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再造之恩!”斯特芬诺斯涕泪横流,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板上:“小人若滋生二心,甘被处死!”
“起来吧。”尼基福鲁斯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收留了一个普通的仆人,“从此刻起,你便是我的私人财政主管;先随侍在侧,熟悉事务。”
众人闻言,便不再劝解。
又过去几个时辰后,这场充满离愁别绪的饯行宴,终究迎来了散场的时刻。
挚友们最后一次紧紧拥抱,互道珍重,强忍着不舍。他们深知,此番离别,再聚首不知何年何月。
尼基福鲁斯站在门前,目送着朋友们逐一离开。
次日一早,他便带着自己的仆从与卫队,与岳父同样整装待发的队伍成功汇合。
而斯特芬诺斯则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袍子,脸上则一如既往戴着面具,只露出那双黑褐色的眼睛。
他被安排在随行文吏的队伍中,骑着一匹黑马,紧紧跟随在“大部队”的车驾之后。
数日的跋涉,沿途的风景逐渐变化,那威严的狄奥多西城墙从众人的视野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的农田与星罗棋布的村镇。
而人群中的斯特芬诺斯则沉默低调,除了必要的应答,很少与人交谈,只是默默观察着一切,似乎在迅速适应新的身份。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一座雄伟城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矗立在两河交汇的三角地带——阿德里安堡。
从远处望去,便能目睹到这座色雷斯重镇那坚固的双层城墙。墙上还分布则高耸的方形或圆形的瞭望塔,顶端的哨兵身影清晰可见。
整座城市巧妙地利用了马里查河与登萨河形成的天然屏障,三面环水,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三角形防御体系。
城门外,一支隆重的队伍早已列队等候多时。为首之人正是尼基福鲁斯的挚友、作为布拉纳家族在阿德里安堡的核心人物——约安尼斯·布拉纳。
看到尼基福鲁斯和阿列克谢的队伍出现,约安尼斯立刻策马上前,声音洪亮而充满热情:“欢迎!大家一路上都辛苦了!”
言毕,他的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队伍和装载辎重的车辆,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实在抱歉。因行程略紧,城内官吏们虽竭力准备,但正式的接风洗尘宴席尚未完全布置妥当,恐还需些许时辰方能……”
他话未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斯特芬诺斯,立即从中嗅到了证明自我的绝佳机遇!
他立即上前,先是鞠躬,随后诚恳请求:“两位大人,何须困惑于此等庶务?小人略懂宴席筹备之道,故愿担此重任!若准许,小人即刻入城接手操办事宜,结果必让你们满意。”
他的话语突兀地插入几位大人的交谈中,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和表现欲。
约安尼斯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这个奇怪之人。
尼基福鲁斯则看向岳父阿列克谢,后者目光在斯特芬诺斯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又转向自己的女婿,眼神中透露的意思在清楚不过——此人要是发挥好了,变相就是给你长脸了。
随后,他微笑点头:“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就交给你去操办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大王
接下来,斯特芬诺斯在几位权贵的注视下,带着几个随从率先进入城内,而尼基福鲁斯无暇继续关注此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这座色雷斯重镇独特的氛围所吸引。
进入城门,一股浓烈的军事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奢靡成性的新罗马相比,阿德里安堡充满了绝对的秩序。
沿途身着甲胄的卫兵扫视着过往的行人,眼神中透露着一股独属于军人的警觉与彪悍。
尼基福鲁斯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单论普通士兵的装备、士气和日常素养,阿德里安堡的城防军似乎更胜新罗马一筹。
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新罗马街头常见的香料或海风味,而是混杂着皮革、马匹的汗味、铁锈味的复杂气息。
而大街小巷的许多店铺也与军需存在密切关系:铁匠铺隔着老远就能看见,皮革店门口还挂着新制成的马鞍与皮甲。
这里的一切,让尼基福鲁斯想起了同样尚武的费拉德尔菲亚城。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富有节奏的战鼓声传来,伴随着一阵阵此起彼伏、充满杀意的呐喊声。
阿列克谢注意到女婿探寻的目光,自豪地扬了扬下巴,简短解释:“战士们正在晚操,为了时刻保持即战力。”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军人世家的尚武精神。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随后目光看向了两侧街道。他看见路边玩耍的孩童,手里握着短木棍,模仿着士兵冲锋的姿态相互“厮杀”。
在这里,庶民们以从军尚武为荣。
再行一段行程,尼基福鲁斯还目睹了几个混混青年聚在一起,但当一队巡逻卫兵走近,目光凶狠扫视他们时,那几人瞬间老实,规规矩矩地贴着墙根站好,脸上挂起献媚式的顺从笑容。
“这里的治安倒是出奇的好。”尼基福鲁斯淡淡地评价道。
“我也这么觉得,”阿列克谢·布拉纳低沉地笑了笑:“我们管理这座城市的方式向来简单直接。”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那些灰溜溜离去的青年背影:“棍棒与刀剑比苦口婆心的劝解更管用;再嚣张的混混,也怕可以打断腿的军棍。”
尼基福鲁斯明白岳父的话中之意:布拉纳家族对阿德里安堡的统治,是典型的军政府模式,充满了高压与暴力,这与充满尔虞我诈的新罗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穿过层层守卫,他们终于抵达了这座城市的首府,待最后一名引路的侍从躬身退下,厚门从外关上,现场便只剩下了尼基福鲁斯、阿列克谢和约安尼斯三人。
方才在外人面前还保持严谨的阿列克谢,此刻瞬间卸下了“面具”,他熟练地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为自己倒满了一杯产自希俄斯岛的葡萄酒。
“好了,”他将杯中酒一口喝完,随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从容:“在公共场合,谁也不清楚人群中有没有藏匿着皇帝的眼线?谨慎一点是件好事。”他的目光扫过女婿和族人。
尼基福鲁斯走到桌边,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就是凭着这份近乎本能的警觉,你才能在危机四伏的新罗马安然无恙。”
这时,一直含笑旁观的约安尼斯大步上前,他豪迈地举起自己的酒杯,声音中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却又故意压低嗓门,以防隔墙有耳:“在这里,我们便是山大王,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掌控欲:“那个‘埃塞俄比亚人’的金玺诏书在这里不过是盖了章的羊皮纸!倘若我们不答应,他休想调走这里的兵马,连一个兵卒都别想!”
他并非狂妄自大,脱口之言皆为有据可查:阿德里安堡在布拉纳家族数代经营下,已成为后者名副其实的私产。
尼基福鲁斯继续追问:“掌控到何种程度?想必这座城的总督也是你们绝对信任的亲信?”
“军政大权集于一手?我如果是皇帝,面对你们这样盘踞一方的臣子,也难免会寝食难安啊!”
阿列克谢迎上女婿审视的目光,并未直接回答关于总督人选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不言自明的秘密。
随后,他抛出了一个极为现实的命题:
“权力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无论官位大小,都需要有人支持,这样你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即便是那位自诩蒙主庇佑的曼努埃尔,他那看似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同样需要帝国内大大小小的达官显贵的鼎力支持。没有他们的效忠,御座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阿德里安堡渐次亮起的灯火,继续剖析着帝国的权力结构:“陛下用什么来换取这些支持?用土地,用金钱,用这些实际性的物质财富满足权贵的胃口。”
“更重要的是,”他转过身,看着大受感悟的尼基福鲁斯:“所谓高高在上的科穆宁皇族,实则是通过政治联姻将那些拥有实力与野心的大家族牢牢绑定在一条‘船’上。”
“杜卡斯、安格洛斯、巴列奥略、坎塔库泽努斯……还有我们布拉纳家族。如今的罗马,实则是一个以科穆宁皇室为核心、各大联姻家族为盟友的联盟。”
“姑且不提已经沦为二等人的文官阶层,即便是最常见的仕途上升渠道,也基本上被各大家族所垄断!”
“所以,我们布拉纳家族控制阿德里安堡,绝非孤例。”阿列克谢坐回主位,语气恢复了平静:“罗德岛是加布拉斯家族的私产,他们在那里经营得如同独立王国;伯罗奔尼撒半岛是坎塔库泽努斯家族的老巢,根深蒂固;安格洛斯、巴列奥略、杜卡斯……这些显赫的家族,哪一个不是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掌握着海量的人脉、财富和兵源?他们每一个,都是帝国内部不容小觑的‘土皇帝’。”
“当下,”阿列克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冷酷的预见,“这些力量或许因为陛下的个人能力而继续维系着表面的臣服,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果未来有一天,御座之上是一个碌碌无为或尚无统治能力之辈?”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摇曳的美酒,随后开口:“那么,罗马极有可能会瞬间土崩瓦解,陷入极其危险的处境之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序曲
数日后,尼基福鲁斯随阿列克谢与约安尼斯进入了阿德里安堡城郊的军营。
一入营,空气中便弥漫着汗味以及皮革鞣制后的特殊气息。
整个校场上,军阵森严。
士兵们身着不同的甲胄,外表来看,虽没有布拉赫纳宫内那些身着缀满金银饰片之甲胄的宫廷卫队那般耀眼,但这些战士也将自身的甲胄打磨得异常光亮,显然是精细养护的结果。
眼下,他们正进行着密集的长矛方阵操演。随着百夫长用罗马语发出的短促口令,矛尖如林起伏,前刺、格挡、变阵,动作整齐划一。
士兵们眼神专注,每一次发力都展现出极佳的力量感与严明的纪律性。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士兵们的手上都长满了老茧,显然是长期高强度训练所致;队列转换极为顺畅,彼此间距控制得不错;即使是休息待命的士兵,也是武器不离身,时刻保持警惕。
如此军容,这与他在比提尼亚、奇里乞亚看到的那些纪律松弛的军区士兵形成了强烈反差。
眼前这支隶属于色雷斯西亚军区的军队,其斗志昂扬、令行禁止的风貌,足以跻身帝国一线精锐之列,甚至在单兵素质与战斗意志方面,也毫不逊于那些数量较少但最为精锐的战团部队。
“如何?”阿列克谢策马与尼基福鲁斯并行,他并非炫耀,而是一种务实的语气:“阿德里安堡是色雷斯地区的重镇,更是新罗马的门户,直面北方‘西徐亚人’的威胁,松懈不得。”
“这些小伙子们,是用严酷军法与给到位的军饷喂出来的。”他指了指远处在训练团队合作的一队士兵,“这里走不了后门,只凭硬实力说话。”
尼基福鲁斯点头表示赞同。他想起新罗马城中充斥着因曼努埃尔大肆扩军而招募的兵员。那些人多是地痞流氓之辈,仅仅为了蝇头小利而入伍,未经严格筛选与系统训练便匆忙塞入编制。
他们身上往往带着难以根除的恶习,若战斗打响,必然一触即溃。
“那个‘埃塞俄比亚人’到处挑起战争,结果处处碰壁,所以大肆扩军补充兵源,可这种行为与饮鸩止渴又有何异?”
尼基福鲁斯非常清楚,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过去屋大维、“圣”君士坦丁、查士丁尼与巴西尔时期那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罗马大军,早已黯淡。
先辈们在战场上赖以克敌制胜的法宝——成熟的组织架构与装备体系,还有高效的工程营建能力,包括那份深入骨髓的纪律与荣誉感,在如今这支臃肿的帝国军队中,已有太多被遗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确实啊,”阿列克谢接过话头,他的感慨带着一线统帅的切肤之痛:“让一群乌合之众拿起武器,指望他们保卫罗马?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所管辖的军队,或许人数不多,但各个都是精锐。他们的军饷、平日里的其它待遇也能得到保证。只有做到这些,”他停顿片刻,随后指向那些汗流浃背的士兵:
“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
时光飞逝,尼基福鲁斯与安娜的婚期终于临近。
在罗马这个以正教为国教、信仰渗透社会方方面面的国度,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一项重大的圣礼,必须严格遵循教会日历的规范。
教会法对婚期有着诸多禁忌。诸如“施洗者约翰斩首日”(8月29日)这类哀悼圣徒蒙难的重大斋期,以及“举荣圣架日”(9月14日)这样的庄严节日,是绝对禁止任何喜庆活动的,连教堂的钟声都显得分外沉郁。
而礼拜六(安息日)作为主创造世界后休息的日子,也被视为不宜举行婚礼。
因此,在讨论许久后,这场极为重要的婚礼最终定在了礼拜一举行。这样既避开了周三、周五固定的斋戒日可能带来的不便,也确保仪式本身笼罩在神圣的光辉之中。
尽管尼基福鲁斯本人一再强调反对铺张浪费,认为婚姻的本质在于心灵的契合而非物质的堆砌,但作为科穆宁皇族成员与手握军权的布拉纳家族联姻,其规格注定无法低调。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两个重要政治力量在阿德里安堡这一远离新罗马权力中心的舞台上,一次实力与地位的无声宣示。
婚礼前数日,阿德里安堡便已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与期待之中。而真正将这种氛围推向顶点的,是来自新罗马的庞大送亲及贺礼队伍的到来。
清晨,人们眺望远方,便能看见一支蜿蜒的队伍出现在通往阿德里安堡的官道上。
首先映入眼帘是几名骑兵,高举着双头鹰徽记的紫色旗帜,紧接着是装载着皇家恩赐的车队:数辆由四匹骏马牵引的黄金礼车,车轮镶嵌着切割完美的红宝石与蓝宝石。
沉重的檀木箱匣用铁箍加固,由壮汉小心翼翼地从牛车上卸下,箱体一打开,里面尽是璀璨夺目的玛瑙、祖母绿等昂贵宝石,引起围观人群阵阵惊叹与低呼。
成队的侍从身着崭新而统一的锦缎制服,表情肃穆,步履沉稳,他们运送着宫廷御用的丝绸、香料、圣像画、金银线刺绣的华丽礼服以及成桶的上等葡萄酒。
紧随其后的是真正的婚礼主角队伍——安娜的嫁妆车队。
在那些系在骡子与牛背上的木箱中,不仅有老父亲阿列克谢为爱女准备的巨额现金,还有一件专门为那位新郎定制的全套武器甲胄,更有堆积如山的丝绸与弗兰德斯呢绒等物品。
负责押运和照料这些珍贵物品的人实在太多,形成了一支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市民们目睹此景,便蜂拥而至,几乎挤满了城墙和街道两侧的屋顶、窗口。
随着吉日临近,各方宾客也陆续抵达这座色雷斯军事重镇,汇聚于布拉纳家族恢宏的府邸。
尼基福鲁斯在新罗马的挚友中,“显贵”乔治赶到了。这位年长之人一如既往地拍了拍尼基福鲁斯的肩膀,送上最为真挚的祝福:“今天是你,更是我们罗马人共同的好日子。”
另一位重要人物则是安德洛尼库斯·杜卡斯,这位出自显赫家族的权贵,与尼基福鲁斯的关系也颇为不错。
挚友君士坦丁与小阿克苏赫因被皇帝任命至偏远边境担任军职,公务缠身,最终只能送来书信与厚礼,表达了未能亲临的遗憾。
最出乎尼基福鲁斯意料的来宾,是皇帝派遣的特使——帝国陆军大元帅约翰·瓦塔泽斯。这位皇帝最信任的军事统帅之一,身着象征其崇高地位的礼服,带着与其身份相匹配的庞大随从队伍和琳琅满目的皇室贺礼。
他向新人宣读了一份皇帝亲笔签名的、措辞华丽而充满程式化祝福的诏书。
当尼基福鲁斯与阿列克谢私下表达对皇帝陛下未能亲临的“遗憾”时,瓦塔泽斯只是微笑解释道:“陛下最近被威尼斯人弄得焦头烂额,所以实在抽不出身。”
“然,陛下‘心系’皇亲国戚,所以专门让我前来,一则祝贺你,二则……”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在场几位阿德里安堡本地的显贵,“我在阿德里安堡也有不少地产与亲信,借此良机,我也顺便过来看看了。”
除了皇帝特使和新郎的故交,帝国的名门望族也纷纷遣重要人物到场。卡米泽斯、布里尼乌斯等与皇室有联姻关系的家族,皆由家主或指定的继承人亲自出席。邻近重镇腓力波波利斯的望族阿斯庇提斯家族,其家主也带人盛装前来,他们的到场显示了科穆宁皇族在帝国境内具有强大的影响力与号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