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53节

  在一片由恐惧与财富交织而成的谢恩声中,受奖两人皆半跪在地上,随后机械式地回应道:“谢殿下。”

  尼基福鲁斯随后微微抬起头,偷偷看向了御座的位置。

  在彻底解决了约翰·瓦塔泽斯这个最大的内患后,意气风发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此刻正将那充满贪婪、残暴与杀机的目光,死死地锁向了在御座上不理政务、打着瞌睡的傀儡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这场席卷全国的权力斗争即将进入下一个更残酷、更高压的阶段。

第二百六十四章 提线木偶

  随着内战的硝烟暂时散去,帝国最大的内患被布拉赫纳宫方面以雷霆手段连根铲除,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权欲与野心,开始以更加惊人的速度疯狂膨胀。

  人人皆知这位行事乖张的摄政王渴望着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没人知道他下一步究竟会采取怎样更加放肆的行动……直到这一天的布拉赫纳宫早朝,百官才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昭然若揭的僭越。

  当清晨的钟声敲响,文武大臣们如同往常一样,整齐地步入布拉赫纳宫宽敞的内殿。

  然而,当他们行完繁琐的跪拜礼、被特许抬起头来时,整座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见高高在上的御座之旁,不知何时,竟然并排摆放着另一张精致的交椅。

  那张椅子同样铺着代表皇权的紫绸,椅背上用金线精细地刺绣着科穆宁家族的双头鹰徽记。

  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它的高度、规格,甚至摆放的位置,皆与真正的皇帝御座平起平坐,毫无低矮之分!

  就在众人惊愕、面面相觑之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只见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身披华丽的紫袍,大摇大摆地跨步入殿。

  他甚至没有向御座上那个睡眼惺忪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行礼,便极其自然地拂下袍摆,堂而皇之地坐在了那张新设的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平起平坐……这怎么敢?!”

  刹那间,朝堂之上便爆发出了剧烈的骚动。

  安德罗尼卡的死党与亲信们面露喜色,甚至互相对视,暗自沾沾自喜。在他们看来,主子的野心越是不加掩饰,他们这些鞍前马后的功臣未来在官场上便越能平步青云。

  然而,反应最激烈的,则是以巴西尔·卡马特洛斯为首的几位前朝老臣。这群饱学之士大多得到过先帝曼努埃尔的恩惠与赏识,在布拉赫纳宫中深居高位,享有极高的话语权。

  在他们的字典里,“忠君”与“爱国”密不可分。因此这类人是看不得安德罗尼卡如今这演都不演的“欺君”之举,便当即指着台阶大声痛斥起来。

  “与巴西琉斯平起平坐?这是对科穆宁皇室的奇耻大辱!是公然的僭越!”反对派老臣唾沫横飞,面色铁青。

  “荒谬!摄政王殿下这些日子为了平定逆贼操碎了心,对帝国有擎天之功,在朝廷上坐着辅政怎么了?”安德罗尼卡的死党们当即高声反驳,朝堂上一时间吵成了一片,混乱不堪。

  面对这几乎要掀翻屋顶的争吵,端坐在御座旁的安德罗尼卡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单手托腮,那双充满阴险、狡诈与恶毒的眼睛微微眯起,冷冷地审视着殿下的每一个大臣。他在从他们的言语、表情以及细微的反应中,默默决定着这些人日后的命运。

  对于那些叫得最凶、顽固不化的前朝元老,他的心中早已列好了清算的名单,迟早会一一铲除。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安德罗尼卡朝一旁的宦官使了个冰冷的神色。

  后者心领神会,当即上前一步,用那极其尖锐而具有穿透力的嗓门喊道:“肃静!”

  内殿在刹那间重归平静,众人怀着忐忑的心情,纷纷望向在御座旁缓缓重新站起身来的摄政王,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

  ……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暴戾的摄政王此时并没有为自己与皇帝平起平坐的行为做任何政治辩解。他只是轻蔑地一笑,直接绕开了这个敏感的话题,反而转过身,将矛头指向了御座上那个被朝臣吵得无法瞌睡、一脸茫然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陛下啊,如今‘逆贼’虽已伏诛,但罗马依然处于前所未有之风雨飘摇的状态。”安德罗尼卡收敛了狂傲,瞬间开始了熟练的政治表演。

  他向着尚未成年的小皇帝深深鞠躬,语气显得无比“痛心疾首”:“在这乱世之下,某些心思歹毒的罗马人,对科穆宁皇室、尤其是对陛下您的无上威仪,竟滋生出了些许大逆不道的质疑。”

  “这对于陛下您的威仪与正统而言,是绝不能容忍的耻辱!”

  “因此,臣为了稳固陛下的江山,恳请朝廷在近日内再度为陛下举行一次加冕礼!这一次的规模,必须比上次更加庄重、更加奢华,其影响力也必然是前所未有的!”

  此言一出,原本刚刚安静下来的现场众人再次吵成了一片。

  大批老臣抓破了脑袋,对摄政王的这一请求感到深深的困惑。对方明明表现得极度渴望权力,估计做梦都在想坐上那象征最高权力的御座……可为什么现在反而要求大张旗鼓地向普罗大众再度加深小皇帝的印象与至高威仪?

  这在政治逻辑上,难道不是自相矛盾的愚蠢行为吗?

  但在这一片迷雾与嘈杂中,并非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

  站在人群后方的副帅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双手拢在袖中,平静地看着叔父那极具欺骗性的表演,心中却泛起阵阵冷笑。

  他一眼便看穿了安德罗尼卡的真实意图——这哪是为小皇帝考虑啊?上次加冕礼,年幼的阿莱克修斯因为极度紧张和严重的口吃,在无数人面前丢尽了脸面,沦为笑柄。

  安德罗尼卡如今导演这场戏,分明是要借着皇帝的无能与残缺,在公众中疯狂加深他本人作为“帝国唯一支柱”的权威与声势,好让普罗大众和元老院在未来评估谁才更适合戴上那顶真金皇冠。

  就在众人吵闹不休之际,御座上的小阿莱克修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疑惑且担忧地看着摄政王,用那结结巴巴的声音问道:“如……如果再度加冕……我还会遇到那个烦人、唠叨的老牧首吗?”

  安德罗尼卡看着眼前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傀儡,强忍着心中的笑意与鄙夷,躬身回答:“请陛下放心,不会了。那个碍事的‘老头子’已经主动辞职了,新任牧首名叫瓦西里·卡马特洛斯,是一位无比温和儒雅之人,对陛下您也是绝对的忠诚。”

  “那就好,那就好!”小阿莱克修斯如释重负地拍着手,连连点头道,“那就照摄政王的意思办吧!行了,今天的早朝就到这吧,别耽误了朕去竞技场看赛马比赛!”

  安德罗尼卡微笑着点头应允,随后再度向宦官使了个眼色,在一片荒诞的退鸣声中,结束了这场充满了僭越与阴谋的朝会。

  ……

  很快,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的第二次加冕礼,便在新摄政集团的全力操办下如期进行。

  清晨的金色阳光洒满了帝都的梅塞大道。和上一次加冕礼一样,小皇帝身着尊贵的紫袍,头戴沉重的皇冠,乘坐着奢华的皇家马车从布拉赫纳宫缓缓驶向圣索菲亚大教堂,一路上准备接受全城庶民的瞩目与欢呼。

  一切的仪轨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敏锐的人都能发现,坐在小皇帝乘车身侧的保护者,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清算的前摄政王阿列克塞,而是意气风发的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

  这场加冕礼从一开始,便彻底变了味道。

  安德罗尼卡沿途的声势与排场,竟然诡异地远超真正的主角小皇帝。

  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地痞流氓与受到雇佣的密探纷纷带头狂热地高呼起来,引得无数不明真相的市民和达官显贵也跟着疯狂呐喊:“摄政王万岁!罗马的拯救者万岁!”而对于那位坐在车里、甚至不敢向民众挥手的口吃陛下,礼赞声显得零星而敷衍。

  更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宏伟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内。

  在进入大教堂的内殿、走向讲经台的关键时刻,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突然当着无数臣民和外国使节的面,流着热泪,扑倒在皇帝脚下,随后猛地将身材矮小瘦弱的小皇帝扛在了自己的双肩上!

  他像是一头忠诚的负重老牛,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将皇帝扛上了高高的讲经台,接受瓦西里·卡马特洛斯牧首的赐福。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不少人如此评价:“小皇帝只是个离不开摄政王的残废巨婴罢了!而摄政王殿下才是支撑这个帝国的巨人!”

  仪式结束后,他又以同样近乎屈辱的姿态,将皇帝重新扛了回来。

  这种拙劣而惺惺作态的政治表演,虽然赢得了许多人的欢呼,却致使不少殿堂内的正人君子感到了一阵深深的作呕与厌烦。

  这其中,便包括了文官巴西尔·卡马特洛斯。这位经历了数朝风雨的文臣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野心家满面的泪水与狰狞的笑意,只觉得罗马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

  深夜,至尊者之宫。

  结束了一天喧嚣与疲惫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刚刚结束忙碌,准备回房休息,一名心腹侍从便神色慌张地闪进书房,递上了一封没有署名、却盖着隐秘火漆的秘密信件。

  尼基福鲁斯挑了挑眉,就着微弱的烛光拆开信封,只稍微扫了一眼,便赶紧合上。

  那是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的亲笔信。

  这位性格刚直的文官在信中字字血泪,痛斥安德罗尼卡今日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所作所为是“篡位前的大不敬之戏”。

  他向尼基福鲁斯发出了最诚恳的邀请——联合帝都内外一切忠于皇室的文官武将,寻找机会在近期清君侧、还政于陛下!

  尼基福鲁斯闭目思量了许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后将信甩给了刚刚推门入内的妻子。

  安娜·布拉纳接过信件,迅速阅览了一遍,那张美丽的俏脸顿时变得毫无血色。

  她警惕万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在确定现场绝无第三者后,便立即上前,毫不犹豫地将那封可怕的密信直接按在了烛台上。

  火焰瞬间卷起了纸张,将其吞噬转化为一摊灰烬。

  “此事一定要死死保密,否则你我皆没有好下场!”尼基福鲁斯擦拭着额头处的冷汗,故意压低声音开口,对妻子引用了经书中大卫的诗篇,“‘你将我举起,又将我抛下’……叔父已经通过这场加冕礼完成了民意的篡夺,这皇位易主,只怕就是近期的事情了。”

  安娜点着头,稍微平复了一下剧烈起伏的胸口,理智战胜了恐惧,她斩截地坦言道:“如今的形势已经彻底明朗了。我们若想活命并攫取更多的权力,唯一的生路就是紧紧依附于安德罗尼卡,哪怕在外人眼中这就是‘狗腿子’行为。”

  她看着那一地灰烬,眼中满是无奈的悲凉,随后低声说道:“巴西尔这些人啊,自以为是在维护皇室尊严,可他们所做的事情,终究是像那个罗得的妻子一样,在毁灭的城池前忍不住回头望向过去的虚妄,最终只会把他们自己变成冷冰冰的盐柱,自寻死路罢了。”

  尼基福鲁斯叹了口气,随后喃喃道:“倘若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巴西尔,我的挚友啊!就连我也保不了你。”

第二百六十五章 愚笨皇帝

  经过二次加冕的风波后,帝国暂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满朝文武依序入殿,例行公事般汇报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琐碎政事,随后端坐在平起交椅上的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简单点评几句,便挥手准备散朝。

  而御座上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早已打着哈欠,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

  ……

  但在这一天的早朝上,事情终于增添了些许“趣味”。

  就在群臣刚汇报完索然无味的政事时,站在群臣队列前列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便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不学无术的小皇帝,又看了眼侧翼那居高临下、眼含戏谑的叔父安德罗尼卡,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在深吸了一口气后,这位上等司砚官兼都机长像是下定了某种沉重的决心,在众臣诧异的目光下,毅然上前跨出了一步。

  他先是转向御座,向小皇帝躬身施礼,随后抬头面向端坐着的叔父,朗声道:“摄政王殿下,臣深知帝国近些日子内战初定,但外敌依旧环伺……您为罗马社稷呕心沥血,朝野共睹。”

  “然,陛下总有成年亲政的一天,届时,我们又该如何保证陛下的治国才能与文韬武略,能如殿下这般出色呢?”

  此言一出,原本沉闷的内殿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不少前朝老臣暗自吃惊,不知这位靠着平叛大功刚刚升任“至尊显贵”的皇族成员,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端坐在交椅上的安德罗尼卡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用那双平静却暗藏权谋的眼睛盯着自己的侄子,脑海中思考着对方是不是在为保皇派打什么算盘。

  尼基福鲁斯见叔父心生疑虑,神色自若地继续直白道:“陛下如今年龄尚幼,正是潜心求学、汲取圣贤智慧的黄金时期。”

  “而朝中繁重的治国大事,尽可完全交由摄政王殿下全权裁决……如此一来,政事不至于耽搁,陛下亦能在名师辅导下快速成长,岂非两全其美?”

  “原来如此啊,”听到这里,安德罗尼卡眼中的警惕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恍然大悟的笑意。

  他侧头看了一眼御座上依旧昏昏欲睡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心中顿时盘算起了更深层的剧本。

  是啊!倘若小皇帝的教育与日常生活尽数掌握在自己亲信的手里,那么这个傀儡的一举一动、言行举止,甚至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自己都能了如指掌!

  这非但能向外界树立自己“尽心辅佐少主”的虚伪美名,更能将小皇帝彻底玩弄于掌心,从而让自己能腾出全部精力去准备最后的夺权。

  一想到这,安德罗尼卡放声大笑,满意地点头道:“上等司砚官的建议甚合吾意!只是不知,朝中何人能担此重任,辅佐陛下苦读?”

  尼基福鲁斯顺理成章地主动请缨:“臣作为上等司砚官,理应主抓皇室教育事业。臣将亲自安排帝国最优秀的学者入宫,并挑选同龄的皇族子弟一同入宫受教,以此激励陛下。”

  安德罗尼卡当即拍板,准许了这一奏请。

  ……

  尼基福鲁斯的办事效率极高。凭借着“上等司砚官”的职权与自身极高的威望,在短短几天内,布拉赫纳宫的皇家书斋里便汇集了全帝国最顶尖的智慧大脑。

  历史学家金纳莫斯、文学巨擘霍尼亚提斯、名臣帕特雷诺斯与托尔尼克斯等诸多享誉海内外的大学者纷纷应邀入宫。

  甚至连升官后政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的邮传大臣斯特芬诺斯,都被尼基福鲁斯硬生生抓了过来,要求他每周抽出固定时间,专门为这群皇家子弟讲授知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负责总揽教育的尼基福鲁斯却痛苦地发现,这个汇聚了皇室精英的“皇族班”,成绩宛如云泥之别,分布极不均匀。

  作为皇族成员,尼基福鲁斯自己的几个子女也在受教育的大名单中。

  由于家风严苛,孩子们在尼基福鲁斯夫妇平日的悉心教导下养成了极佳的学习习惯,面对大学者们深奥的历史与法学讲义,皆能对答如流,表现得游刃有余,屡屡得到教授们的大加赞赏。

  然而,最让尼基福鲁斯感到头疼甚至窒息的,却是这场教育的主角: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这位小陛下的糟糕程度,远远超出了所有大学者的心理承受极限。

  课堂之上,当优秀学者帕特雷诺斯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剖析《查士丁尼法学总论》或《行政论》时,小皇帝却在案台下偷偷玩弄着木偶。

  当牧首瓦西里派出的教士激动宣讲《出埃及记》、《路加福音》时,小皇帝却在经书上乱涂乱画。

  当性格坦率的文学家霍尼亚提斯耐着性子,手把手地教他朗读古典诗篇、试图通过大声朗诵来矫正他严重的口吃问题时,小皇帝却因为连续读错字而恼羞成怒,摔碎了墨水瓶,在大殿里撒泼打滚,哭着闹着要去看大竞技场的赛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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