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昂听他这么说,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些,再度拱手道:“也罢,世子心中既有成算,臣便不多言了。”
高澄点点头,笑道:“先生此去,只管把北上之事办好。南边的事,某自有安排。等先生从草原回来,说不定某已经把南朝那边的筹码也一并备好了。”
崔昂被他这话逗得微微一怔,随即也忍不住失笑道:“那臣便拭目以待了。”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扬鞭朝北一指,沉声道:“出发!”
“得令!”
八百精骑应声而动,马蹄踏碎了晨雾,沿着官道往北驰去。
高澄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忽然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八百人,一人双马......若是走快点,七八日应该便能到草原了吧?”
听见这话,跟在高澄身后的一众官员皆不由得一怔。
随即,人群中的封隆之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世子觉得,崔先生此去能有几分把握?”
高澄闻言,则是想了想,才答非所问道:“庵罗辰若是聪明人,就会答应。若是不聪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大魏和诸国,只怕早晚要有一战。”
言罢,他便不再废话,当即转身回城。
而封隆之、杜弼、孙搴等人听完这话后,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大魏与诸国早晚要有一战,他们不是在说柔然吗?
但转头看见高澄已经转身往回走,几人也不好追问,只得把满腹疑惑咽回了肚子里,转身快步跟上。
高澄带着一行人回到霸府之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他没做半分停留,打发众人各自去忙碌之后,便径直进了书房,开始思索如何应对南梁的策略。
别看他刚才和崔昂说得轻松,但他心里,其实还是不敢将所有希望,都放在候景身上。
因为,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大魏天平三年,对应的正是南梁大同二年。
而南梁大同二年,则正是陈庆之第二次北伐的时间。
据《梁书》所记:大同二年冬十月乙亥(十月),梁武帝萧衍正式下诏大举北伐东魏,东魏随即派侯景率兵七万寇楚州,俘虏了梁楚州刺史桓和,东魏大军进逼淮上。
萧衍见此,遂遣南、北司二州刺史陈庆之率兵北上迎敌,当月,陈庆之大破侯景七万大军,候景弃辎重狼狈逃走。
随后的十一月己亥,梁罢北伐之师,十二月壬申,东魏遣使请和,梁武帝下诏允许。
自此之后,梁长期扶植元魏宗室(元庆和、元法僧、元树、元悦等人)的北图路线,方才告一段落。
两国也正式停战通好,互派使者、礼聘往返络绎不绝......
虽说历史上,这场战争并没有让东魏伤筋动骨。
但这一战,却再一次证明了陈庆之的军事能力。
换句话说,双方要是真打起来的话,在实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候景还真未必能打赢陈庆之。
因此,高澄自然是不敢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候景身上。
然则,话说回来,除了让候景正面迎战之外,该如何应对南梁。高澄一时半会儿,也还真是找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毕竟,南梁和柔然不一样。
柔然地处草原贫瘠苦寒之地,只要用钱给得够多,便不担心他们不动心。
但南梁不同,南梁地处江南富庶之地,又据有蜀中鱼米之乡,并不缺钱,更不缺珍宝,不是光用钱就能收买的。
且南梁还有大江为屏障,也不惧怕东魏的武力威胁,毕竟北人夙来不习水战,根本威胁不到建康半分。
更别说萧衍那老头子,向来以正统自居,视北魏为僭伪,一辈子都想着正朔北伐。
所以,威逼利诱这四字,用到柔然身上可以。
但用到南梁身上,就没什么效果了。
高澄越想越是头疼,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半晌,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
最终,他也只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随即起身把门一推,朝刘桃枝吩咐道:“去,将留守晋阳的诸公都到书房议事。”
“唯。”
刘桃枝应声而去。
不多时,方才才散去的一众官员,便匆匆赶来。
封隆之进门后,见高澄脸色不太好,先拱手一礼,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世子召臣等来,可是为南边之事?”
“正是。”
高澄重新坐下,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段公先前堪破宇文黑獭驱狼吞虎之计,北边的柔然,某已让崔昂去招呼,但南边的萧梁,却是尚无对策。”
“某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想问一问诸位,若南朝真的兴兵北上,我等当如何应对?”
听见这话,堂内众人皆忍不住一阵面面相觑。
南边,不是已经给候景去信了吗,还要如何应对?
但高澄既然问起,众人也不好装聋作哑。
封隆之率先开口,沉吟道:“世子容禀,南朝自陈庆之当年北伐失败后,已数年未曾北顾。”
“如今我朝兵锋正盛,刚破西魏六千精锐,萧衍老迈,只怕未必敢冒此风险。”
“再者,世子既已行文候景,想来候景也应有所准备。故而老臣以为,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然高澄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沉声道:“不然,萧衍此人,素来好大喜功,总以正朔自居。”
“之前是因为北方群雄并起,他没机会,才不敢北顾;如今见我朝与宇文泰相持,必然觉得有机可乘。”
“至于侯景,确实有些能力,但他于河南立足未久,并未尽收河南人心,真要打起来,只怕他未必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听见高澄这话,众人不由得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侯景的本事,他们是知道的,虽说性子桀骜了些,可打仗确实有一手。
怎么到世子嘴里,好像侯景不堪一击似的?
封隆之皱了皱眉,缓声道:“世子,侯景麾下有数万之众,又据有淮南诸郡,怎么也不至于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吧?”
高澄闻言,却是摇头道:“某不是危言耸听,诸位别忘了,陈庆之可还在呢。当年陈庆之是怎么率七千白袍军是怎么直入洛阳的,诸位不会忘了吧?”
“这......”
听见高澄再次提起陈庆之,堂内不由得静了一瞬。
随即,众人不由得沉默下来。
因为陈庆之此人,确实棘手。
当年陈庆之护送元颢北上,虽说最后败于尔朱荣之手,可那是遇上了尔朱荣倾全国之兵的缘故。
倘若双方势力相差无几,谁胜谁败,只怕还真不好说。
孙搴沉吟片刻,开口道:“若实在不行,可否遣使南下,奉些金银,与南朝通好?约为兄弟之国,各守疆界?”
“没用。”
高澄再次摇头:“萧衍要是肯安分守己,当年就不会派陈庆之北上了。他要的是正朔,是中原,不是些许金银和一句兄弟之国就能打发的。”
高澄这话一出,堂上顿时再度沉默下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犯难。
毕竟,事实也确如高澄所言。
封隆之捋着胡须,半晌才叹了口气:“难啊.....南朝据有大江之险,若要强攻,则十万大军未必能渡长江,若要利诱,则江南富庶,只怕寻常金帛人家也看不上眼。”
“故其若执意北伐,我大魏除了正面拒敌,也确实没什么太好的法子。”
闻听此言,其他人也不由得点了点头,脸上皆是无奈之色。
南朝不似柔然那般短吃短穿,人家不缺钱,更不缺地,还天天惦记着北伐中原。
威逼利诱这一套,的确是行不通。
高澄见众人都没主意,心里也不由得沉了沉。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南朝出兵,然后如历史上那般,让侯景在河南与陈庆之死磕?
那也太被动了。
然而,便在满室沉默之际,坐在最下首的魏收忽然轻咳了一声,试探性地开口道:“世子,诸公.......臣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闻言,登时齐齐转头看向他。
高澄也抬了抬眼,试探性地问道:“魏著作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魏收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既然寻常金帛、土地,都动不了萧衍的心.......那何不,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
高澄眉梢一挑,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怎么个投法?”
魏收定了定神,缓缓道:“诸位当知,梁帝萧衍,崇佛成痴,其敬佛之心,远胜于敬国。更曾三次舍身同泰寺,乃至群臣筹以亿万钱,方赎其还俗。”
“寻常金帛珠玉,南朝固然不缺,可若论及佛门至宝、西域舍利、天竺贝叶经、古佛牙......这些东西,却非钱财可得之物。”
他顿了顿,见高澄和另外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胆子也大了些。
便继续道:“故臣以为,与其空费钱粮去利诱梁帝,不如投其所好,以佛宝为饵......如此,说不定能让他息了北伐的心思。”
魏收这话一出,堂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下一秒,杜弼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失声道:“佛宝?”
封隆之也是一脸惊愕,惊愕道:“魏著作的意思是.......用佛门宝物去贿赂萧衍?”
杜弼更是忍不住喃喃道:“佛宝......佛牙......舍利......我怎的就没想到这一层?”
甚至就连高澄,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刚才想了无数种可能,联姻、离间、边市、威慑.......却唯独没想到,还能这么玩。
可细一想.......好像还真有道理?
萧衍那老头子,别的不好说,对佛是真的疯。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南朝崇佛之风有多浓,凭这句诗,便可窥见一斑。
东魏要是真能拿出几样顶级佛宝,萧衍说不定真的愿意为了这点玩意儿,按下北伐的念头。
毕竟在他眼里,北伐功再大,也大不过佛法无边。
“唔......”
高澄沉吟着,手指轻轻叩着案沿,半晌,方抬眼扫过众人问道:“诸位以为,此计如何?”
闻听此言,众人顿时惊醒过来。
杜弼率先拍案而起,称赞道:“妙,梁帝一生向佛,为礼佛不知花了多少民脂民膏,依臣看来,此计或许可行。”
封隆之也缓缓点头:“南朝虽崇佛之风大胜,但从西域传来的佛舍利、佛牙,还有魏晋时传下来的栴檀佛像,却多在我北方诸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