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是可忍,孰不可忍!”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往前面挤了几步,有人开始骂骂咧咧。
“试想一下,如果我被捕,阿列克塞及其玛丽亚必然会更加肆无忌惮。届时罗马的命运何在?你们口袋里的钱又会流向哪里?是去拉丁人的金库,还是继续留在罗马人的手中?诸位仔细想想吧!你们是愿意被拉丁异端奴役,还是鼓起勇气对抗这等阴影?”
“赶走拉丁异端!保护玛丽公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几十声,几百声。
人们纷纷将拳头举在空中,大叫着:“打倒阿列克塞与玛丽亚!”
玛丽看着这一切,欣慰地点了点头。
但她知道,光靠愤怒还不够。
她需要把这些人的愤怒变成实际行动,这样才能对抗摄政集团。
“我会散尽我所有的钱财,”她加大了声音,同时伸手从头上拔下那根仅剩的发簪,“只为武装你们,保护我们伟大的祖国不被异端所侵蚀。即使此事之后我会变成一个乞丐,但为了罗马,这一切都值得!”
她一挥手,发簪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入人群。
然后她摘下手指上那枚镶着红宝石的钻戒,也扔了进去,接着转向身后的侍从,指了指放在墙角的那只木箱:“打开它。”
侍从撬开了箱盖,箱子里是满满的金币和银币,这是玛丽出嫁时父亲给的嫁妆的一部分。
如今,这些钱财终于发挥了作用。
她将它们一捧一捧地撒向空中。
一时间,教堂内群情激奋,市民纷纷蹲下去捡钱,有人捡到后高高举起,大喊:“我们追随公主殿下!打倒摄政王与那个臭女人!”
这一刻,玛丽·科穆宁终于确信:她在这场博弈中,还没有输。
……
布拉赫纳宫内,阿列克塞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读完每一个字,然后将那张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这个该死的女人!”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大人,”潘特齐内斯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开口道:“此事已经激起了民愤,我们必须火速解决,现在整座城市都在传扬她的演说。”
“她在教堂里撒钱的消息也传开了,现在越来越多的市民聚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广场上,与我们的士兵陷入了对峙。”
“玛丽这招实在太狠,但我们必须承认的是,市民和教会确实不站在我们这边。”
“如果她现在走出大教堂,走上梅塞大道,身后会跟着成百上千个被她的金币喂饱了的市民,那局势将会更加恶化。
阿列克塞闭上了眼睛,头疼地捂着太阳穴。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道:
“你有什么办法?”
“有是有,”潘特齐内斯点着头,但他声音明显压低,显然是害怕对方会发怒。
“我建议立即赦免玛丽及其丈夫雷尼尔的一切罪行,保证这对夫妇的生命安全,其财产与原有的地位都得到保证。”
“只要她离开教堂,我们就总有办法慢慢对付她。现在跟她硬碰硬,我们亏。”
阿列克瘫软在椅子上,无奈地挥了挥手,“那就这么办吧。”
第二百三十九章 对峙(二)
赦免的消息是在午后的钟声敲响时传到圣索菲亚大教堂的。
一名侍从从侧门跑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公主殿下!布拉赫纳宫宣布赦免了我们所有的罪名,我们成功了!”
教堂内的人群顿时爆发出欢呼声。有人跪下来感谢上帝,有人拥抱身边的人,有人在胸前画着十字,泪流满面。
雷尼尔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合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看着妻子的背影,对这位“女强人”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唯独玛丽·科穆宁站在窗边,望着教堂外的街道。她的表情极为平静,得知此事后,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在经历了太多背叛之后才会有的冰冷警惕。
“怎么了?”雷尼尔走近,一脸疑惑,“还不高兴吗?”
玛丽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显然是对这个能力平庸、鼠目寸光的丈夫感到失望。
“阿列克塞此举,无非就是缓兵之计罢了。”她低声开口,道出了更深层次的真相:
“赦免?他会赦免我?他恨死我了。一旦我们走出教堂,他会以各种手段将我们困死在新罗马。一旦时机成熟,他便会毫不犹豫派人将我们扔进金角湾或者马尔马拉海。”
言毕,她转过头,看着丈夫,“你以为他怕我?他怕的是我站在这里,站在上帝面前,站在所有罗马人的面前。一旦我走出去,离开了教堂的庇护,我就失去了最大的庇护。”
雷尼尔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着:“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玛丽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教堂另一侧角落里那群穿着体面、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商人。“继续跟他对峙,就这么简单。”
她撂下这句话,然后朝那群商人走去。
……
三天后的黎明,当市民们以为一切即将平息、广场上的禁军已然撤尽时,他们惊恐地发现另一批来历不明的武装人员已在广场上列阵。
这批人约有两百人,装备五花八门,有的人穿着破旧的锁子甲,有的人身上只有一件旧毡袍和一把弯刀,有的人戴着破盔,有的人干脆光着脑袋。
他们当中有人说法兰克语,有人说拉丁语,有人用突厥语大声咒骂着什么,而说罗马语的也不在少数。
他们临时拼凑在一起,每一个人手中都握着武器。
一个身穿重甲的热那亚人站在队伍前面,正用牙齿咬着一枚金币。他用力咬了一口,确认成色,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将金币抛向空中又接住,然后举高右手,朝着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方向高喊:“公主殿下万岁!”
“万岁!”他身边的同伴们跟着齐声呼应。
此刻,市民们才明白——那位躲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里的科穆宁公主,压根没有接受摄政王的和谈。
她早已在暗中花重金雇佣了这些无国无家的亡命之徒,将他们变成了阻挡禁军的城墙。他们不分族群,不分信仰,唯一共同点是:他们被玛丽的黄金喂饱了。
消息传到布拉赫纳宫时,阿列克塞正在用早餐;他听完密报,手中的银叉停在半空,尖端悬着一块切好的蜜瓜。
这位摄政王抬起头,盯着前来报信的亲信,脸上的表情极为震惊。
显然,这件事的走向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以至于他再次不可置信地询问侍从:“你再说一遍?”
侍从吞咽着口水,随后再次汇报:
“玛丽公主没有接受赦免。她雇佣了一批武装人员,有热那亚人、法兰克人、甚至‘波斯人’,现在那些人已经占领了教堂广场,并且封锁了大皇宫附近的几条街道。她还派人传出话来,说……”
“说什么?”
亲信咽了一口唾沫:“她说除非您释放此次事件中一切被捕之人,否则她绝不离开圣索菲亚。”
阿列克塞沉默了三秒,然后将手中的情报撕成两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的青筋暴起,最后狂怒道:“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递给亲信:“传令禁军,重新包围大教堂及大皇宫一带,并做好武力冲突的准备。我倒要看看,她的那些‘雇佣兵’,能扛得住禁军几轮冲锋。”
……
视角回到圣索菲亚大教堂这边。
玛丽·科穆宁站在高台上,望着窗外那些正在列阵的雇佣兵。
她知道这些人只是拿钱办事,不会为她拼命。
但她不需要他们拼命,她只需要他们站在那里,让人看见,让布拉赫纳宫知道她还有反抗的余地。
她在心中涌动着更大的计划:她不仅要自保,更要将那个玷污科穆宁家族荣誉的“走狗”彻底逐出布拉赫纳宫。
她让雷尼尔参与教堂的防御工作,调派扈卫占据大皇宫附近的街道,在高处设置岗哨,将大皇宫至大教堂一带的重要区域变成了一座无法攻破的堡垒。
市民们对此评价道:“这不是一座教堂了,这是一个王国的雏形。”
得知此事的牧首狄奥多罗斯的脚步在走廊里急促地回响。他推开侧门,看见教堂大殿里堆放着的盾牌和长矛、角落里正在擦拭刀刃的雇佣兵,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他大步走到玛丽面前,愤怒质问:
“公主殿下,你这是做什么?你把神圣的教堂变成了军营!你让那些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踏进了上帝的殿堂!他们的靴子上沾着血,他们当中甚至还有异教徒!”
玛丽看着他,语气中显然是下足了决心:“尊敬的牧首,您说完了吗?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你!”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玛丽打断了他,“我的行为会导致圣殿沦为人间炼狱。再不停止这愚蠢的行为,就连教会也不会站在我这边。”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牧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决绝。“那就让我孤军奋战吧!为了罗马人的共同命运,我已经做好了回归天国的准备。”
牧首站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许久,随后才无奈地走了出去,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圣索菲亚大教堂和大皇宫之间的奥古斯塔翁广场成为叛军与摄政军队对峙的战线。
双方士兵隔着广场对峙,长矛的尖端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复合弓早已拉满却没人敢率先动手……双方剑拔弩张,却默契地上演着一场“静坐战”。
到了五月份,忍无可忍的双方士兵终于在新罗马的纪念碑顶上互相对射。
那根古老的方尖碑上溅满了血,石面上刻着的象形文字被染成暗红。
巷战持续了数日,雇佣兵面对精锐禁军逐渐被击退,他们终究只是一群拿钱卖命的乌合之众,当瓦兰吉的巨斧开始落下时,他们开始后退。
有人扔掉武器逃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死在大街小巷。
就在众人以为大教堂将面临战火时,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终于打破了沉默。
这位履历极为丰富的老将在此之前一直恪守着“军人不干政”的原则,哪怕摄政王再怎么胡来,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但当他看见帝国的心脏城市在两个派系的自相残杀中流血时,他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他派出海军官兵从附近的狄奥多西港口登陆,强行介入了这场对峙。
海军官兵手持着象征帝国正统的军旗,出现在双方士兵之间,强行制止了这场“闹剧”。
牧首狄奥多修斯也公开现身。他站在方尖碑下,站在血迹斑斑的石阶上,张开双臂,泪流满面:“奉主之名,和平降临!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家中去!”
双方士兵放下了武器。那些躲入圣殿避难的、害怕被阿列克塞迫害的人群都纷纷走出圣殿,走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走过一滩又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低着头,脚步匆匆。
这场戏剧性的对峙就此结束。
最终的结果是:阿列克塞迫于压力,释放了这几个月来一切被捕之人,并保证了他们的生命安全与私人财产;玛丽公主则必须保证不再组织类似的阴谋团队。
双方各退一步。
阿列克塞站在布拉赫纳宫的窗前,望着繁忙的金角湾,心中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虽然他没有赢,但至少他没有输。
一想到这,这位摄政王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可就在这时,一名气喘吁吁的亲信冲进了房间。
“大人,急报!”亲信的话语如同一颗“重磅炸弹”:
“安希亚洛斯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与本都都督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同一时间起兵叛乱!”
第二百四十章 钳形攻势
时间回溯到一个星期前,洛维奇城内。
春末的阳光照在城墙上,将灰色石砖镀成一层暖黄。
城下,成千上万名士兵正在列阵,号令声此起彼伏,铁器碰撞的声响与脚步踏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让来往的市民感到胆颤。
这是一支成分复杂的军队——罗马人、保加利亚人、弗拉赫人、甚至还有库曼人。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甲胄,说着不同的语言,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但此刻,他们都属于安希亚洛斯军,属于那个男人的私人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