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要不是真走呢?”
高欢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无意识地叩着,缓声道:“你别忘了,窦泰当初是怎么吃亏的。”
斛律金被他这话一堵,也不由噎了一下,随即试探着问道:“那依大王之见,这消息是假的?”
高欢摇摇头,迟疑道:“一时半会儿,某也很难判断真假。毕竟陇右叛乱,也不是头一回了,往年派个独孤信去,也就平了。何至于他亲自出马?”
斛律金闻言,不由张了张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这事听起来,的确是太过于蹊跷了,换了谁来,只怕都得掂量三分。
而便在两人沉默之时,帐外脚步声忽又响起。
紧接着,彭乐人未到声先至,扯着嗓子掀帐入帘道:“大王,某听说宇文黑獭跑西边去了,真的假的?”
“要是真的,那咱们就直接渡河过去干他娘的啊!”
听见彭乐的声音,帐内的高欢和斛律金顿时有些无奈。
随即,高欢抬头瞪了彭乐一眼,没好气道:“你说的简单,窦弘农的前车之鉴忘了?就你这般急性子,若是再中一回埋伏,只怕救都来不及救。”
彭乐闻言,却是一脸的无所谓,不屑道:“窦弘农那是自己蠢,末将又不似他那般贪功冒进。”
第206章 他到底凭什么有恃无恐?
骤闻此言,高欢顿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斜了彭乐一眼,没好气道:“你哪来的脸说别人贪功?前些时日在汾阴,是谁见了筏子就往上冲的?”
“某可是听说了,当时要不是乞伏宝死拽着马缰,你这会儿说不定都跟李弼赵贵一样,去关西的山里啃野菜去了。”
听见高欢旧是重提,彭乐顿时被噎了一下。
随即脖子一梗,还想辩驳。
但未及开口,便被一旁的斛律金阻断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如今关西的消息真假未辨,还不是争嘴的时候。”
听见这话,高欢总算回神,点点头道:“此话在理。宇文黑獭夙来狡诈,万一是故意放出风声诱我渡河,某可就成了第二个窦泰。”
彭乐心中还是有些不服气,然见斛律金已经说起正事,也只得退到一边。
然而,他还未曾立足,便听得高欢开口道:“行了彭兴乐,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
“出不出兵,渡不渡河,跟你也没关系,你要实在没事干,就点齐你麾下精骑,给某巡河去。”
“顺便打听打听,宇文泰这次到底是真的去了陇右,还是又是引某深入的幌子?”
彭乐本还想着渡河立功,一听让他去巡河,顿时垮了脸,嘟囔道:“又是巡河,又是巡河.......这破差事有甚功劳......”
但话虽如此,他却也不敢违令。
只得敷衍地朝高欢拱了拱手,转身晃晃悠悠出帐离去。
帐内,高欢望着他的背影远去,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散去。
随即,他摇摇头,再次拿起案上的密信,翻来覆去的看了起来。
一旁的斛律金见高欢正色起来,也立刻收了说笑的神色。
往前凑了凑,沉声道:“大王,彭兴乐这厮,浑归浑,但刚才那话倒也没说错。”
“倘若宇文黑獭真的望西去了,那如今的关中,便是个空架子,咱们这时候渡河,确是天赐良机。”
“问题就在这里。”
高欢闻言,面色当即阴沉下来,沉声道:“窦泰小关那回,也是听说宇文泰主力在长安,结果如何?”
他说到这儿,嘴角扯了扯,“这话,某本不想说,说多了,倒像某怕了那宇文黑獭。可这事,某却不得不虑。”
闻听此言,斛律金亦不由轻轻颔首,表示赞同。
他沉吟一瞬,神色凝重道:“大王所虑,也不无道理,宇文泰用兵,素来不走正道,虚虚实实摸不着底。”
高欢闻言,却是未曾继续接话,而是沉默下来,盯着案上的密信,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倒是不是他谨慎,而是宇文泰西征这个消息,对于东魏而言,完全是一场豪赌。
赌对了,那便是一举入关,平定关西,半生功业一朝底定。
赌错了,那便是损兵折将,短时间内,东魏将再无力西进。
所以,他必须要好好权衡。
而斛律金一番话说完,见高欢陷入了沉默,也立刻了然了高欢心中的顾忌。
于是,他也没再继续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帐中一时沉默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终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高欢也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看向斛律金问道:“卿以为,若某趁势大举渡河,有几分胜算。”
斛律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答非所问道:“这么说,大王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高欢也不卖关子,当即点点头,沉声道:“半生之功,一朝尽毕。这样的机会,值得赌一赌。”
言罢,他顿了顿,表情决绝起来,再次开口道:“倘若赌输了,大不了退回河北,再等机会便是。”
斛律金听他这么说,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高欢说的不错。
毕竟打仗这种事,从来都是七分胆略三分运。
倘若宇文泰要是真的带着主力去了西边,那关中的门户就等于开了半扇门。
这个时候,若都不趁机踹开,那便是傻子行为了。
念及此,他心中也有了决定,当即颔首道:“既如此,臣当唯大王马首是瞻!”
而随着斛律金这话说出口,高欢也不由重重点头。
随即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沉声道:“既如此,那便传某王教:三日内,某要看见各营船筏尽数调往蒲坂渡口,要看见民夫、粮草能够持续跟进。”
“十日后,大军当正式渡河,直取渭北,泾州。”
“此外,再传命慕容绍宗:令其率潼关诸军,克日猛攻关城,多设旌旗,多造声势,务必将杨檦死死钉在潼关,不许他分兵西顾。”
“再传命高敖曹:令其率南路军强攻武关,牵制商洛,渭南,华州方向的敌军,与中路大军遥相呼应。”
“三路并进,不求快,但求稳。一个月之内,某要看见大军兵临长安城下!”
随着高欢这一连串命令下达,斛律金的表情也越发严肃。
当即起身抱拳道:“臣遵令,这便去安排传令。”
高欢点点头,再度下令:“再给彭乐传一道令,让他巡河归来后,别光顾着跟西魏游骑置气。他麾下那两千骑,十日后需充当前锋,先头渡河。”
“此外,再写一封密信送去晋阳,把这事告知子惠,让他也心里有个数。”
“唯。”
斛律金闻言,当即再次应声,随即转身大步出帐。
很快,整座蒲坂大营便动弹起来。
无数的将士开始活动起来,操练,搬运船粮。
传递消息的驿马更是络绎不绝,马不停蹄的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短短一日时间,高欢的教令,便已通传四方。
......
......
而便在高欢动员大军,准备大举渡河之时。
宇文泰西出的消息,也在第四日抵达了晋阳。
晋阳霸府,书房之内,高澄正在与崔昂,刘贵,段荣等人核对夏收的账目。
便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王纮掀帘而入,手里攥着一张卷成细筒的麻纸,脸色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色。
进门便道:“世子,关西白鹭署六百里加急密信!”
骤闻此言,屋内几人登时一怔。
高澄手里的朱笔顿住,抬起头道:“说。”
王纮闻言,赶忙将密信呈上,同时禀报道:“长安内线传出消息,数日前,宇文泰率六千步骑出了大散关,旌旗向西,据说是亲征陇右去了。”
“什么?”
听罢此言,其余人也瞬间回神。
刘贵第一个拍案而起,震惊道:“宇文黑獭疯了?龙尾渡刚折了六千精锐,他不想着守潼关,反倒跑西边去了?”
段荣也皱起眉头,花白的胡须微微动了动,沉吟道:“莫非是陇右诸部又反了?但也不应该啊,往年陇右诸部也不是没闹过,也没见他亲自出马。”
崔昂闻言,也皱眉道:“如今咱们大军压境,河东虎视眈眈,他竟敢抽走主力西去?这.......这不合常理啊。”
一时间,堂上众人七嘴八舌,心中满是惊疑不定。
主要是,这太不合常理了。
宇文泰是什么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枭雄,最是能忍、最是谨慎,小关之战赢了都不敢穷追。
何况,如今的关中,正是门户洞开、人心浮动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不在长安盯着前线稳定人心,反倒带着仅剩的兵马跑去陇右?
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他难道就不怕高欢趁机渡河?
王纮站在下头等了一会儿,见众人皆是一幅惊疑不定的表情,不由得低声道:“世子,此事来得古怪,要不要召集诸公前来商议一番?”
闻听此言,高澄总算回神,摇头道:“不急,我先看看信上怎么说。”
说罢,他方从王纮手上接过密信展开阅览。
只是这一看,他的眉头便瞬间皱成了川字形,整个人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世子?”
下首的段荣见他半天不语,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问道:“这消息......莫非又是诱敌之计?”
“不,消息应该是真的。”
高澄闻言,总算收回目光,缓缓开口道:“六千大军的出征,不是一件小事,不可能隐藏得住行踪,何况,细作还曾亲眼见他出城,不论是旗号,还是仪仗都做不了假。”
听得此言,众人不由得又是一怔面面相觑。
但随即,脸上便不由得浮现几分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