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57节

  他没有说话,只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背在了身后。

  在这一刻,漂泊的游子,终于短暂回到了属于他的港湾。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回忆录

  时间悄然流逝,庭院的掌声早已平息,而仆人们也不知在何时已悄然退下,只剩下微风拂过藤蔓,带来隐隐花香。

  过了良久,一声刻意的咳嗽声从阿列克谢喉间溢出,打破了现场暧昧的气氛。

  尼基福鲁斯看懂了岳父的心思。他低下头,再一次亲吻了安娜的额头,低声恳求道:“请稍等片刻,大人似乎有话要同我讲。”

  安娜抬起犹带泪痕的娇靥。接下来,无需多言,她眼中流露出理解与坚定,抬手轻轻拭去残留的泪痕,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无比真挚的笑容。

  “去吧,”她的声音极为轻柔:

  “我理解你。”

  随后,尼基福鲁斯转身走向阿列克谢,后者率先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府邸深处、他那私人的书房走去。

  穿过回廊,步入那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墨香的书房,尼基福鲁斯目睹内部陈设依旧,顿时心生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这里的一切,与他一年前自埃及远征后归来时踏足此地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他为了联军大局着想,先后怒扇了傲慢的鲍德温与阿马尔里克的耳光,致使朝野震动,最终他因惹怒皇帝而锒铛入狱。

  然,那时候的阿列克谢便站在此刻靠近阳台的位置,背对着他,审视着庭院中那些美丽的鲜花。

  而今,这位布拉纳家族的掌舵人再次踱步到那扇熟悉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少年,宽厚的肩膀在窗外春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沉重。

  尼基福鲁斯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垂首立于书房中央,昔日战场上悍不畏死的锐气似乎荡然无存,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与感激之情

  过了许久,他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目光投向岳父沉默的背影,低声打破了书房里的寂静:

  “抱歉,因为我的任性妄为,才连累你们跟着遭殃,受尽屈辱煎熬……这份牵连之苦,皆因我而起。”

  窗前的身影闻听此言,便缓缓转过身来。

  春日的光线勾勒着阿列克谢轮廓分明的侧脸,鬓角新添的霜白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那双能独属于军人才有的锐利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积压已久的疲惫,有曾被猜忌监视的屈辱,有听闻女儿受苦的心疼……然,当目光触及这位好女婿那双饱含愧疚与真诚的黑色眼眸时,岳父眼中却悄然燃起了一丝代表着欣慰与认可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言语,只是长叹口气。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抱歉,没有推诿,没有辩解,将责任全揽于己身,让阿列克谢心中对这位女婿的欣赏与器重,陡然又攀升了几个台阶。

  这时,他终于打破了沉默,表情虽狠辣,但语调却并不严厉:“牵连?身处这布拉赫纳宫的阴影之下,又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挺直腰杆说话,你是个男人。”

  接下来,少年开始向这位信赖的长辈,缓缓道出这一年多来颠沛流离的经历。

  他回忆起欧克辛斯海上的狂风暴雨之夜,滔天巨浪仿佛要将他们渺小的船只撕碎吞噬。“一望无际的压抑氛围,还有那桅杆在狂风的摧残下吱吱呻吟。”

  随后,他描述了在格鲁吉亚王宫的宫廷所见的奇景:“乔治皇帝心胸宽广,海纳百川,虽国家偏僻,但他本人绝不甘心做一个偏安一方之辈。”

  当讲到伪装成穆斯林商队进入罗姆苏丹国,面对那位对自己照顾有加、极为看重的舅舅阿尔斯兰时,尼基福鲁斯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阿拉丁王宫与布拉赫纳宫一样,充满了尔虞我诈与人性险恶。”

  最后,他提及了在卡帕多西亚那标志性的岩柱群,还有那些坚守信仰的罗马正教徒。

  “与罗马分别百年,绝大部分人却抗住了异教徒的压力,令人动容与心酸。”

  阿列克谢一直凝神静听,未曾打断。

  他脸上的神情随着女婿的讲述不断变幻:听到惊涛骇浪时,眉头紧锁;听闻在群山王国的风光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当涉及苏丹宫廷的尔虞我诈时,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出军人的厌恶;而听到卡帕多西亚还有那么多罗马遗民时,他却无奈地摇着头。

  心疼女婿的九死一生,感慨命运的跌宕诡谲,敬佩少年在如此绝境中展现出的坚韧与智慧……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长叹。

  阿列克谢的声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这般历练,如果是寻常之人早就撑不住了,但你却屹立不倒,其意志力是何等强大啊!”

  他走至尼基福鲁斯面前,“然正因如此,御座之上那位‘埃塞俄比亚人’,岂能心安?”

  “昔日你胆敢越狱,便是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陛下城府极深,睚眦必报,然碍于内殿之上那场‘心照不宣’的把戏,他眼下尚不敢明火执仗地动你。”

  “陛下极其忌惮你们这一伙人心尚齐。”

  阿列克谢微微眯起眼睛:“依我看,他接下来必将是‘温水煮蛙’。首要之策,便是‘分而治之’,将你们这群人强行拆散,或远调边陲,或赋闲在家,让你们天各一方,难通声气。”

  “一旦纽带斩断,个个孤立无援,便如同离群羔羊,只能任由宰割。”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岳父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阿列克谢看着他沉稳的神色,极为欣慰。他拍了拍女婿的肩膀,不再谈论沉重的话题,转而朗声道:“罢了!今日爱婿归来,又历劫重生,乃大喜之事!岂能无酒?今夜,你我二人必须彻夜痛饮!”

  随后,上好的葡萄酒注入银杯。阿列克谢率先举杯:“敬你历经劫波,安然归来!”

  “谢岳父!”尼基福鲁斯一饮而尽。

  ……

  当正午来临之时,书房内依旧凌乱不堪。

  阿列克谢早已不胜酒力,靠在软榻上鼾声如雷。

  苏醒的尼基福鲁斯先是感到头晕目眩,随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勉强支撑着站起身。

  他环顾四周,最终落在自己身上:不知何时,一条羊毛毯悄然覆盖在他身上,带着熟悉的薰衣草香。

  他心头一暖,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除了那个心上人,安娜·布拉纳,还能有谁如此细心?

  他走到窗边,当微风拂过他的面颊时,先前还混沌的脑袋此刻也清醒了些许。

  就在尼基福鲁斯整理之际,门外传来阵阵轻微、有节奏的叩门声。

  一名的侍从恭敬地推门而入,低声禀报道:“大人,您的好友遣人送信前来。”

  侍从双手奉上一枚精致信笺,尼基福鲁斯接过,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寥寥数字,却简单明了:

  “老地方,喝上‘一杯’?”

  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巴西尔等人翘首以盼的模样。

  尼基福鲁斯嘴角微扬,他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岳父,低声开口:“备马,我即刻出发。”

第一百三十六章 墙头草

  马蹄踏在新罗马的石板路上。这座城市依旧充满活力,但尼基福鲁斯无心观赏街景,驱马直奔挚友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的府邸。

  很快,他抵达了府邸内的宴厅。

  这时,桌上已摆满了银壶玉盏、时令鲜果和各色熟食。围坐其旁的,赫然都是曾与他共历生死的挚友。

  “欢迎!”一声热切的呼喊最先响起,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熊抱。

  沉稳的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也随之起身;位于角落的、从未离开罗马的安德洛尼库斯·杜卡斯也含笑起身。

  就在这重逢的喜悦弥漫之际,尼基福鲁斯的目光被一位陌生人所吸引,后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皇族的贵气,又蕴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深邃智慧。

  巴西尔察觉到尼基福鲁斯的疑问,哈哈大笑,引荐道:“这位是我们新结识的挚友,大卫·科穆宁,他是长公主与布里尼乌斯驸马之孙,真正的帝国贵胄!”

  大卫优雅上前,伸出手:“久仰你的威名了,今日得见尊颜,实乃我之幸!你在战场上的表现,实在让人刮目相看。”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天然的亲和力。

  安娜·科穆宁公主的《阿莱克修斯传》是皇室秘辛与帝国历史的重要记载。

  作为她的后代,大卫显然非等闲之辈。

  “你过誉了,”尼基福鲁斯连忙回礼,谦逊道:“来吧,感谢诸位挚友今日相聚,共饮此杯!”

  “共饮此杯!”众人齐声应和。

  酒过三巡,大卫率先开了话题:“诸位的遭遇,我深表怜悯与钦佩。然,这一年来,新罗马的趣事同样不少,值得诸位倾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尼基福鲁斯身上,“不知你可还记得那位曾助诸位脱困的渔商——卡洛莫迪奥斯?”

  “自然记得,”尼基福鲁斯点着头,沉声道:“若无此人提供的船只,我哪天可能很难逃脱新罗马,所以他算得上是我的恩人。”

  大卫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冷峭:“恩人?那是过去式了。”

  “在诸位音讯全无、生死未卜的那段漫长时日里,这位‘恩人’的行径,却令人齿冷。”

  “他本是我的亲信,可商人的本性诸位也是皆知——贪婪、重视短期利益。”

  “此人认定诸位多半已魂断异乡,便急于寻找新的靠山,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安多罗尼柯·安格洛斯。”

  “我记得此人没少针对你,”大卫看向尼基福鲁斯,随后补充:“卡洛莫迪奥斯自以为攀上了高枝,意图用丰厚的‘孝敬’换取新的庇护伞,随后私下向我表明,渴望投效到新主人的门下。”

  他放下酒杯,眼神变得复杂:“然,吾主耶稣似乎并不眷顾这位渔商——就在他押下重注之际,安多罗尼柯·安格洛斯的好运也到头了。”

  “哦?”巴西尔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个‘蛀虫’怎么了?”

  大卫语气淡然,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事:“安多罗尼柯不知因何事触怒了陛下,致使家中财产惨遭大量充公,虽后来象征性地返还了部分,但这信任的裂痕已然无法弥合。”

  “更要命的是,此人习惯了挥霍无度的生活,庞大的开支并未因失势而减少分毫。他急需卡洛莫迪奥斯的‘孝敬’来填补亏空,维系‘正常’的生活水平。”

  “可惜,”大卫冷笑一声:“卡洛莫迪奥斯是个精明算计的商人!见安多罗尼柯大树将倾,前途渺茫,他岂肯再将自身的金银珠宝填入这无底洞?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断了那个蛀虫的财路。”

  “两人因此彻底闹翻,不欢而散。”

  大卫的话音刚落,一向暴躁的君士坦丁便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虽说当初是卡洛莫迪奥斯提供船只协助我们逃离新罗马,可此人后面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

  小阿克苏赫更是霍然起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墙头草’最惹人厌恶!要是有机会,就把他和他的破船一起沉进博斯普鲁斯海峡喂鱼!当然,到时候我一定首当其冲,带人去把他揪出来,砍成‘渣渣’!”

  就连一旁一直喝酒的阿力克修斯,也掺和了一嘴:“救命之恩是真,趋利避害也是真。如此反复无常,和‘投机倒把者’有何区别?”

  安德洛尼库斯眉头紧锁,补充道:“此人虽是小人,但其掌握的船队和商路,对于我们在帝国境内的耳目和物资流通,确有价值。此事需慎重。”

  众人的目光,包括新结识的大卫,都聚焦在尼基福鲁斯身上。这位年轻的皇族成员,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心智更加成熟。

  他听着伙伴们的愤怒与建议,手指则轻轻摩挲着银酒杯壁。

  良久,他抬手向下压了压,低声开口:“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冲动只会授人以柄。”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巴西尔·卡马特洛斯身上。后者所属的家族在帝国官僚体系中稳稳扎根。

  “巴西尔,”尼基福鲁斯的声音平静无波,“依你之见,对此这种反复无常的投机者,当如何处置?”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陷入了思索,片刻之后,他如是回答:“对付这种钻营牟利的商人,就该用他的软肋——用钱袋子来教训他!让他肉痛,远比让他掉脑袋更能长记性!”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我的叔父,约翰·卡马特洛斯,您知道的,他是陛下御前身居高位的上等司砚官,若由他出面,指使税吏们‘特别关照’一下卡洛莫迪奥斯名下的所有船只,在通过帝国各港口的关税站点时,统统征收高昂的通行税?你们觉得如何?”

  府邸内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声。大卫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举杯轻抿了一口:“妙!釜底抽薪!此乃官府之威,名正言顺,让那渔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可以一试,”尼基福鲁斯点着头,沉声道:“巴西尔,此事就劳烦你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权高于财

  两个月的时光或许在新罗马永恒喧嚣的市声中飞快流逝,但对于拥有庞大船队、穿梭于各个海域与港口的富商卡洛莫迪奥斯而言,过得却极为煎熬与窒息。

  起初的不祥征兆,不过是一两条商船在阿拜多斯的港口被税吏额外刁难,课以远超常例的罚金。

  那时,卡洛莫迪奥斯只是觉得手下人办事不力、打点不周,又或是哪个贪官临时起意敲诈。

  本以为仅是局部变故?可事态却急剧恶化。

  仿佛一夜之间,帝国所有主要城市与据点的关卡都接到了某种无声却不容置疑的指令:凡是悬挂着卡洛莫迪奥斯旗帜、或是登记在他名下的船只,无论船舱中运送的是何等物资,税吏们都必须一反往日的圆滑,换上铁面具般的公事公办面孔,拿出墨迹未干的最新文书副本。

  依据“新规”、“临时核查”或“过往账目追缴”等层出不穷的名目,冷酷地课征数倍于正常标准的通行税、泊位费,乃至其它凭空捏造的苛捐杂税。

  卡洛莫迪奥斯派出的各路使者,昔日只需贿赂便可畅通无阻,可如今花再多钱也讨不到好处。

  偶尔撞见一两位面熟的官吏,对方也只是无奈地摊手耸肩,低声解释:“这是‘上头’的严令,我等小官实在是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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