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那具大理石棺椁,用罗斯语开口了,这是他早年流亡于加利奇大公国学会的语言。
“你一直是我的迫害者,导致我多次四处漂泊。你让我悲惨地追逐太阳马车的轨迹,使我几乎成了世人谈论的对象。”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棺椁边缘那七道缠绕的常春藤纹饰上。“而今,这带着七簇常春藤的大理石,像一座无法逃脱的囚牢,将你困住。你沉睡着,直到末日的号角吹响前,你都无法醒来。”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并且说话时还微微颤抖:
“我将如狮子扑向猎物一般扑向你的家族。当我进入这宏伟的七丘之都时,我必将为我在你手中所遭受的伤害施以相应的报复。”他说完这句话,放下双手,站起身。
门外,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站在远处,他听不懂那门语言,只能看见这位摄政王嘴唇在动,那些动作比说话慢了一拍,像在默念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句子。
他猜测那些话不会是动人的追忆,更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语言,内容极为瘆人。
而在更远一些的廊柱后面,尼基福鲁斯站定了。
他听得懂罗斯语。
他已经确定叔父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那番话,不是对死人的告别,是对活人的判决:安德罗尼卡将会亲手斩断曼努埃尔的血脉至亲。
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太后玛丽亚……全都会死。
那些曾与曼努埃尔有过牵连、私下关系不错,或得到过重用之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片阴影将很快席卷整座城市,整个帝国。
一场极为血腥的大清洗,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外患与檄文(推荐章节)
新罗马的晨钟自圣索菲亚大教堂响起,钟声越过君士坦丁广场,传入布拉赫纳宫高大的穹顶之下。
宫廷侍从依照旧制打开内殿大门,文武百官身着礼服,依次步入御前。
瓦兰吉卫队分列两侧,双手扶着长柄战斧,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位经过自己身旁的大臣。
然而今日,殿内的气氛与往常有所不同。
群臣虽仍保持着应有的礼仪,却不时低声交谈。他们已然了解到那位驻扎在尼科米底亚或加拉太的皇族成员,近几日已经重返帝都,并在先帝的棺椁前“嚎啕大哭”。
大家都知道这位摄政王今日会亲政。
……
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二世)早已端坐于御座之上。
这位不过十余岁的皇帝身着紫袍,头戴皇冠,稚嫩的脸上看不出身为巴西琉斯应有的威严。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时而望向殿门,时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显然是对朝会毫无兴趣。
就在这时,御座后方那扇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小门缓缓开启。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去,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缓步走出。
正是安德罗尼卡·科穆宁。
他今日没有身披甲胄,而是一身象征皇族身份的华贵长袍。岁月虽然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却未能掩盖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双充满权谋诡计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内殿,竟吓得许多大臣都低下了昔日那高傲的头颅。
安德罗尼卡走到御座之前,根据宫廷礼仪向小皇帝躬身行礼。
“愿上帝护佑陛下。”
小阿莱克修斯不敢惹怒对方,甚至下意识站起身来,低声说道:
“爱卿,快请起,快请起。”
安德罗尼卡起身后,并未像普通朝臣那样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只是向右迈出一步,静静站在御座旁边。
整个朝堂顿时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
昔日前摄政阿列克塞·科穆宁执政时,便是站在同样的位置主持朝会。
如今安德罗尼卡没有宣读任何诏令,也没有要求群臣朝拜自己,仅仅站在那里,便已经宣告摄政权力完成了交接。
皇帝依旧是那个皇帝,但真正主持朝政的人,已经换成了另一位科穆宁。
……
站在御座一旁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环视群臣,缓缓开口:
“开始吧。”
接下来,负责西方边防事务的新任西方军团统帅阿列克谢·布拉纳首先出列。
他向摄政与皇帝先后行礼,随后展开手中的军报。
“摄政王殿下,陛下,臣现将海姆斯边境近况如实禀报。”
“首先,达尔马提亚地区已经失守。”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不少文官面露惊色,低声议论起来。
阿列克谢停顿片刻,随后继续说道:
“当地诸位主教、权贵以及官吏原本只向先帝曼努埃尔陛下个人宣誓效忠。先帝驾崩之后,他们虽暂时服从帝国朝廷,却始终心存观望。”
“前些日子,他们公开驱逐帝国委任的都督与税务官,转而迎接匈牙利国王贝拉(三世)派遣的使者。”
“如今,整个达尔马提亚沿岸已改悬匈牙利王旗。”
他说完之后,将军报交给宫廷书记官。
朝堂再次陷入沉默。
失去一片边境土地固然令人痛心,但真正令众人担忧的是其中释放出的信号。
昔日臣服于罗马的边疆地区,如今已经公开质疑这个古老帝国的统治合法性。
安德罗尼卡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随后他一针见血道:“贝拉不是一个满足于达尔马提亚的人。”
“他曾在帝都生活多年,也曾拥有‘凯撒’这类的高贵头衔。他十分了解我们的国情,也十分了解我们的虚弱。”
言毕,这位摄政王抬起头,望向台下的阿列克谢。
“他的军队,现在何处?”
阿列克谢回答道:“边境斥候已经确认,匈牙利人在锡尔米乌姆与贝尔格莱德附近集结兵力,总数已逾万人。”
“臣判断,他们不会止步于达尔马提亚。下一步,很可能是洛维奇矿区,甚至整个海姆斯半岛。”
听到这里,几位负责财政的大臣脸色骤然一变。
洛维奇地区拥有帝国最重要的金矿之一。
一旦那里失守,朝廷本已紧张的财政将更加难以维持。
安德罗尼卡轻轻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命西方诸军进入战备,并调动其它地区的军队前往多瑙河各要塞增援。”
阿列克谢俯身领命,“臣遵命。”
他退回原位之后,安德罗尼卡的目光再次扫过群臣。
“下一份军报。”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一位年轻权贵缓缓走出队列。
他的衣着远比寻常武将更加华贵,腰间佩戴着象征宫廷官职的金饰佩剑。
他便是如今兼任上等司砚官与都機长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作为科穆宁家族的重要成员,他不仅掌握着禁军与宫廷事务,也是迄今为止最年轻有为的皇室成员。
尼基福鲁斯来到御前,向皇帝与摄政分别行礼。
随后,他缓缓展开了另一卷来自东方的军报。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相比于达尔马提亚、贝尔格莱德这类的“不重要之地”,真正影响帝国命运的,从来都是小亚细亚。
那里人力充盈,资源丰富,其地位超过了海姆斯半岛。
自突厥人侵占小亚大片土地后,帝国便不得不在漫长的边境线修建要塞、布置军队,并驻扎帝国最精锐的常备军力量,作为抵御突厥人入侵的强大屏障。
……
而尼基福鲁斯的神情,比刚才的阿列克谢更加凝重。显然,他即将带来的消息,只会比西方更加令人不安。
这位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先望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又望向站在御座旁的安德罗尼卡,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
“‘波斯人’的苏丹阿尔斯兰闻知帝国内乱,大举发兵西进。”
“据最新战况来看,科提埃翁、索佐波利斯与多利留姆一带的大片土地已经尽失。‘波斯人’的铁骑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尼西亚重镇的安全,该城总督已经在尝试组织民兵预防入侵了。”
话音刚落,殿内已是窃窃私语。
内殿里声音嘈杂,但随着那位站在御座旁的摄政王轻咳一声,顿时再次安静下来。
尼基福鲁斯见状,便继续补充细节:“基比拉奥特军区、奥普西金军区与奥普提马通军区都在请求援军,边境局势已经恶化到了极点。”
“此外,沿桑加里奥斯河诸地已有大量百姓向西逃亡,各地官员请求朝廷调拨粮食,以安置难民。”
他说到这里,终于放下军报。
“以上,便是小亚细亚如今之局势。”
现场无人说话,大家都清楚这份军报意味着什么:
科穆宁三代皇帝耗费毕生精力建立起来的、抵御突厥人的防线,如今正在走向崩溃。
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基比拉奥特军区很可能将成为帝国的一块飞地。
……
沉默良久,一位财政官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军大元帅约翰·瓦塔泽斯为何坐视疆土沦陷?”
另一位文官也随即附和:
“东方军团乃帝国最精锐之军,为何面对‘波斯人’时战绩这般糟糕?”
几名长期留在新罗马、完全不懂军事的大臣纷纷点头,似乎已经找到了应当承担责任的人。
然而,尼基福鲁斯却缓缓摇了摇头。
“诸位有所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