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冷观察的拉希德,敏锐察觉出现场气氛的变化,更是一眼看出了阿马尔里克所表现出的失望与不满。如此看来,联军并非牢不可破?一个大胆的离间计在他脑中成型。
他上前一步,面向阿马尔里克深深鞠躬,谦卑说道:“至高无上的耶路撒冷国王啊!您的威名使大维齐尔也深感敬畏。他曾不止一次感叹:‘自己如此精明,却也在数年前败给你!’”
“大维齐尔在我临行前曾叮嘱:若‘有经人’愿收下这笔巨款,结束战争;那么,你务必在签订和约之后,私下觐见那位勇敢的基督徒,向他转达我本人最深的敬意,并将其中一半,无偿赠予他个人!”
拉希德故意长叹了口气,他“无奈”说道:“大维齐尔渴望与耶路撒冷王重归于好……可惜啊!”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尼基福鲁斯,如是说道:“我赶赴途中,偶遇这位罗马将军。他将赔款数额大幅提高,我对此惶恐不安——大维齐尔筹措四万已实属不易,如今又从中多出一万五千第纳尔,他定然无力承担!”
“倘若我无功而返,大维齐尔必将大失所望,不得不继续这场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战争!”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阿马尔里克脸上。
这位耶路撒冷国王原本找不到任何理由独吞赔款,可如今来自萨拉丁的“馈赠”使他避开了所有的道德指责,眼前这个萨拉森使者更是将他塑造成令萨拉丁都敬佩的“武士”存在,更让他站在了“维护和平”的道德高地上!
阿马尔里克快步上前,喜笑连开,他伸出双手亲自将拉希德扶起,更是用生硬的萨拉森语说道:“吾已从你的话语中,感受到大维齐尔对和平的渴望。萨拉森人为和平展现出了极大的诚意与努力,吾对此都看在眼里!”
他转向尼基福鲁斯和安德洛尼柯,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诸位爱卿,战争至此,双方皆伤亡惨重。继续下去,除徒增伤亡,还能有何收获?吾认为,如此良机足以让双方体面收场。”
“吾作为耶路撒冷国王,愿意即刻结束战争。”言毕,他观察着尼基福鲁斯铁青的脸色,“好言相劝”道:“爱卿在此次远征中付出巨大,想必也渴望早日返回新罗马吧?吾理解你渴望改善联军困境,可‘狮子大开口’的行为只会适得其反。”
“适可而止,才是上上策啊!”
“你和曼努埃尔一样喜欢胳膊肘往外拐?”尼基福鲁斯气笑了,他何尝看不出对方的真实想法呢?将士生命,在此人眼中屁都不是。
一旁的安德洛尼柯皱紧眉头,他已从拉希德与阿马尔里克“一唱一和”的表演中,分析出真实企图:其一,这位国王眼中只有金钱,将士死活与他“无关”,他只想把赔款据为己有;其二,他的心已经飞到了王国境内,只想早点结束战争。并且,他被使者所言的“萨拉丁无力支付更高赔款而可能继续战争”的威胁吓住了,只想早点私吞现金随后溜之大吉。
至于拉希德?他很聪明,将联军内部的分裂利用到了极致。
营帐内的气氛极为紧张。
拉希德见联军陷入内讧,心中大喜。眼见火候已足,他再次鞠躬,向阿马尔里克请求道:“那位罗马将军向我透露,大维齐尔之侄,塔奇丁已被贵方俘获?我不知这是否为实,因此恳请陛下开恩,准我在返回复命前,亲眼见一见他?我只想确认他的身体与精神状况是否良好。”
“没问题!”阿马尔里克毫无保留地向众人展现出自己的“仁慈之心”。
“不可!”然,尼基福鲁斯却厉声回绝,他上前一步,目光死盯拉希德,“萨拉森人狡诈多端,是否会借探望之名,将塔奇丁偷偷带走?此人为萨拉丁之侄,其价值无可估量,岂是四、五万第纳尔可比?”这位首席御马监深知此等俘虏作为人质的重要性,更对那个法兰克人轻易答应的行为感到怒火中烧。
“爱卿是否过于谨慎?”阿马尔里克皱着眉,极不耐烦地说道:“大军戒备森严,岂会出现这类情况?因此,让使者看一眼又有何妨?”
“够了!”见双方再次争执,安德洛尼柯如是建议:“两人各有其理,不如就各退一步?由首席御马监亲自陪同这位使者前往关押之处,确保探望过程一切顺利。如何?”
阿马尔里克急于了结此事,于是立即回应:“行!”尼基福鲁斯虽心生不满,但也知当前形势,因此只能强压怒火,点头应答:“遵命。”
拉希德心中暗喜,他笑着说道:“诸位如此仁慈,安拉……哦不,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很快,尼基福鲁斯带着拉希德一同离开营帐。他俩最终抵达了一片重兵把守的区域,卫兵验过他的令牌,随后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然,眼前之景使两人愣在原地。
塔奇丁,大维齐尔之侄,并未如尼基福鲁斯想象中那样被铁链束缚,或遍体鳞伤。相反,他此刻正坐在一张铺有波斯毛毯的矮桌旁,面前餐盘中还摆满了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旁边的陶碗里还盛满肉汤。
见两人走近,塔奇丁并未停下大快朵颐的动作,他甚至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脸懵的罗马人,举着羊腿戏谑问道:“来一口?”
尼基福鲁斯只觉怒火中烧,他没想到一个战俘居然能享受到这般待遇?他看着桌上那些连他自己都很少享受到的美食,而普通士兵平日里更是只能啃黑面包,喝野菜汤!
他马上就想明白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了,这位首席御马监紧握着系在腰上的剑柄,心中暗骂道:“该死的法兰克人!”
第八十七章 困兽之斗
尼基福鲁斯紧捏拳头,被塔奇丁过得“有滋有味的生活”气得咬牙切齿。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了那个眼里只有财富的耶路撒冷国王还能有谁?阿马尔里克也明白塔奇丁的身份,因此他毫不犹豫选择牺牲联军的利益,只为给萨拉丁留下好印象,在谈判桌上能有更多对自己有利的筹码。
“只是一群靠吸食罗马血液为生的蛀虫罢了!”尼基福鲁斯对这些异端厌恶到了极点,他想起安德罗尼卡所言:“罗马与西方世界有着难以调解的矛盾。”现今看来,结合之前的种种遭遇,这位颠沛流离的叔父临走前的叮嘱算是灵验了。
但他随后又叹了口气,心中悲哀想道:“可曼努埃尔偏偏喜欢他的西方朋友们,一个罗马皇帝却‘胳膊肘往外拐’?实属罕见。”
尼基福鲁斯很快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看见拉希德试图与塔奇丁进行短暂交流,于是厉声呵斥:“走吧!”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这个萨拉森使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拉希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情愿,但也深知这里是敌人的“主场”,所以明智地选择了顺从,跟着这位罗马将军转身离开。
在门帘即将落下的一刻,他转身向塔奇丁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待两人彻底离开,他停止了大快朵颐的动作,嘴里低声念叨着:“安拉在上!如此看来,大维齐尔的援兵终于赶来了!”
当首席御马监重新踏入统帅营帐时,在原地来回踱步的阿马尔里克立即向前,脸上堆满迫不及待的笑容,对拉希德急切问道:“怎样?吾是否仁慈?即使对待敌人,吾也秉持吾主耶稣那般的仁爱之心,绝不会让他遭受半点不公待遇!”
“至高无上的耶路撒冷王啊!”拉希德先是深深鞠躬,态度极为谦卑,语气无比真诚:“我已见识到您的仁慈!请准许我代表大维齐尔阁下,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感激!您的威名与气度,必将使所有人都大为赞叹!”
他如此吹捧,一旁的安德洛尼柯只是翻了个白眼,心里早已骂了他无数遍。
“此行之首要目的已圆满完成,”拉希德站起身来,话锋一转,进入正题:“接下来我会立即返程,将这次会谈的细节如实禀报给大维齐尔。不过……”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时不时扫过尼基福鲁斯那张阴沉的脸,最终,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向了阿马尔里克,语气中带着“无奈”:“关于这笔巨款最终如何支配,这已是‘有经人’内部的事物,非我等使者所能干预。”
他稍微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倘若陛下对最终到手的份额有所不满,还请万万不要归咎于我这样卑微的使者,或渴望与您修好的大维齐尔。毕竟,使者只负责传递信息,至于某些复杂因素,并非大维齐尔的本意,也非我所能决定。”
拉希德的话如淬毒的匕首般,直刺联军内部的裂痕。尼基福鲁斯何尝不知他的真实目的?这个萨拉森人,他可看得太清楚了!此人看穿了阿马尔里克贪婪的本性,而自己坚持将赔款用作军需——两人不同的立场注定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个萨拉森使者更是在离开前,故意将两人的矛盾激化,然后轻飘飘地转身就走……如此高明的离间计,阴险而致命!
拉希德刚准备带领使团离开营帐时,尼基福鲁斯却拦在了门口,道:“且慢!”
这些萨拉森人的脸上带着疑惑与警惕,更有甚者甚至担心罗马人会“破罐子破摔”,斩杀来使?
然,尼基福鲁斯只是指向远方的达米埃塔,冰冷问道:“既然萨拉丁如此渴望和平,那么,那座城堡你们打算如何处理?里面的人在困兽犹斗,做着徒劳的抵抗。”
他故意加重了“困兽犹斗”与“徒劳抵抗”的语气,随后抛出了一个足以撼动使团的重磅情报:“更重要的是,据一些战俘所说,萨拉丁之叔父,哈里米正坐镇那座孤堡之中,做着最后的挣扎?如若萨拉丁不想两人再见时已是阴阳两隔,那我建议你们,”他的目光死盯着拉希德,随后吐出字眼:“最好多准备些‘诚意’,并且早去早回。时间很宝贵,懂吗?”
“‘有经人’所言为实?!”拉希德失声惊呼,大维齐尔之侄已被敌军俘虏,其叔父如今被困在城堡里面,倘若他也被……想到这些,这位萨拉森使者只觉头晕目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随后艰难开口:“大维齐尔定然不会放弃他的血脉至亲!”他语速加快,仿佛在向尼基福鲁斯保证:“请您暂停对城堡的进攻,没必要造成更多伤亡。若需加大赔款金额,我想大维齐尔看在至亲的份上也会同意。我也会说服他一并赎回那些仍在城堡内坚守的战士,安拉见证了他们的勇气。战争结束后,他们定会得到鲜花与世人的赞誉!”
“那请记住你的承诺,”尼基福鲁斯冰冷回应:“但愿下次见面,你带来的不止是‘油嘴滑舌’,而是不低于五万五千第纳尔的‘诚意’。否则,你也懂。”
拉希德并未多言,最终带着沉重的步伐与心情,率领使团匆匆离去。
营帐内再次陷入紧张的氛围。一直冷眼旁观的安德洛尼柯终于开口,沉稳说道:“诸位,”他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阿马尔里克与尼基福鲁斯两人,“现在,请暂且将彼此间的恩怨放在一边。”他走回铺有达米埃塔地图的桌前,在上面重重地敲了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钱都还没到,就不要讨论如何分配这笔巨款了。而现在,”他看向两人,语气不容置疑:“我们的重心仍在达米埃塔。无论萨拉丁是否愿为解救他的叔父而多付一笔钱,我们都要做好攻打城堡前的所有准备。”
“如果萨拉丁选择‘大义灭亲’,那我们就成全他,将这座城堡和里面的顽固抵抗之人彻底消灭。”言毕,他的视线回到尼基福鲁斯身上,话中带着绝对的信任与托付:“无论最终是战是和,你都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我会尽可能给予你所需的一切资源,包括那些珍贵的攻城器械。”
“明白。”尼基福鲁斯坚定地点了点头,他走出营帐前最后瞥了一眼那个狡诈贪婪的阿马尔里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第八十八章 和平曙光
尼基福鲁斯从东门重新进入城市,他策马穿过达米埃塔废墟般的街道,其身后的战士们推着一辆辆满载攻城器械部件的辎重车,这是他从大都督那里“讨要”到的关键筹码,更是为那座城堡准备的最后通牒。
当他抵达那座被联军征用为前线指挥所的清真寺时,眼前一幕却让他皱着眉:在城堡前方相对开阔的一片空地上,几名拉丁骑士对着城堡的方向挥舞着佩剑,用夹杂着法语或拉丁语的粗俗话语大声挑衅。
“异教徒,还把你的骑士精神当饭吃呢?傻子才会出城单挑!”城上守军以同样激烈的萨拉森语咒骂回应,甚者射出几支冷箭,虽未击中那些骑士,却也点燃了后者的怒火。
塔修斯见熟人回来,便快步上前,无奈解释:“查理都管不住他们,更别说我了。”他笑道:“萨拉森人可不会玩这种一对一的‘骑士游戏’。”
尼基福鲁斯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群“莽夫”,随后又望向城堡。他拍了拍塔修斯的肩膀,安慰道:“这并非你的过错。西方人向来吹捧个人主义,他们何时才能明白‘捏紧的拳头更致命’?”他顿了顿,随后低声说道:“这场战争快要结束了。”
“停战协议,已经在谈了。”尼基福鲁斯将战马迁给仆人,随后耐心解释道:“萨拉丁已派使者与联军和谈,我们敲定了初步条件——五万五千第纳尔,换取和平与我们撤军。”
“但愿和平如期将至。”塔修斯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他也深知这场战争即将结束,只是“结局句号”是圆满的?或仓促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眺望那座城堡,抛出一个关键问题:“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在和平降临之前,我们按原计划进行。”尼基福鲁斯斩钉截铁道:“让工兵立即组装这些器械,把它们摆在城堡前,让哈里米明白他只是在困兽犹斗。”
塔修斯点着头,随后又问:“尽管和平将至,可我们毕竟没有萨拉丁的亲笔手谕,更没有使者亲自劝降。哈里米是个狂热的战士,寻常劝降对他不起作用。”
“你忘了塔奇丁?他身份不简单,想必与哈里米的关系也是甚好。”尼基福鲁斯如是回应,但他随即又面露厌恶,抱怨道:“这小子是俘虏?我看着不像。他吃的比我还好,阿马尔里克把他当挚友般对待!”
很快,一名精通萨拉森语的斥候靠近城堡,大声传达了首席御马监的口信:萨拉丁使者已至,和谈正在进行!联军恳请守军放下武器,避免无谓伤亡。
然,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密集的箭雨,斥候躲闪不及,中箭倒地。
“异教徒,收起你们的虚伪吧!”城上守军扯着嗓子怒斥道:“倘若大维齐尔真的来了,他也只会是毫不犹豫地发起反攻!”
“他们不信啊!”耶路撒冷将领查理摇着头,他看向尼基福鲁斯,后者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卸下佩剑递给身旁的亲卫,随后翻身上马,沉声下令:“我去跟萨拉森人谈判。”
“大人!这太过冒险!”塔修斯连忙劝阻,然,尼基福鲁斯只是一夹马腹,随后向城堡正门方向走去。
城上的萨拉森人见状瞬间紧绷神经,无数张弓箭齐刷刷瞄准了这个独自策马上前的身影。
尼基福鲁斯走近城门,他抬头直视着城楼上那个披着重甲,被众多士兵簇拥的萨拉森将领,哈里米,后者一眼看出此人不凡,便厉声询问:“来者何人?”
“吾是罗马首席御马监,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他说着一口流利的萨拉森语,声音洪亮而清晰,确保对方能听清每一个字:“指挥战士攻克对岸城区的是我,策划‘旱地行舟’,将战船拖入河道的也是我!”他扯着嗓子喊道:“达米埃塔十有八九的区域已被我军控制。如今,攻城器械即将架设完毕,只需我一声令下,最终之战将彻底打响,届时,你们还有几人幸存呢?”
“但战争持续太久,已致太多生灵回归天国!”尼基福鲁斯话锋一转,语气极为诚恳:“达米埃塔已成焦土,无论是吾主耶稣,亦或你们口中的安拉,都不想再目睹到人世间更多的杀戮!”
“你们方才射杀我军斥候,然他生前所言皆是实话!你们的大维齐尔此刻就在城外不远,他萌生停战之念,随即派出使者向我军抛出了和平的橄榄枝。”
这位首席御马监张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未携带武器,姿态坦荡:“我以科穆宁皇族的血脉与荣誉起誓,这绝非诡计!若你们愿意放下武器,我将保证你们每个人都将成为这场战争的幸存者。”
“罗马人!”哈里米的话中充满了不信任与愤怒:“收起你伪善的誓言吧!除非我亲眼所见使者,亲耳所听停战之事实,否则,我们决不投降!”话音刚落,周围的萨拉森人纷纷举起武器,齐声怒吼,表明死战到底的决心。
尼基福鲁斯目睹这一切后并未气馁。他望向城上那个萨拉森将领,耐心劝解:“哈里米,听着!虽然我们信仰与立场不同,但你的确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对手!就连使者也给予了你高度评价与肯定!”
“你的英勇表现也必将荣获大维齐尔的肯定与赞誉,若我没有记错?你与他还是亲属关系,若不想两者再见时已是阴阳两隔,那请认真听从我的劝解吧!”
说完,尼基福鲁斯不再多言,他调转马头离开现场。哈里米死盯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内心极为纠结:这一切,究竟是敌人精心编织的谎言?还是大维齐尔真的愿意和平?他更渴望后者是真的。
就在哈里米闭目挣扎之际,士兵却齐声惊呼,他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前方时,竟看见几个士兵押着塔奇丁来到了城堡前方的空地上!
城上的萨拉森人目睹主将被俘,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最初愤怒,担忧与失落,但一些人却又发现塔奇丁浑身干净,表面上并无任何伤痕……如此看来,他似乎并未受到过任何虐待?
塔奇丁抬起头来,直视城上的哈里米,诚恳说道:“罗马人所言为实,和谈是真的!”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悔恨自身无法与哈里米并肩作战,如今为希望后者免受战死之下场,所以只能成为尼基福鲁斯的“帮凶”。
哈里米见状只觉头晕目眩,他扶住城垛才勉强站稳。他听着远处罗马人组装攻城器械而发出的敲打声,看着周围战士们眼中升起的求生欲,又看向塔奇丁诚恳的脸……这位死战不退的将领,再一次闭上了眼,泪珠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再死守城堡已无任何意义。
接下来,他并未对此做出回应,但双方官兵都清楚一点:最终之战不会再发生了。
次日清晨,尼基福鲁斯就接到了大都督的紧急传唤。他策马赶回统帅营帐,心中已预感到所发生的事情。
踏入营帐,只见拉希德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释然。安德洛尼柯与阿马尔里克也在帐内,后者眼中更是难掩对金钱的贪婪。
“你来得正好。”安德洛尼柯示意这位首席御马监就位。待一切准备就绪后,拉希德先是清了清嗓子,随后向几人庄重行礼,如是说道:“安拉在上,尊贵的耶路撒冷国王、大都督与首席御马监:我带来了大维齐尔最终的决定。”
他环顾四周,随后诚恳说道:“大维齐尔已同意我们之前议定的所有和平条件。他愿意支付五万五千第纳尔,并准许‘有经人’使用这笔款项,向‘哈里发大军’采购粮食,以缓解你们的补给问题。”
拉希德停顿片刻,目光刻意落在尼基福鲁斯,郑重说道:“此外,大维齐尔在得知城堡守军之事后,大为感动!如此非凡的勇气与决心,实属罕见!他决定在这笔巨款的基础上,额外增加五千第纳尔,专门用于赎回哈里米及城堡内所有的战士!”
“大维齐尔希望‘有经人’对他们妥善对待,以确保这些勇士能平安回归‘哈里发大军’的怀抱。”
他招呼其他使者搬来几箱大箱子,将其打开便是装得满满的金币,阿马尔里克见状更是眼冒贪婪。
“大维齐尔恳请先支付一万第纳尔为定金。待城堡守军,尤其是哈里米本人平安回归后,剩余的四万五千第纳尔尾款,将一次性付清!”
最后,拉希德强调了一些有关停战时的细节:“和约正式敲定之日,双方必须即刻停战。贵方务必约束麾下所有战士,立即停止在达米埃塔城内的一切恶行。同时,确保所有战俘的人身安全得到保障,并对他们施以宽仁之心。”他看向阿马尔里克,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关于这些要求,我相信仁慈的国王陛下定会做到。”
第八十九章 裂帛之声
“大维齐尔决定,将这笔巨款全额支付给耶路撒冷国王陛下。”拉希德话音刚落,帐内一片死寂,两位罗马将领彼此对视,交换着愤怒的眼神。
拉希德的这句话,像一道清晰的界限,瞬间划开了营帐内本就脆弱的信任。
至于阿马尔里克?他闻言之后更是难掩心中之喜,随即从座位上弹跳而起,甚至未等使者再说一个字,就迫不及待地拍板,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起来:“好!就这么定了!”他身体前倾,目光死盯萨拉森使者放在地上的箱子,他似乎已看到无数金币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口袋。
物质带来的强烈快感使他暂时忘却了战争与所有烦恼,甚至完全无视了身旁两位罗马人愤怒到极致的情绪变化。
尼基福鲁斯紧握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使者可知谁主导了这场战争?是谁指挥战士拿下了对岸城区?又是谁大胆将战船拖入河道,扭转困局?至如今,达米埃塔十之八九的区域都飘扬着罗马鹰旗!”
使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罗马人所有的付出与功绩抛之在外?将联军的全部归功于这个只会躲在后方,军事头脑极为堪忧的法兰克人?这是对尼基福鲁斯本人,更是对所有罗马人的彻底羞辱!践踏!
“荒谬!”这位首席御马监死盯阿马尔里克双目,厉声说道:“这笔赔款是由无数将士鲜血换来的!岂会如同儿戏般全额转交给一个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联军主要由罗马人与法兰克人组成,同样是由两类将领共同指挥!但只要萨拉森人不是瞎子,也该明白,是罗马人承担了最艰巨的任务,取得了最关键的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