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5节

  伯罗奔尼撒本就是贫瘠之地,葡萄酒是当地为数不多的特产,如今朝廷又碰上这种“赔钱买卖”,皇帝不想将他的精锐浪费在这片鸟不拉屎之地。

  所以皇帝准许将尼基福鲁斯调至这里,正好能让他暂时远离新罗马。而安德洛尼柯动用了他曾经在这里当总督时累积的人脉,并且在其他将领与大臣的资助下,为尼基福鲁斯提供了一支千人左右的军队。

第三十一章 重税之下

  尽管帝国各地被划分为了多个军区,但伯罗奔尼撒却是“最次级”。

  当地士兵之薪水之低,所享受的待遇与名声也远不如驻守在色雷斯、帕夫拉戈尼亚这类要地的军区士兵。

  当君士坦丁将战前士兵所听到的原话传至尼基福鲁斯耳中,后者更加确信伯罗奔尼撒之局势绝不简单。

  但当下,他需率军急行至阿卡迪亚一带,因为据毛卢佐莫斯所言,那是最开始叛乱的地带。

  奇怪的是,在接下来的行军过程却都出奇的顺利,沿途并未遇到当地人的骚扰。

  令人疑惑的是,沿途村落丝毫不见得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男人耕耘,妇女织布,小孩嬉戏打闹……就连富人的葡萄园或教士的修道院皆是完好无损。

  大规模的暴动不仅没有导致当地人惨遭屠戮,反而使他们生活更好。

  在这些村落的山头上还矗立着普罗尼亚领主或其他权贵的城堡或其它私产,皆是完好无损;普罗尼亚领主或权贵紧闭城门,城上弓手林立,现场剑拔弩张。

  很明显,他们拒绝接见布拉赫纳宫派来的军队。

  “快滚吧!别过来!”他们挥舞锄头,凶神恶煞地警告着尼基福鲁斯一众,后者派出一名教士试图与他们交涉,得到的结果反而是他更加困惑。

  “大人,他们不欢迎我们,”随军教士将交涉结果向众人如实禀报:“当地人请求我们不要干涉他们的正常生活,他们过得很好,比之前还要好。”

  明明自己是为平定叛乱而来,为何当地人却视他们为真正的“饿狼”或重返人间的“薛西斯”?

  就在此时,前方斥候来报,发现异常。

  尼基福鲁斯疾驰而至,君士坦丁及其他士兵紧随其后。

  很快,他们看见了一排排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后者无一不穿着官吏的服饰,他们本该是秩序的“维护者”,如今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然而,尼基福鲁斯注意到一个奇怪现象,那便是他们头上那整齐划一的圆饼式发型,这是拉丁人偏爱的发式,而非罗马人。

  尸体身上挂着一块块粗糙的“狗牌”,上面用粗劣的笔迹写着触目惊心的词汇:“异端”、“魔鬼”、“贪婪”、“残忍”。

  每一块牌子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尸体身上遍布鞭痕,它们面部表情扭曲,痛苦,很明显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之后,他们是活着被钉上刑架,在漫长的痛苦中流血而亡。

  “恐怕,我们知道原因了。”尼基福鲁斯喃喃自语,他们从色萨利到阿提卡,再到阿尔戈斯,再到此处。

  简而言之,之前的所有困惑似乎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君士坦丁策马靠近,同样被眼前之景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看来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这绝非单纯的饥民暴动。”

  尼基福鲁斯沉重地点了点头。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色萨利与阿提卡的荒凉,科林斯的废墟,阿尔戈斯城防官托马的窘迫与绝望……还有那些面黄肌瘦、连矛都拿不稳的孩子兵,花甲之年仍要戍守残破城墙的老兵。

  所有的破败与苦难,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

  重税。

  然而,重税之下,谁在受益呢?

  尼基福鲁斯猛得回忆起迪米特里院长的抱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那座城’每年都会为修道院送来厚礼……上一任院长活着时还要缴税,但是到了我这一任已经被授予了免税特权!”

  皇帝的“慷慨”仅限于讨好教会。

  “陛下似乎不太关注这些,他这些年好像一直在尝试推行教会合一。”

  既然越来越多的修道院或教堂被授予免税特权,那么皇帝修建宫殿的钱从何而来?所以这沉重的负担压在了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普罗大众的头上,重税逼得他们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是奢望。

  朝廷是不清楚民间疾苦吗?未必。

  尼基福鲁斯想起毛鲁佐莫斯曾说过的话:“当地人很容易被金钱收买,因为他们穷怕了”。

  就连军职人员都清楚当地困境,那么那位躲在布拉赫纳宫的“人间基督”又怎会不知?

  但皇帝为满足宫廷奢侈、私下爱好与“教会合一”的巨大开支,纵容官吏横征暴敛,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

  那么又是谁在负责征税?答案就钉在这些十字架上——拉丁人在罗马担任着众多行政官职,因为皇帝喜欢他们,不信任自己人;哪怕在布拉赫纳宫,拉丁人的影响力依旧很大。

  这些外邦人的所作所为,已被当地人清晰勾勒出来:

  “异端”,即信仰正教的罗马人却被公教徒统治。

  “魔鬼”、“贪婪”与“残忍”,即拉丁税吏横征暴敛之事实,这些人无视基层,每天只想着如何完成甚至超额完成朝廷的税收指标。

  罗马人的皇帝喜欢拉丁人,所以纵容他们,这导致中饱私囊的现象非常严重。

  他们凭借皇帝授予的新身份,如同对待牲口般,强征、掠夺、拷打庶民,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如同披着人皮的魔鬼,将庶民维持生存的最后一口粮食,连同希望一并夺走。

  面对拉丁官吏的暴政,当地人被逼到了绝境。

  一些士兵的脑海中响起那个怀抱死婴的青年的哭喊,那正是千千万万苦难者的心声:“我们不想死,可朝廷对我们不闻不顾;我们不想与您们对抗,可我们别无办法!”

  当生存都成为奢望,团结反抗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他们拿起钉耙和锄头,对抗披着重甲,手持长矛、弯刀和复合弓的帝国正规军,也展现出了“飞蛾扑火”般的勇气,这正是绝望中的爆发。

  尼基福鲁斯终于明白当地权贵为何紧闭城门,拒绝让他们进入;沿途村落完好无损,并声称“他们过得很好,比之前还要好”。

  平民和权贵团结起来,赶走或处决了那些拉丁官吏,暂时摆脱了朝廷的重税压榨,使他们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朝廷的平叛军队,在他们眼中,不是救星,而是帮助“拉丁魔鬼”以及重新给当地人带上枷锁的帮凶,是更危险的“饿狼”或“薛西斯”。

  他们紧闭城门,用弓箭表达了拒绝朝廷干涉,希望守护这得来不易的短暂安宁的强烈意愿。

  尼基福鲁斯看向君士坦丁,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我们一路镇压的,并非暴民,而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以命相搏的庶民。这场席卷伯罗奔尼撒的烈火,是贪婪的拉丁人亲手点燃的。”

  “而我们,却是帮凶。”

  他看着十字架上那些凝固的痛苦面孔,心中只有沉重的悲哀。

  他能想象到此时此刻,皇帝仍在布拉赫纳宫内向众臣宣扬着虚假的繁荣,而帝国的根基,正在这最偏远的角落,因皇帝与达官显贵的贪婪与暴虐而分崩离析。

  他也一并意识到,所谓的朝廷援军根本不存在,皇帝根本就不想管这个“烂摊子”,抽调兵力前来,也只是为了找到他的拉丁宠臣。

  而尼基福鲁斯面对的却是一场因朝廷失政、拉丁官吏暴虐而引发的深重民怨,其根源远在千里之外的布拉赫纳宫。

  也许手中利剑能暂时镇压民愤,但只靠纯粹的武力就想彻底平息这燎原的民愤之火?

  难啊。

第三十二章 苦难之人

  尼基福鲁斯的思绪还沉溺在怜悯与懊悔之中时,远处的喧嚣使他猛然回过神来,他能模糊听见“卡戎!”、“下地狱吧!”等词汇。

  “大人!”斥候疾驰而至,喘着粗气,指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当地人抓了个官吏,并将其扒光衣物,绑在柴堆上,准备将他烧死!”

  君士坦丁闻言,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地看向尼基福鲁斯,后者看了看眼前十字架上的尸体,脑海中想象出他们临死前的惨状,又想起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换来这样的结局实属报应。

  但他最终决定骑上战马,低喝道:“跟我走!”君士坦丁紧随其后,战士们也立刻迈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前进。

  而在声音的源头,只见几百个人围成了一个圆,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中间堆起了一个柴堆,一个浑身赤裸、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男人被亚麻绳死死捆在了木桩上,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混合着泥土与血迹,身体颤抖,身下污秽一片,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站在男人面前的是两名身着白色长袍之人,他们面容严肃,其中一人,是当地最有威望的法官,只见他举起手中的羊皮卷,声音洪亮而清晰,控诉着眼前之人所犯下的种种恶行:

  “你,彼得拉克,从比萨来的,罪人一个!我在此宣读你这三年来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其一,你淫虫,两年前,你贪恋一农家的女儿,遭其拒绝后,你竟怀恨在心,指使爪牙趁夜闯入家中,将其一家残忍杀害!”

  “不久,村民便在一片草堆里发现了他们的尸身!你自以为死无对证?可那晚,邻居目睹这一切,不过是担心遭其报复才迟迟没有报案。”

  “你这淫虫,留在世上只会把米吃贵,为一己私欲,竟夺人性命,罪不容诛!”

  人群的愤怒被彻底点燃,纷纷抓起石块或泥块砸向柴堆上的彼得拉克,后者发出厉声惨叫。

  “其二,你比卡戎更加贪婪!”法官先扫视完卷中内容,声音更是激动,语中充满了鄙夷,“你凭借朝廷命官的身份,向普罗大众强征暴敛,你更是中饱私囊,将搜刮来的,本属于罗马人的财富,通过某种途径运回你的国家。”

  “其三,亵渎信仰,侮辱罗马!”法官的声音因激愤而颤抖,“你一个异端,有什么资格在我们的土地上撒野?你辱骂我们为‘愚昧的希腊人’,还诋毁我们的信仰,更是嘲笑我们的传统,践踏我们的尊严!”

  “你那肮脏的灵魂,应该接受火焰的‘净化’!”

  “烧死他!”有人已举起火把,跃跃欲试。

  “其上所列,仅为冰山一角!今日,吾以正义之名,以信仰之名,判处你火刑!你的灵魂将永堕地狱深渊!”

  “烧死他!”民怒达到了顶点。

  勒住战马的君士坦丁靠近面色铁青的尼基福鲁斯,压低声音问:“大人,我们需要干预吗?”他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犹豫,显然也听到了法官控诉的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

  尼基福鲁斯紧的目光扫过柴堆上那恐惧到极点的拉丁人,他就是陛下要找的人,彼得拉克,一个纯粹的“烂人”。

  然而,就在尼基福鲁斯犹豫不决时,被困在木桩上马上要被火烧的彼得拉克,恰好瞥见人群后面的尼基福鲁斯,他看见了其身后披着甲的精锐士兵,这明显是朝廷的正规军。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力,用一口蹩脚的罗马语哭喊道:

  “救我,大人!我是陛下的爱臣,是他任命的官吏,彼得拉克!我的生死应该由陛下决定,这些贱民没资格审判我!”

  所有人看向了那些装备精良的士兵,目光聚焦在为首的年轻将领身上。

  民众也认出这些人便是“那座城”派来“平叛”的军队,是来帮那些拉丁魔鬼“解开枷锁”的走狗,帮凶。

  地方法官和他身旁的另一位审判者也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向尼基福鲁斯。他快步向前,语气中带着担忧,也带着一丝强硬:“大人,想必您也听到了这个拉丁人的种种罪行,简直是人神共愤;而我只是在宣判他的罪行。”

  “他的种种恶行,现在必须用血来偿还。”

  尼基福鲁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他能感受到民愤,能感受到彼得拉克刚才那令人作呕的乞怜,也有身后士兵等待命令的紧张。

  恍惚间,尼基福鲁斯好像又看见了科林斯的废墟、绝望的托马与遍地的饥民,他好像看见了那些因横征暴敛而家破人亡、最终只能如飞蛾扑火般冲向军队的普罗大众。

  这个名叫彼得拉克的拉丁人,正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之一,他屠戮生灵,中饱私囊,践踏信仰……简而言之,他该死。

  但,布拉赫纳宫的旨意是“平叛”,以及找到彼得拉克并将其安全送回新罗马。

  君士坦丁看着陷入挣扎的尼基福鲁斯,看见他那紧握缰绳,微微颤抖的手,感受到他的犹豫不决与对拉丁官吏所犯下的种种罪行的深恶痛绝;但君士坦丁还是再次低声提醒:“大人,若朝廷命官被暴民处死而我们袖手旁观,回到新罗马后,此事恐怕是‘纸包不住火’啊。”

  他的话像根针,刺在了尼基福鲁斯的心头上,后者想起了“见死不救”与再次抗旨的后果:是曼努埃尔皇帝彻底的怒火,他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极有可能陷入绝境之中,极可能就连约翰·卡马特洛斯与安德洛尼柯都帮不了他。

  布拉赫纳宫绝不会容忍朝廷命官被“暴民”处死,哪怕这人罪恶多么严重。

  而彼得拉克持续不断的哭喊声如魔音灌耳般传入尼基福鲁斯耳中。

  一边是民众滔天的怒火,一边是残酷的现实,救还是不救?这是人性的拷问,也是尼基福鲁斯对个人前途的担忧。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苦难与折磨的脸,他扫过地方法官那几乎是哀求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然后抬起了手。

  他身后的士兵更是握紧着武器,时刻提防着可能的危险,而君士坦丁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选择。

  “抱歉,”尼基福鲁斯看向地方法官,他的声音颤抖,简短的话却充满了无奈与歉意。

  民众的心瞬间陷入谷底,他们彻底绝望,痛苦,甚至抱在一起哭泣。

  这场悲剧的唯一受害者,从始至终都是这些普普通通,淳朴善良的普罗大众。

  朝廷将他们当作什么?牛马?或是可以随意支配的牲口?

  他们“的确恶毒”,懂得躲在山林中埋伏朝廷的军队,懂得联合地方权贵与教会共同反抗朝廷,懂得节节抵抗,他们“吝啬”,“狡猾”,“懦弱”。

  可又是谁让他们变成这样?

  正是皇帝那无休止的私人欲望,正是布拉赫纳宫层层剥削下的中饱私囊,正是达官显贵一致无视的民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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