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108节

  准备趁着邺城空虚、世子不在,扶持元善见出面,废掉新政,恢复旧制。

  高澄将帛书上的内容看完后,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冷了下来。

  语气森寒道:“好啊,真是好得很。前头打仗,后头就有人敢拆台。这帮蛀虫,倒是会挑时候。”

  崔昂听他语气不对,忙凑前半步,低声道:“世子,出什么事了?”

  “是陈元康的急信,说四贵的余孽跳出来兴风作浪了。”

  高澄也不瞒他,指尖在帛书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把信上的内容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他们散播流言乱人心,还勾结军中旧将,想扶着元善见夺权,把新政翻过来。”

  末了,他又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道:“一群腌臜货色,本事没几分,胆子倒不小。真当某在晋阳,就动不了他们了?”

  然崔昂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脸色登时就变了。

  他出身博陵崔氏,也算是见过些大世面的。

  可陡然听见这种事关废立、动摇国本的勾当,他后脊梁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发凉。

  他忍不住压着声音道:“这......这可如何是好?西征正是要紧时候,后方若是乱了,前线军心只怕也要跟着浮动.......”

  “乱不了。”

  高澄闻言,却是摆了摆手。

  随即神色平复下来,仿佛方才的怒意只是错觉:“他们跳出来也好,省得我日后一个个去挖。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便正好一网打尽。”

  他话音落时,目光已转向门边的王纮。

  略一思忖后,便开口下令道:“王纮,你立刻传我命令,让翟嵩全力配合陈元康,顺着传谣的人往下查。”

  “不管牵扯到谁,一律先拿了再说。四贵的旧部,还有那几家蹦出来的小世家,一个都别放过。”

  王纮闻言,也不多问,当即拱手应了声“唯”,转身便往外走。

  高澄又看向崔昂,语气淡淡道:“崔昂,替我拟令。”

  崔昂忙取过纸笔,悬腕待命。

  “第一,即刻查封邺城所有散布流言的酒肆、邸店,首恶枷号游街三日,以正视听;

  第二,张榜安民,明告百姓,西征一切顺利,新政绝不改弦更张,均田令照旧施行,赋税分文不加。

  第三,着杨愔、高洋坐镇尚书台,各级官员照常理事,凡有擅离职守、煽风点火者,即刻革职查抄,绝不宽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再给段韶、斛律光传令,加强京畿巡防,宵禁严查,军中但有异动者,先斩后奏。”

  “至于元善见......派人守着皇宫,不许他与外臣私相授受,宫禁出入一概查验。”

  崔昂笔走龙蛇,将高澄的命令一条条记了下来。

  旋即,他望着这一条条清晰利落的命令,从安民到肃官,从军防到宫禁,面面俱到,心里不由得暗自佩服。

  出了这等动摇根本的大事,竟还能如此镇定,分毫不见乱了章法。

  世子这份定力,当真世所罕见。

  但待墨迹稍干,他还是没忍住迟疑着问道:“世子......此番邺城生变,要不要遣使往蒲坂禀报大王?前线若是知晓后方不稳,恐乱军心,可若是瞒着,万一......”

  “不必。”

  然他话音未落,便被高澄摇头打断:“如今前线正是要紧时候,这点小事,还用不着惊动父王。”

  “而且邺城有段韶、斛律光的兵马,又有陈元康等人坐镇,也足够镇得住。”

  他说着,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些许:“何况,这也未必全是坏事。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邺城那些藏在阴沟里的反对势力清个干净。”

  崔昂听他这么说,心里那根弦也松了几分。

  主要细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危机之中,从来藏着契机,若能把这些跳梁小丑扫干净,邺城的根基只会更稳。

  念及此,他当即起身躬身道:“属下明白了,这便去办。”

  言罢,他卷起拟好的条令,快步出了议事堂。

  堂中烛火跳动了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重归寂静。

  高澄目送崔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案后,手指搁在帛书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处洇墨的字迹,目光却落在跳动的烛焰上,久久未动。

  方才那番话,他说得笃定,也确实有条不紊地布置了下去。

  但他心中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怀疑,没有和崔昂说明。

  他怀疑这件事的背后,很可能不止是四贵那么简单。

  毕竟四贵倒了之后,旧部散落各处,早已不成气候。

  就算有几个不甘心的,顶多也就是私下里发几句牢骚,断然没有胆子、更没有能力串联起这般规模的流言。

  更别说,还能把手伸到京畿军中去。

  因此,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线。

  至于别的线是什么.......

  他想着想着,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两拨势力。

  这第一拨,自然便是侯景。

  那头老狐狸坐拥河南十三州,兵精粮足,已是在东魏境内自成一国的存在。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自邺城新政推行以来,却是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安静得完全不符合他张扬的人设与性格。

  这是很不符合常理的。

  所以,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这其中有候景的手笔。

第165章 强弩之末罢了!

  而另一拨,则是晋阳勋贵。

  他回晋阳那日的接风宴上,斛律金、窦泰、彭乐、韩轨这些人对他明里暗里的试探,已足以证明了他们心中对新政的不满。

  而且,那帮人打了一辈子仗,早已刀口舔血惯了,最恨的便是有人动他们的碗。

  所以,他们也完全有搞事的动机。

  尽管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种直觉,但直觉这种东西,有时候比证据更管用。

  念及此,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晋阳春末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明灭不定。

  “桃枝。”

  他低声唤了一句。

  片刻的安静之后,刘桃枝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外廊下,躬身道:“世子。”

  高澄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极低:“你亲自去一趟邺城。”

  刘桃枝闻言,身形微微一凝,却没有多问,只等着下文。

  “明面上,邺城那摊子事有陈元康和杨愔料理,不用你插手。你到了之后,不必去接触他们,直接去找翟嵩,让他把白鹭署近三个月来河南方向的密报,原原本本给你看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尤其注意,侯景麾下将佐在邺城的往来,还有晋阳勋贵近两个月有没有派人去过河南。”

  “我要你查清楚,这件事的根子,到底在哪里。”

  刘桃枝听完,当即明白了高澄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半句,只低声应道:“属下明白。今夜便动身。”

  “嗯。”

  高澄点了点头,仍没有回头:“路上当心些,别让人瞧出行迹。”

  “唯。”

  刘桃枝应了一声,转身退入阴影之中。脚步声在石板上轻得几乎听不见,转瞬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窗外月明星稀,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高澄在窗前站了片刻,望着远处晋阳城头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没来由地笑了笑。

  历史的洪流啊……

  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自嘲。

  那头宇文泰布好了口袋,这头侯景和勋贵又在后面挖墙脚,前有狼后有虎,倒是热闹得很。

  不过,热闹也好。

  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案前,把陈元康那封帛书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又将案上散落的粮册码齐,这才吹熄了烛火。

  议事堂陷入一片黑暗,只剩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推开门,夜风扑面,带着春末特有的湿润凉意。

  他抬步往世子院的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路过廊下时,值夜的仆从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树影婆娑,落了一地的碎光。

  他推门进屋,和衣躺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他才沉沉睡去。

  天亮之后,又是一整日没日没夜的庶务。

  粮册、军报、民夫名册堆了满满一案。

  高澄早早起来,正准备继续忙碌,然便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

  接着,仓曹主官刘清快步进门,手里攥着一卷文书,神色有些发紧。

  高澄转过身,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挑眉问道:“怎么了?仓曹那边又出岔子了?”

  “不是仓曹的事。”

  刘清摇摇头,进了门,把文书双手呈上:“是蒲坂那边送来的军报,大王亲笔批的,说前锋窦将军准备强攻潼关,大王得知消息后,对此事颇为震怒,已命彭将军带两千精骑前去传令制止,又命臣等加快后勤转运,以备不虞。”

  高澄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见上面确是高欢的笔迹,只是写得比平时更潦草些,显然是心绪不佳。

  他看完后,沉默了一瞬,把文书递还给刘清,淡淡问道:“大王那边,有没有说要不要给潼关增兵?”

  “没有。”

  刘清摇头:“大王只说,让咱们加快后勤转运。”

  高澄闻言,不由微微颔首。

  这个命令,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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