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现在人在蒲坂,隔着几百里,手再长也伸不到潼关去。
能做的,也就是让彭乐去传令,再多,便是催后勤了。
“行了,我知道了。”
念及此,他也未曾多说,只摆了摆手道:“你回去继续盯着粮道,有问题随时来报。”
刘清应了声“唯”,躬身退了出去。
高澄又站回窗前,望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窦泰啊窦泰,你可千万别给宇文泰送了人头去......
......
而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潼关前线,又是另一番光景。
中军大帐之内,窦泰披着半甲坐在帅案后,案上摊着潼关地形图,旁边搁着一壶凉透的酪浆,一口未动。
昨日的攻城,折了四百多号人,冲车毁了三架,云梯折了七八架。
虽说死伤不算惨重,但对于他这支一万精骑的孤军来说,也着实肉疼。
而更让他窝火的,是最后那一阵反扑。
城头那些西魏守军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他看得真真切切,垛口都被云梯搭上去好几处,眼看就要登城。
结果杨檦那厮竟还藏了一手,从城头反冲下来,硬生生把他的先锋给逼退了。
这就让他很难受了。
故而,他今日一早,便从床上爬了起来,准备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找回场子。
便在他研究得认真之时,帐门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紧接着,一名斥候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奏禀道:“将军,我军斥候探得消息,言关内守军的箭矢、滚石储备昨日已耗去了大半,此外,对方新运来的器械也还没入库,守军多带伤,士气不高。”
窦泰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当真?”
斥候点了点头,沉声道:“卑职不敢虚报,只不过......”
窦泰催促道:“只不过什么?”
斥候赶忙回道:“只不过,我军斥候还探得潼关关城的城防,昨夜已经连夜修补完成了。”
然窦泰闻言,却是一脸不以为意地笑道:“我还当什么事儿呢,经过昨日那一战,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就算把城防补上了又如何?那点储备,够他们撑多久?”
第166章 等着看好戏就行!
斥候闻言,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沉默下来,不再多言。
而窦泰见他已没有其他消息禀报,也不再废话。
当即沉声下令道:“消息某知道了,汝速速传令下去,大军今日卯时造饭,辰时列阵,午时继续强攻潼关!”
“这一次,某要亲自督战。全军压上,务必在日落之前破城!”
亲卫闻言,立刻轰然应诺,脚步声踢踏着远去。
而随着窦泰的号令下达,今日午时继续进攻潼关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整座前锋大营。
士卒们披甲整械,摩拳擦掌,士气倒是不低。
只有后营之中,慕容绍宗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正在灯下擦拭佩刀,听见亲卫来报,手上一顿,刀身在烛光里映出一道冷光。
“辰时列阵,午时三刻攻城......”
他重复了一遍,把刀缓缓归鞘,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潼关方向黑沉沉的轮廓。
初夏的热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风里的暑气。
只觉得那个方向,静得有些不正常。
初夏的山谷,本该有虫鸣鸟啼,可那片连绵的山影里,却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死寂。
像一头张开了嘴的巨兽,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闻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今日午时,恐怕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
而与此同时,窦泰要继续进攻的消息,依旧在以最快的速度扩散。
同一片天空之下,潼关以北二十里处的山坳里,彭乐那两千精骑正窝在凹地之中。
甲胄不解,马匹不卸鞍,士卒们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只留了几个斥候在坡顶放哨。
彭乐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一双豹眼却始终盯着潼关方向。
乞伏宝凑过来,压着嗓子道:“将军,前线传来消息,窦泰今日还要攻关。这回说是要亲自督战,全军压上。”
彭乐一听,顿时嘿嘿笑了两声,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好得很。他不压上,咱们哪来的机会。”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抻了抻胳膊,骨头关节咯嘣响了两声。
随即低声道:“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再眯半个时辰,辰时起来喂马,午时备鞍。等窦泰那头跟西魏军拼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冲出去捡现成的。”
乞伏宝闻言,心中却还是有些忐忑,搓着手低声道:“将军,万一......万一窦泰真把潼关打下来了呢?”
“他要能打下来,天上下红雨还差不多。”
彭乐嗤了一声,重新靠回石头上,翘起二郎腿,望着满天星斗,悠然道:“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宇文黑獭那老狐狸,可不是吃素的。他既然敢把潼关摆在明面上给窦泰打,就说明他肚子里憋着坏水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总之,咱们等着看好戏就行。”
乞伏宝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不安也压了下去,咧嘴笑了笑,也跟着坐到一旁,不再多言。
山坳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黄河水声,沉闷地响着。
而在同一时刻,潼关以南十数里外的崤山南麓小道上,高洛周正带着三千轻骑赶路。
山路崎岖,阳光被两侧的山峰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头顶窄窄一条天光漏下来,照得碎石路面上白蒙蒙的一片。
“快,都跟上,别掉队。”
高洛周骑在马上,压低嗓子催着后头的人马。
他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睛在昏暗里瞪得溜圆,生怕哪块石头绊了马腿。
他身后三千轻骑都是河北汉子,平日里种田打猎,腿脚利索,走山路倒也不怎么吃力。
众人向前走了一阵,前头探路的斥候折返回来,在马上拱了拱手,禀报道:“将军,前头再有二十里便是潼关侧翼的谷口了。听动静,关前没什么大动静,想来今日是没打起来。”
高洛周闻言,点了点头,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随即回头冲身后的队伍低声道:“再加把劲,到谷口外寻个隐蔽处歇脚。”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催马继续往前赶。
身后三千轻骑沉默地跟着,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细碎而急促,像一阵闷闷的鼓点,被夜风吞没在群山之间。
......
转瞬之间,一个上午的时间已悄然而过。
正午时分,潼关外的东魏前锋大营里,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惊飞了关墙外树上栖着的几只乌鸦。
一万精骑,更早已列阵完毕。
黑压压的方阵铺在关前的旷野上,盾牌手在前,长槊手居中,弓弩手两翼展开,冲车、云梯、擂木依次排开,旌旗猎猎,杀气冲天。
窦泰一身明光重铠,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立马阵前,手中长刀斜指天穹。
他目光扫过身后严整的军阵,又抬眼看着潼关城头那面西魏军旗,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的锐气。
“今日若破关,先登者赏百缗,斩将者官升三级。”
他声音洪亮,顺着风传出去老远:“弟兄们,随某杀!”
鼓声骤起,咚咚咚地敲得人心头震颤。
号令旗挥下,前锋营最先动了,盾牌手举着大盾压向前方,身后云梯车轱辘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冲啊~”
“杀啊~”
东魏军潮水般涌向潼关,喊杀声震天动地,连关墙上的砖缝都在微微震颤。
而城头之上,杨檦早已提着刀立在垛口后头。
他望着城下漫过来的黑压压的军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着身侧的苏绰低声道:“先生料得不错,窦泰果然倾巢而出了。”
苏绰负手而立,神色平静,望着城下汹涌而来的东魏军,像在看一场已经排练好的戏。
他淡淡道:“不急,先顶一个时辰,让窦泰觉得咱们还是老样子。等他主力压到城下、阵型展开,再佯装不敌。”
杨檦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甚。
随即也不多言,只提刀往垛口方向走去,大吼道:“弟兄们,准备迎敌,滚石擂木备好,莫让他们轻易登城!”
第167章 还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得令!”
城头守军轰然应诺,刀盾手即刻在垛口后列成盾墙,弓手张弦搭箭。
只待东魏军踏入射程,箭雨便如骤雨般泼下。
须臾之间,破空之声便密如蜂群,钉在盾牌上噼啪作响。
偶有漏网之鱼没入甲叶,便响起一声闷哼,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而今日的东魏军,也与昨日大不相同。
窦泰亲临阵前督战,一万精骑的士气可谓被激得滚烫,先锋步卒更是顶着箭雨不要命往前冲。
便是盾牌被射得如刺猬一般,仍在咬着牙推进,只为掩护冲车与云梯抵近墙沿。
好在他们的努力,也并没有白费。
在付出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之后,东魏士卒终是顺利的将巨大的攻城器械推到了城墙之下。
然后,便是一场惨烈的攻城战正式拉开序幕。
巨大的冲车在盾牌的护佑之下,直直撞向了城门。
冲车上的巨木每撞一下城门,便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得城头碎石簌簌落下。
高大的云梯更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墙,士卒像蚂蚁攀树般往上爬,前仆后继,嗷嗷叫着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