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7节

  如此充盈的国库,实则是对皇帝抽骨吸髓般榨取而来的。

  阿尔斯兰这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种情绪,既有对罗马帝国在物质上绝对强大的无力感,也有对“治国安民”这个真理的感悟。

  原来,这看似无比强盛的罗马,是建立在无休无止的剥削之上。

  在这时,那个所谓的“人间基督”,曼努埃尔·科穆宁从国库的阴暗处走出,他身着紫袍,目光扫过阿尔斯兰那震惊的脸庞,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他从苏丹进库前便一直于暗处窥视。

  自认为玩转权术的他深知没有人能真正抵挡如此直观的财富震撼,用国库那足以压垮人心的财富,彻底震慑住这位从穷山僻壤之处走来的“乞丐之王”。

  “随朕来,波斯人的苏丹。”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宝库中回荡。

  他们离开国库,转入一间光线柔和的会客厅,这里的气氛与刚才不同,空气中都弥漫着昂贵的熏香,两侧墙壁上挂着描绘圣人故事的马赛克壁画,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

  而最吸引苏丹的,是房间中央的一张长桌上陈列的物品。

  那里摆放着皇帝准备赠予他的“礼物”。

  十多个沉甸甸的亚麻袋敞开着口,露出里面成色极好的海佩伦;几套精心刺绣的华贵礼服,一套由纯银打造的,刻着花纹的酒杯,数个精致器皿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此外还有数匹织工繁复的顶级亚麻布,其细腻程度远超突厥人想象。

  这些物品,对于坐拥宝库的皇帝和其他达官显贵而言只不过是九牛一毛,随手可得的寻常之物。

  但对于资源匮乏、生产力极度落后的苏丹国来说,每一件都堪称稀世珍宝,堪称权力与地位的象征,因为它们几乎从未在科尼亚宫廷中出现过。

  曼努埃尔走到桌前,随意拿起一只金杯把玩,如此寻常的宫中之物,却是平民一生甚至几辈子都无法得到的奢侈。

  他的目光锐利地锁定阿尔斯兰,道:“这些是朕赠予尔的礼物,‘浪子’可愿意接受?”

  阿尔斯兰压下心中激起的涟漪,努力维持着平静:“父上啊,您所赐予的一切,‘浪子’岂敢拒绝?我将感激地接受您的馈赠。”

  曼努埃尔闻言非常满意,但仍决定继续加深考验。

  他放下金杯,走至阿尔斯兰面前,开口道:“若朕将这些财富,”他指向会客厅的礼物,又指向国库的方向:

  “倾注于朕的军队,不管是招募勇猛的佣兵,还是赏赐给忠诚的罗马将士。朕的敌人,那些围在帝国边疆、觊觎这片土地上的财富的的豺狼虎豹,他们可有抵挡的可能?”

  这个问题,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于苏丹的头顶,它直白的向这位“乞丐”苏丹炫耀着罗马的财力所能转化的恐怖力量,更是在警告他:

  看清差距,不要心生异念。

  沉默片刻,阿尔斯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震撼与坦诚的表情:“若‘浪子’能掌握如此巨额的财富,早已挥师四方,征服所有胆敢与我为敌之人了。”

  曼努埃尔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优越感的笑容,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以罗马雄厚之国力震慑野蛮人,以此达到“不战而胜”的效果。

  他声音威严,直言道:“朕今日将这些财富赠予尔,正是要让尔及所有异邦人都知晓朕的慷慨!”

  “真正强大的人并非只是富裕,而是能随心所欲、愿意将海量财富赐给他人的存在。”

  他吐露出的每一个字句好像都在强调他作为“人间基督”的至高无上。

  阿尔斯兰看着眼前金光闪耀的礼物,脸上浮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好似真的被这从天而降的泼天富贵砸晕了头;然而,在“贪婪”的眼眸的深处,却是绝对的理智。

  凭借两次入宫以来的种种情况,他评估着眼前这位皇帝:好大喜功,目中无人,渴望展示权威与慷慨,眼中视外人如蝼蚁。

  苏丹似乎带着已是感激不尽:“仁慈慷慨的‘父上’,您让我受宠若惊,我该如何报答您呢?我在此承诺,我愿意将塞巴斯蒂亚及其周边土地归还给‘父上’,让它们重新回归罗马怀抱。”

  曼努埃尔十分清楚塞巴斯蒂亚是安纳托利亚的战略据点,它的回归对罗马与他个人的威望来说都具有重大意义。

  皇帝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他的语气明显温和许多:“朕接受你的承诺,如果后续能以行动证明这份忠诚,朕还会赐予你更多的实质性的支持!”

  最终,条约的细节被敲定:

  “其一,苏丹返回以哥念后,即刻将塞巴斯蒂亚及其周边争议领土归还罗马。”

  “其二,罗马皇帝将公开支持苏丹清剿突厥叛徒,并默许苏丹向达尼什曼德扩张,以削弱这个可能威胁到罗马的东方隐患。

  “其三,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作为两国“友谊”的象征与人质,将永久留在新罗马,以紫室的身份生活,接受罗马教育,其过往身份被彻底剥离。”

  阿尔斯兰在卫兵的“护送”下,带着那几车沉甸甸的“馈赠”回到了旅舍,仆人们忙碌地搬运着皇帝馈赠的礼物,并由衷祝福苏丹的“成功”。

  尼基福鲁斯站在一旁,直到喧嚣暂时平息,两人独处时,阿尔斯兰才示意少年靠近。

  他坐在简陋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城市轮廓,话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苍凉与决绝:

  “你看,”他指了指那些在室内堆砌的礼物:

  “这便是皇帝的‘慷慨’,以罗马人的公共财富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向外人大肆挥霍以加强自己的威仪。而平民却食不果腹,终日为生存忙碌,而他们用血汗堆砌出的财富却被一人挥霍,后者仅仅是为了虚荣与放纵。”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尼基福鲁斯:“如果罗马人的皇帝代代都这样,只知道挥霍与掠夺,无视民间疾苦,终日沉溺在不切实际的幻梦中。”

  阿尔斯兰的声音压得更低,生怕隔墙有耳。

  “那么,这个看似永恒的帝国,离它覆灭的日子,恐怕就不远了。”

第十四章 安德罗尼卡越狱记(一)

  时间回到几十年后,在君士坦丁堡大学的一门课堂上,霍尼亚提斯仍专注地向台下一众学子,讲述那段关于当今皇帝的尘封往事:

  “其一,波斯人的苏丹在签下条约后,火速返回了以哥念。在随后的岁月里,狡诈的他并未遵守承诺,而是对叛乱的部落和敌人发起了报复,最终成功征服了塞巴斯蒂亚与阿马西亚。”

  “其二,”霍尼亚提斯顿了顿,道:“陛下在新罗马的那段日子并不好过。我问过一位退隐山林的老教士,那时他还是个不起眼的修士,却全程目睹了陛下被迫受洗的整个过程。”

  “他被浸湿在圣水中,然后站在圣母玛丽亚与其他大天使的圣象前,向它们忏悔自己自从出生起所做的‘种种恶行’。”

  “陛下的导师,上等司砚官约翰·卡马特洛斯为他安排了复杂的宫廷教育:罗马式的骑术与剑术训练使他在刚开始时难以适应;军事学考验着他的头脑;拗口的神学试图重塑他的灵魂。”

  “但陛下也有意外收获,”霍尼亚提斯抚摸着胡须,道:

  “他在几何与艺术学上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

  “然而,”霍尼亚提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独有的洞见:

  “最深的折磨来自人心,达官显贵与皇帝总是无时无刻提醒着他的‘异类’身份。”

  ……

  曼努埃尔总能在各种场合出现,以蔑视的眼光看待尼基福鲁斯,后者好似真的是一件被俘获重塑的兵器。

  而皇帝身边最忠实的“狗”,安多罗尼柯·安格洛斯,则将这种羞辱演绎得淋漓尽致。

  某一天,皇帝兴致,携众官前往皇家猎苑,而尼基福鲁斯也在其中。

  一次狩猎活动中,尼基福鲁斯敏锐捕捉到灌木丛中的一丝异动,那是一只受惊的野兔猛地窜出。

  几乎是本能,流淌在血脉中的基因被唤醒,少年引弓搭箭,箭矢破空,精准地射穿了野兔的后腿,将它钉在地上哀鸣。

  好巧不巧,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只箭落在一旁,尼基福鲁斯顺着箭矢飞来的反方向看去,那骑着马,收回手中短弓的正是曼努埃尔。

  少年心中刚闪过一丝久违的快意,周围的空气却骤然冻结。

  皇帝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挣扎的猎物,又缓缓移向尼基福鲁斯,脸色阴沉冰冷。

  “好身手,从小驰骋草原,练得一身本领。”安多罗尼柯立刻上前,他忘不了那天在“野蛮人”面前的丑事。

  他看似祝贺,实则话锋突然一转:

  “甚至连猎物都抢在陛下之前?”

  “是想证明你的本领,已凌驾于陛下之上?”

  四周的达官显贵无人发声,最后仅有同样流淌着突厥血脉的阿克苏赫一人站出,为尼基福鲁斯打着圆场。

  “陛下息怒,此人年少无知,未能熟悉罗马之礼节,实则并无二心。”

  阿莱克修斯·阿克苏赫,一位在约翰·科穆宁时期便大放光彩的前朝老将,在曼努埃尔执政的这些年以来,也不得不低下头颅,倍感屈辱。

  尽管如此,现场气氛依然紧张,尼基福鲁斯攥紧缰绳,指节捏得发白,屈辱感几乎让他难以呼吸;而曼努埃尔并未声张,他静观事态变化,最后再以合适的时候出手,这便是帝王的权术。

  “为了让你更好地融入罗马,洗掉那些异教徒独有的陋习,”安多罗尼柯挥手,侍从端上一个银盘。盘中是一块煎得滋滋冒油的猪肉,旁边还有一杯葡萄酒。

  “吃掉它,喝掉它。连同五脏六腑也一并‘受洗’,向陛下,也向在场的诸位贤臣猛将,证明你已彻底告别过去。”

  烤熟的猪肉味混合着酒气,对尼基福鲁斯来说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这不是食物,这是对他旧信仰、出身、乃至人格的践踏和羞辱。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冷漠、好奇、期待;而曼努埃尔高踞马上,沉默地看着,像欣赏一出好戏。

  他闭上眼,颤抖伸出手,抓起那块视为“禁忌”的猪肉,塞进嘴里;接着抓起酒杯,将葡萄酒灌入口中。

  “很好!”安多罗尼柯见状知道目的达成,便令人一起鼓掌,“这才像个真正的罗马人,一个合格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曼努埃尔见状,嘴角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上扬。

  面对这样的突发情况,安多罗尼柯的这一举措无疑加强了帝王的威仪,更是让那混血的少年在众人面前屈服——皇帝忌惮一切可能威胁皇位的潜在之人,尤其是同为紫室的成员。

  这便是年少时的尼基福鲁斯,在新罗马过得极为痛楚。

  但所幸,就在他绝望如乌云密布,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时,一道温和的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这道光来自他的堂哥,曼纽尔·科穆宁。

  曼纽尔是尼基福鲁斯在这冰冷城市里遇到的、为数不多的亲人。

  他年长几岁,有着深邃的轮廓,他的眼神温和而睿智,举止从容,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堂弟深藏的苦闷和日渐枯萎的精神。

  一天傍晚,曼纽尔邀请尼基福鲁斯来到他的府邸。

  晚餐时,他无意间看见尼基福鲁斯手腕上的一道浅疤,那是童年纵马科尼亚时留下的印记,如今成了连接过往的凭证。

  “我亲爱的堂弟,”曼纽尔的声音响起,带着十足的关切,“这里的空气,是否能让你舒畅些?”

  尼基福鲁斯抬头,堂弟那关切的眼神清晰可见,他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曼纽尔并不急于追问,只是令仆人离开,确认房间内并无第三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这座城充斥着看与看不见的荆棘和寒冰,我明白你承受着让我难以想象的痛苦。曼努埃尔,还有他的走狗,他们都惯于践踏他人尊严来彰显自己。”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请相信,并非所有罗马人都如此。科穆宁家族,也并非只有骄横与冷酷。”

  尼基福鲁斯紧绷的精神似乎松懈了一丝。

  曼纽尔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郑重的意味:“我给你讲一个人,他是我们共同的亲人,是我的父亲,也是你的叔叔——安德洛尼卡·科穆宁。”

  “安德洛尼卡·科穆宁?”尼基福鲁斯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叔叔毫无印象,但从曼纽尔眼中加深的情绪和压低的声线里,他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他是真正的紫室,是阿莱克修斯的直系后代,流淌着科穆宁家族最纯粹的血液。”曼纽尔的语气带着崇敬:

  “他勇猛、智慧,曾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也深得陛下信任。”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艰涩,语气带着惋惜与痛苦,“本该大好光明,却在一夜间坠入地狱。而罪魁祸首,还得是我们的‘人间基督’。”

  “皇帝将他投入了那座插翅难飞的‘铅牢’当中。”

  “铅牢?”尼基福鲁斯本能的紧张起来,因为这名字本身就透着冰冷与绝望。

  他在约翰·卡马特洛斯那里听过它的传闻,那是一个坐落于新罗马某一个地方的监狱,那里墙壁厚达数米,唯一的窄窗悬在高处,终日不见阳光。

  不知多少人因触怒皇帝或其他达官显贵,而被掷入这可怕牢笼,被捥目,割舌或阉割,在此度过余生。

第十五章 安德罗尼卡越狱记(二)

  霍尼亚提斯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学子的耳中,他环视四周,手指轻敲摊开的羊皮卷。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生于阿莱克修斯皇帝执政的最后一年,他的父亲是新皇帝约翰·科穆宁的弟弟,伊萨克·科穆宁。”

  他思考了一会,然后缓缓开口,以确保学堂里的人都都听清这至关重要的亲缘,“伊萨克和他的兄长一同密谋,他们勾结波斯人,企图在新帝根基未稳时掀起波澜,将其推翻。然而,这密谋最终被约翰察觉。”

  “新皇帝的性格与阿莱克修斯截然不同,在位期间他几乎从未对皇亲国戚举起屠刀,包括他那意图谋反的姐姐,安娜。他展现了对众多帝王而言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宽容’,他宽恕了安德罗尼卡的父亲,以及那位卷入其中的侄子,也就是约翰·策雷佩斯·科穆宁。”

  “后者正是尼基福鲁斯陛下的生父,”霍尼亚提斯话锋一转,声音坚定,“宽恕并未换来忠诚,约翰没多久就再次选择背叛,他逃到了苏丹的领地,后者庇护了他,甚至更进一步,将女儿许配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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