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罗尼斯被引至中庭,刚好看见一群谈论军务的年轻人,他定睛一看,便瞧见自己的长子巴西尔赫然在内。
后者丝毫未发现其父就在身后,只是指着羊皮地图建议道:“如果那个‘埃塞俄比亚人’从塞琉西亚反扑,我们可依托奇里乞亚门再次设伏?”
声音自信有力,与记忆中布拉赫纳宫谨小慎微、终日服侍在皇帝身旁的首席秘书长判若两人。
“巴西尔。”声不高,却让现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巴西尔猛转身,脸色从震惊再到羞愧,最后是惶恐。
他一时语塞,而安德罗尼斯见此反应不觉奇怪,只是缓步上前,平静回应:“或许你想问‘我怎在此?’”
“我来这里收拾烂摊子!”
见巴西尔想要开口,这位智者随即厉声打断:“看看你自己!混到现在这个地步,对得起卡马特洛斯家族的荣光吗?更是对得起我吗?
“为了所谓的友情而摒弃既有的权力与荣誉,选择这条荆棘丛生的险路!”
巴西尔不敢反驳,在父亲的斥责下甚至抬不起头来。周围其他人则面面相觑,皆知此乃家事,自然无人插嘴。
就在这时,府邸的入口处传来阵阵喧哗,众人定睛一看,便瞧见身着寻常服饰的尼基福鲁斯笑容满面,谈笑风生;其后便是同样春光满面的小阿克苏赫、乔治等人。
“这一战打得太舒服!意外之喜便是俘获鲍德温,那个布拉赫纳宫的小丑必然气急败坏!”
然,尼基福鲁斯抬头瞧见安德罗尼斯时,笑容凝固。
时间在此刻仿佛度秒如年。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安德罗尼斯打量这位“迷途羔羊”,与记忆中的模样已经变化太多,眼前之青年身形更加魁梧挺拔,加之军事天赋奇高,实在是难得一遇的奇才。
“我也未曾料到啊,”安德罗尼斯的语气极为平静:“以这样的方式在此地与你重见。”
这位年轻的贝伊立刻明白此话含义,便示意挚友们放松警惕,随后低声说道:“与我私下谈谈?”
两人随后来到一处隔音效果较好的房间内。
尼基福鲁斯上前倒满美酒,安德罗尼斯虽接过但并未饮下,而是将赦免令拿出放在桌前。
他开门见山:“只要你们重新回到新罗马,向陛下与皇子公开宣誓效忠,并释放鲍德温与卡拉马诺斯。那么,陛下将赦你及所有党羽一切罪行,恢复你们原来的职位。”
“之前发生的一切既往不咎。”
尼基福鲁斯并未立即查看赦免令。而是饶有兴趣地晃动着手中的葡萄酒杯:“听起来的确诱人,但你可能比我更清楚,那位目中无人的皇帝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这次不一样了。”这位卡玛特洛斯家族的代表人物直视其眼:“陛下是在偌大的布拉赫纳宫内当众承诺,在场诸多权贵,包括你熟悉的安德洛尼柯也在场。”
“陛下或许喜怒无常,但他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自毁信誉,更何况当下帝国国库空虚,军力尚未恢复。”
贝伊闻言,小饮一口:“你的意思是,他是因为打不起仗了,才不得不对我‘宽宏’?”
“像他这样的君王都懂得权衡利弊。”
“更何况,”他放下酒杯,低声问道:“苏丹会轻易放我离开?”
“在我回答之前,你不妨先看看这个吧!”安德洛尼柯从怀中拿出一卷羊皮纸推了过去,上面的内容以突厥语与罗马语书写,内容正是所述指控,字工非常工整与专业,明显出自专业文书之手,并非市井谣言。
尼基福鲁斯面色沉重,随即快速浏览了那些文字,手指无意识收紧。
“想必你也看明白了,”安德罗尼斯见状便缓缓道:“我才来到科尼亚几天,使团中的其他人都知道这些事了。如此可见,有人不惜成本,不遗余力地想要毁掉你的信誉。那么在苏丹国,谁最希望你受挫呢?”
答案极为明显:库特布丁的敌意,在阿拉丁王宫内已是路人皆知。
“波斯人的苏丹或许念及亲情,或许欣赏你的才干。”他接下来的话说的很直白,充满了残酷的现实因素:“可你的舅舅首先是苏丹国的君主,其次才是你的亲属。当王权尚不稳定、国家有再次分裂的危险时,亲情便是随时都可以抛弃的次要品。”
“别忘了在布拉赫纳宫,你正是公开得罪了陛下,才被掷入大牢;若非如此,你在达米埃塔扇阿马尔里克的那一巴掌根本不会让那位‘人间基督’动怒。”
尼基福鲁斯闻言,沉默良久。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略微沙哑:“在凯撒利亚,我赢得了军民们的一致拥戴,我所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在如今都初见成效。而在布拉赫纳宫,那里充满了尔虞我诈与阴奉阳违,还有那种令人窒息的腐朽秩序。”
“那么请看此。”安德罗尼斯手指突厥语指控书,“你可知?阿拉丁王宫的诸多权贵如今都非常反感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个信仰不明的‘二串子’。对他们而言,你始终是个异类、潜在的风险!今天能在科尼亚到处造谣,明天便能想办法陷害你——而你的舅舅,在权衡王权亲情时,你认为他会择哪边?”
尼基福鲁斯紧咬嘴唇,无话反驳。只能站起身看向窗外的雪景,以缓心中情绪。
“更何况,”安德罗尼斯又补充道:“我听闻你建军以来,军中大部分都是基督徒,而军中的重要将领又几乎都是你的党羽,这不就是任人唯亲吗?你这样的军队结构与苏丹国的传统背道而驰,长久以来怎能让其他贝伊,或者苏丹放下心呢?”
他顿,让话语沉淀:“你以为你徘徊于两种身份之间当中间派便能左右逢源?但看看你现在的成就吧!你治理凯撒利亚,明显借鉴了《市政官法令》中的城市管理原则;你在这片土地上甚至明显更倾向于保护基督徒,只因你的灵魂深处依旧与他们共鸣。“
尼基福鲁斯转身,眼闪激烈挣扎:“我只是为了生存!为了能在此地立足!”
“不。”安德罗尼斯摇头:“是因为你无法割舍你的罗马血脉!你的智慧、抱负与灵魂深处对秩序的渴望,正是源于罗马这个古老且伟大的文明!”
他走至“迷途羔羊”面前,直视后者那双黑褐色的眼眸:“你在奇里乞亚的所作所为,本质上是为了恶心陛下;你在这里推行的一系列政策,潜意识里是想要创造出你理想中的‘罗马’。”
“可是梦终究有醒来的一天啊!你清楚,这里毕竟是波斯人侵占的土地,而罗马尚未将其收复。”
“罗马始终烙印在你的灵魂深处。复杂且坎坷的人生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荣誉。”
室内陷入了死寂。
尼基福鲁斯紧闭双眼,那些刻意压抑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童年时期在苏丹国骑马射箭,少年时被带往新罗马接受全新教育,在瑟乌姆与达米埃塔立下战功,还有布拉赫纳宫内遭遇针对时所带来的刻骨痛苦与愤怒。
他曾以为逃离“那座城”便能逃脱自身的复杂身份。但安德罗尼斯说的对——无论他走哪,无论他用何名,他始终流淌着罗马的血脉。
想到这,尼基福鲁斯睁眼,低声反问:“可我看不惯曼努埃尔,他更是将我掷入大牢!你要我向此人宣效忠?”
“我要你向罗马效忠。”安德罗尼斯纠正:“陛下虽为巴西琉斯,但罗马高于任何统治者。”
“你如果能重返新罗马,那么陛下碍于面子,必然会以平等态度招抚你。因此,我保证你在罗马的日子没以前那么煎熬了。”
“陛下也说了既往不咎,”安德罗尼斯指了指抚赦免令上的金玺印章:“所以,现在做出选择还来得及。”
“是蜕变成一个真正的罗马人,完成你与生俱来的宿命,为罗马家园的未来做出奉献?”
“还是留此,继续扮演‘阿扎卓特鲁·苏莱曼’的角色,于异国权力倾轧中耗尽心血,最终死于那些永远不待见你的人的构陷?”
窗外雪越飘越大。
尼基福鲁斯陷入痛苦挣扎之中:
我究竟是谁?
第一百二十九章 身份认同
尼基福鲁斯站在总督府邸的最高处,俯瞰着他治下的开塞利城。
这座城市在大雪纷飞时更显得静谧,教堂的钟声与清真寺的唤拜声交融,士兵操练的呼喝此起彼伏,罗马人的铁锤敲打声混杂着突厥商贩的叫卖——这一切曾是他引以为傲的“秩序”,一个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理想国缩影。
然,阿拉丁王宫的态度却让这一切烟消云散。
原因极为简单:无非是旧调重弹他信仰的“不纯”与军队的信仰结构与苏丹国的传统背道而驰。
更让他心寒的是舅舅阿尔斯兰的反应——默许。
这位重新统一国家的君主既没有斥责流言,也没有为外甥辩护,反倒是召见了长子库特布丁。
他的脑海中重新浮现起安德罗尼斯方才的警告:“当王权尚不稳定、国家有再次分裂的危险时,亲情便是随时都可以抛弃的次要品。”残酷的政治法则,正以最赤裸的方式在他眼前上演。
他,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或者说阿扎卓特鲁·苏莱曼贝伊,从来都不是苏丹国真正的“自己人”,在众多突厥权贵眼中,他只是一把愈发棘手且难以挥动的剑。
“迷途羔羊?”尼基福鲁斯咀嚼着安德罗尼斯对他的称呼,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他以为逃离了新罗马的尔虞我诈,在卡帕多西亚找到了施展抱负、证明价值的净土。
他守护这里的人民,无论他们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他建立秩序,吸纳所有愿意效忠之人,无论其出身。
但现在,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在卫兵的护送下,他沿着开塞利的一条主要道路前进,沿途看见街巷间,许多人依旧在用带着浓厚卡帕多西亚口音的罗马语交谈,而他们的眼神中,既有对被异族统治的习以为常,也有对罗马家园的怀念与认同。
城中大多数人皆是正教徒,他们的祈祷方式、节日庆典、乃至对“罗马”这个概念的模糊归属感,都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的记忆,共享着一种对罗马文化的认同感。
这便是这个古老文明伟大的根源。
“我究竟是谁?”这个困扰尼基福鲁斯至今的问题,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流淌着科穆宁皇族的血液。
他曾在布拉赫纳宫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也在阿拉丁王宫接受了舅舅的庇护。
他渴望认同与价值,更渴望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没那么多尔虞我诈的舞台。
然,命运兜兜转转,在卡帕多西亚这片充满传奇色彩的土地上,在经历了那么多坎坷后,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底色。
被阿拉丁王宫的一众权贵所构陷,而苏丹的默许更是“临门一脚”,彻底粉碎了他对苏丹国归属感的最后幻想。
亲情?在政治现实面前,狗屁不是。
他所有的努力,譬如组建新军与稳定秩序,在那些达官显贵眼中,不过是“有经人”的聚集地与“自立为王”的温床。
这里没有他的未来,只有类似于布拉赫纳宫那样的猜忌与陷害。
而安德罗尼斯,那位洞悉人心的智者,一言道破了他内心的伪装:“你在这里推行的一系列政策,潜意识里是想要创造出你理想中的‘罗马’。这个伟大文明始终烙印在你的灵魂深处。”
“复杂且坎坷的人生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荣誉。”
是啊!尼基福鲁斯的确恨曼努埃尔,恨他对自己的不公与打压,最终引发了后续一系列颠沛流离的故事。
他在卡帕多西亚构造的新秩序,以及扫荡奇里乞亚的行为,皆是他变相恶心曼努埃尔的手段。
他守护这片土地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生存和证明价值,更深层的,是因为他灵魂深处对“罗马”这个概念所代表的文化认同、法律精神和文明秩序的归属感。
想到这些,尼基福鲁斯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再寻求在两股力量间左右逢源,不再幻想在异国的土地上建立一个超脱身份的乌托邦。
他明白了自己的宿命:
“我是罗马人,是高贵的科穆宁皇族,注定要为罗马家园奉献一切。”他的价值、力量与真正的归属,只有在那片重塑他身心的土地上才能找到最终归宿。
他快步返回贝伊府邸,正好撞见那群忠诚的挚友,例如君士坦丁、约安尼斯、巴西尔、乔治等人都在紧张地望着他。
安德罗尼斯坐在一旁,眼神深邃,仿佛早已洞悉结局。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这些挚友有的年龄与他相仿,有的年长许多,但他们都追随尼基福鲁斯,自愿放弃既有权力与荣誉。
简而言之,欣赏且认同的是他这个人,是他所展现出的才华。
所以,返回罗马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也是为了防止这些挚友被库特布丁一众权贵所陷害。
“诸位,”尼基福鲁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曼努埃尔给了我们的赦免令,但条件是:我们所有人回到新罗马后,向皇帝与皇子公开宣誓效忠。此外,还需提前释放鲍德温与卡拉马诺斯。”
安德罗尼斯微微颔首,其他人则面面相觑,脸上交织着震惊、忧虑、不甘,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明白,”尼基福鲁斯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坦诚的痛苦:“这意味着我们要向那个‘埃塞俄比亚人’低头,意味着要放弃我们在卡帕多西亚的一切成果。”
“但更重要的是,”他环视众人,目光变得坚定:“我们灵魂的根仍在罗马。”
“既然苏丹国已容不下我们,那我们便返回罗马。这不是屈服,而是为了承担起作为罗马人的必要责任,那便是守护罗马家园,为这个古老文明谋求更多福祉。”
言毕,现场沉默许久。
君士坦丁最先表明态度,回应简单明了:“你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
小阿克苏赫眼中燃起新的火焰:“我们都深爱着罗马,只是看不惯布拉赫纳宫内的一众臭鱼烂虾罢了。”
巴西尔则看向父亲,最终挺直背脊,坚定地点着头。
伙伴们的一致同意,如同最后的推力,彻底坚定了尼基福鲁斯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