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漫山遍野的罗马步兵抗着沉重的云梯,推着巨大的撞车,向着陡峭的高地发起了潮水般的猛冲。
冲在最前方的,正是原隶属于安希亚洛斯军的老兵。
这些战士,是尼基福鲁斯的绝对嫡系。
他们在图拉真之门的死人堆里杀出生路,在前些日子也踏碎了尼曼雅的叛军……他们是帝国最趁手的利剑,如今却用来斩向自己的同胞。
然而,普鲁萨守军的抵抗意志,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西内西奥斯与拉卡纳斯两位守城将领身先士卒的鼓舞下,城内的军民早已抱定了“马革裹尸”、“与城共存亡”的决心。
城墙之上,滚木倾泻而下。
成桶沸腾的滚油被倾倒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城内的老妇和平民甚至自发登城,将各种材料搬上城头,修补被投石机轰塌的缺口。
战况迅速陷入了极其惨烈的胶着。
在付出沉重的伤亡代价后,一些原安希亚洛斯军的老兵终于顺着云梯杀上了城头。
他们挥舞着佩剑,在狭窄的墙垛间斩杀着守军。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远处的尼基福鲁斯心神剧震。
城头上,一名身负重伤的守军士兵见防线即将失守,便拼尽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扑,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两名刚登城的安希亚洛斯老兵。
在老兵惊恐的目光中,那名守军带着两人,一同坠下城墙。
尼基福鲁斯站在高处的中军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他的嫡系没有死在外敌的刀剑或箭矢下,如今却在这样一场毫无意义的内战中,与自己的同胞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同归于尽。
这场内战,究竟还要用多少罗马人的鲜血来浇灌?
眼看着登城的部队在守军疯狂的自杀式反击下死伤惨重,阵型开始崩溃,尼基福鲁斯终于无法忍受。
“收兵吧,”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就连抬起手来都是如此费劲。
撤退的号角声很快传遍了整个战场。攻城部队有序退了下来,在平原上留下了数百具横七竖八的尸体与毁坏的器械。
城墙上,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
深夜,营地里不断传来重伤者微弱而绝望的哀嚎,空气中时刻弥漫着血腥味与草药味。
尼基福鲁斯独自一人坐在一堆篝火旁,愣愣地看着噼啪作响的柴火。
在他不远处,那座高大的普鲁萨城墙在夜色中依旧格外显眼。
眼前的惨烈场景,突然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一幕重合在一起。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自己亲自跟随安德洛尼柯远征埃及的那场浩大战争。
在那场战役中,基督教联军围攻萨拉森人固守的达米埃塔。
同样是城高池深,同样是守军死战不退。
联军发起了数次血肉横飞的强攻,结果除了在城下堆积成山的尸体外,一无所获。
可是后来,真正破城的方法是什么?
智取。
尼基福鲁斯凝视着跃动的火苗,清楚地知道:血肉之躯,永远撞不开坚固的石墙。
既然正面强攻只会徒增伤亡,那就改变打法。
这位年轻的统帅站起身,随后叫来了负责管理工兵的将领。
一个更加宏大而缜密的攻城战术,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形成。
……
次日清晨,普鲁萨城墙上的守军惊讶地发现,城外的敌人竟然停止了一切进攻。
对方没有再推云梯,或者是发起冲锋,而是全部退回了平原深处。
一些人挥舞着斧头,开始砍伐普鲁萨周围森林里的粗树。
锯木声、锤打声此起彼伏,昼夜不绝。
一架架体积庞大、带有复杂绞盘与重锤结构的重型配重投石机在平原上拔地而起;与此同时,数座高达数米、底部装有巨大车轮的庞大木制攻城塔,也展现雏形。
工兵们将牛皮浸湿,层层钉在攻城塔的前端与两侧,用以抵御火油与火箭的焚烧。
城墙之上,叛军将领西内西奥斯与拉卡纳斯站立在墙头,通过密探与远望,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城内的守军开始产生了恐慌。
但西内西奥斯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宿将,他很快镇定下来,下令全军利用这难得的“静坐战”机会,连夜加固城墙内侧。
守军在城头架设了大量的抛石机与火油罐,甚至将城内的房屋拆毁,搬运石块,囤积箭矢,准备迎接决战。
双方都在暗中蓄力,这场战争对决,即将迎来终局。
……
数日后,数台拔地而起的巨型重型投石机在平原上一字排开,庞大的木质框架宛如巨兽。
在它们身后,两座覆盖着湿牛皮、高耸入云的庞大攻城塔静静屹立,散发着十足的威压。
尼基福鲁斯见时机成熟,便冷酷地向前一挥。
“呼!”绞盘断裂般的声音响彻天地,数十块重达百斤的巨石被高高抛入半空,带着尖锐的哮啸声划破长空。
“轰!”沉重的巨石砸在了普鲁萨的城头;瞬间,砖石碎裂,城墙上的抛石机被砸得稀烂,碎木与尸体横飞。
西内西奥斯大惊失色,立刻下令城头残存的器械还击。
但尼基福鲁斯的战术极其明确:点对点精确打击。
攻城方的投石机在数量与射程上占据了绝对优势,集火对着城头的敌方远程火力点进行轮番轰炸。
整整几个小时的不间断打击,城墙上的反攻城器械与弩炮被彻底摧毁殆尽,守军被压制得根本无法在城头发立足。
当城头的远程威胁被完全清空的那一刻,尼基福鲁斯便果断下达了最后的总攻令:
“攻城塔,前进!”
上百名强壮的士兵推着庞大的攻城塔,巨大的车轮碾过平原,发出轰隆隆的雷鸣声,缓缓向城墙逼近。
城墙上的守军疯狂地射出带火的箭矢,砸下火油罐。
然而,带火的箭矢落在攻城塔湿漉漉的生牛皮上,只是冒出一缕青烟便瞬间熄灭,根本无法阻止这两头“巨兽”的推进。
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庞大的攻城塔重重地撞击在普鲁萨的石墙边缘。
“放吊桥,”攻城塔顶层,沉重的吊桥轰然落下,砸在城墙垛口上,彻底抹平了高地的地形优势。
原安希亚洛斯军的老兵们喘着粗气,在吊桥落下的那一瞬间,他们高举盾牌与佩剑,如决堤的洪流般挨个跃入城墙。
这一次,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登上城墙的老兵们占据了绝对的人数与地形优势,配合着攻城塔源源不断输送上来的后续部队,在城头展开了单方面的碾压。
尽管西内西奥斯与拉卡纳斯亲临一线拼死抵抗,但在历经百战的帝国精锐面前,缺乏大阵仗经验的守军防线迅速崩溃。
老兵们结成严密的盾墙,步步推进,将守军成片地砍倒在城墙上,惨叫声与溃败声响彻城楼。
老兵们一路顺着城楼杀下高地,随后砍断了绞盘的锁链。
随着城门被从内部打开,主力军队得以涌入普鲁萨城内。
至此,这场流尽同胞鲜血的攻城战终于落下帷幕。
第三百章 罗马人的内战(三)
当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安顿好普鲁萨城内的秩序,率领连续征战、身心俱疲的余下部队赶抵尼西亚附近时,眼前的城市防御体系让这位年轻将军也不禁紧锁双眉。
这座占地约两平方公里的大型城市,正傲然伫立在广袤的湖畔平原之上。
它的三面是被近十米高、约四米厚的巨大石墙所环绕的坚固陆防。城墙的砖石结构错落有致,由花岗岩石块与深红色的烧结砖层交替砌筑。
城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高高突出的防卫塔楼;而城市的西面,则直接依托着阿斯卡尼乌斯湖,源源不断地接纳着水上补给。
城内则保持着古典时代的南北、东西十字主干道体系。
大约90年前,十字军面对被突厥人占据的尼西亚城时步履维艰,直到阿莱克修斯皇帝下令将战船从陆上拖入阿斯卡尼乌斯湖,才最终迫使突厥守军投降。
然而此时此刻,这座曾召开过两次《尼西亚大公会议》的历史名城,正被战火所笼罩。
城墙之下,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攻城官军的尸体。碎裂的盾牌、折断的长矛与干涸的血迹将大地染成黑褐色,天空中有成群的秃鹫盘旋呜咽,等待着享用腐肉的大餐。
强攻数日受挫的安德罗尼卡皇帝早已失去了理智。他不断督促着将士们发起一轮又一轮近乎自杀式的冲锋,即使士兵们已经筋疲力尽、伤亡惨重,他也丝毫不予理会。
城墙上的守军抵抗异常顽强,他们居高临下,一边用箭雨和滚石砸碎冲锋的队列,一边朝着远处的安德罗尼卡破口大骂:
“你这个该死的篡位者,死后必定落入最深层的地狱!”
这种无视将士性命的残酷与癫狂,让攻城部队中的不少军官彻底看清了这位新皇帝丑恶而残暴的嘴脸。在绝望与愤怒中,甚至有少许军官阵前倒戈,带着手下士兵投奔了城内的叛军。
面对如此坚城,绝大多数的攻城器械都完全失效;又高又厚的城墙足够抵挡绝大多数投石机的巨石轰炸。
更糟糕的是,狡猾的守军还趁着官军疲惫之际,分批出地从隐蔽的城门洞中猛然杀出,纵火焚毁了数台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破城槌。
屡屡受挫的安德罗尼卡气急败坏,歇斯底里之下,竟想出了一条毒计:
他下令将叛军领袖提奥多尔·坎塔库泽诺斯被俘的家眷全部押到前线,生拉硬拽地绑在了最大的一台破城槌最前端。
当这台挂满无辜妇孺的撞车缓缓推向城门时,城墙上的守军无不大声痛骂:“卑鄙无耻!”
为了避免伤害到领袖的至亲,守军射出箭矢时变得畏首畏尾、极为小心。
城墙之上的提奥多尔·坎塔库泽努斯看着被绑在破城槌上啼哭的妻儿,心如刀割,极致的悲痛让他几欲晕厥。
但为了顾全大局,这位领袖还是忍痛下令继续放箭砸石。
……
赶到战场的尼基福鲁斯恰好看见这“大义灭亲”的一幕。
提奥多尔既然能狠下心牺牲至亲,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警觉的尼基福鲁斯敏锐地推断:叛军在遭此重创后,近些日子很可能会选择铤而走险,夜袭城外官军的攻城器械营地。
因为那些仅存的重型投石机,是官军手中为数不多能对尼西亚城墙造成实质威胁的存在。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的晚上,一支叛军精锐悄悄溜出城洞,直扑攻城器械营地。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尼基福鲁斯;埋伏在暗处的弓手与步兵蜂拥而至,将这支叛军杀得溃不成军。
……
次日清晨,连番挫败让城内的提奥多尔·坎塔库泽诺斯陷入了绝境。在丧失至亲的巨痛与绝望的双重折磨下,这位坚毅的将军决定孤注一掷。
他嗅到了唯一能逆风翻盘的战机:“擒贼先擒王”;只要能在乱军中击杀或擒获安德罗尼卡,这场席卷比提尼亚的血腥战争就能瞬间结束。
刚好,安德罗尼卡皇帝正带着少数随从,在一处靠近城墙的高地上自得其乐地绕城侦察敌情。
提奥多尔见状,在极致的愤怒冲击下,不顾部下劝阻,仅率领着几名亲信便冲出城门,纵马直扑安德罗尼卡所在的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