年,伯罗奔尼撒。
鹰眼的尼基福鲁斯勒住白色的战马,眺望远方低矮的城墙,城头上站着几个装备简陋的士兵,以及一副正随风飘扬的双头鹰旗。
军区士兵瞪着眼,在他们眼前出现的是一位身披紫袍的权贵,以及他身后那支由轻重装步兵、手持复合弓的弓手、拉丁或突厥骑手与随军教士组成的精良军队。
“我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乃阿莱克修斯皇帝的后裔。”
他摘下沉重的头盔,露出英俊的面孔,然后跳下战马,徒步走至城门前,抬头望向城上士兵。
“我奉布拉赫纳宫与毛卢佐莫斯将军的旨意,赴来平叛。”
尼基福鲁斯那双锐利的眼神如闪电般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位士兵,使后者感到胆怯,无一不垂下头来,害怕与他四目相对;但对于那些一直追随他的战士来说,这样的眼神只会让他们感到一股战无不胜的力量。
这时,城门从内被推开,城防官战战兢兢地走出。
尼基福鲁斯看着对方这副糟糕模样不由地眉头一紧,心里嘀咕着:“难道伯罗奔尼撒军区已堕落到这般地步?”,但他现在没心思处理军纪问题,更何况军区不归自己管。
几个世纪前,查士丁尼皇帝在科林斯一带修建了一道城墙来抵御斯拉夫人和保加尔人对伯罗奔尼撒地区的侵犯,这道城墙从科林斯湾一直延伸到萨罗尼克湾,约八罗马里长。
几百年过去了,查士丁尼城墙也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脆弱无比,正如尼基福鲁斯所见,它已布满岁月的痕迹,甚至一些城砖都被投机商整块整块的倒卖。
这样糟糕的防御工事,岂有半分作用?
查士丁尼城墙和这些士兵一样崩坏掉了极点,似乎轻轻一踹便可崩然坍塌。
“这是纯正的罗马紫……”
城防官吓得浑身颤抖,因为他知道,在罗马只有“最尊贵者”才有资格和权力身披紫袍。这种罕见的紫色染料通常只有新罗马的皇家工坊才准生产,且配料被严格保密。
“大人,”他刚想说什么,但尼基福鲁斯只是极不耐烦地朝他挥手:
“滚开,我没时间搭理你。”
他羞愧地躲在一边,城上士兵也是吓破了胆,他们没想到这个以往一直对他们穷凶极恶的长官竟在此刻如此狼狈,他们双腿打着颤,浑身发抖。
穿过城墙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延绵起伏的山地。虽然生活在色雷斯的游牧诗人常说:“先辈们在此开辟好了多条山路与铺石大道,并且修建了充足的水井和驿站。”;可眼下这里并没有他所说的那般美好:所谓的铺石大道因年久失修而无法通行,许多山路早已被杂草掩没,干枯的水井被泥土填满,那些供来往之人歇息的马厩与驿站也荒废许久。
所有人都感觉游牧诗人骗了他们;但破碎的铺石大道,还是干枯的水井,亦或那几个破木屋,它们都能无声证明曾经的辉煌;而那个游牧诗人也的确没去过伯罗奔尼撒,所描述的一切只是口口相传罢了。
军队不得不绕道从那些勉强还能使用的山间小道前进。
可麻烦远不止这些,突如其来的箭矢使战士们只能时刻警戒,当地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使尼基福鲁斯感到极为头疼;他们甚至敢拿着农具就朝战士们冲来,尽管最后会被弓手射成“蜂窝”。
“难不成他们都不惧怕死亡吗?”尼基福鲁斯苦笑着。道完,他利索地从背囊里取出了一根箭矢,搭在弓上,然后毫不留情的瞄准了不远处因腹部中箭而奄奄一息的抵抗者。
只听“咻”一声,那人便得到“解脱”。
“谁能知道呢?”君士坦丁·安格洛斯握着弓,意味深长地说道:“当地人的勇气让我感到吃惊,他们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前赴后继,但他们以为靠几个锄头就能与‘那座城’作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