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说笑间，这事便算定了。
高澄又叮嘱了几句南下的注意事项，让杜弼三日后便启程，不必等一应仪仗，先把佛宝和高僧护送到南边再说。
杜弼虽然无奈，却也知道，这事还真就他去比较合适，所以还是一一应下。
但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亲卫的通禀也随之而入：“世子！段公从蒲坂回来了！”
这话一出，堂上几人脸上的笑意登时敛了。
段荣奉命去蒲坂不过五六日，怎的便回来了？
莫不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高澄也是眉心一跳，但还是沉声道：“快请！”
“唯~”
亲卫领命，片刻功夫后，段荣掀帘而入。
“段公怎的如此快便回来了？”
高澄见此，连忙起身相迎：“前线莫非有何变故？”
段荣进门后，先是躬身朝众人行了一礼，这才摇头道：“前线倒是未曾出什么变故，老臣之所以回来，乃是因为大王已决意渡河。”
“渡河？”
闻听此言，众人又是一怔。
高澄则是指了指一旁的坐席，沉声道：“段公坐下说。”
段荣轻轻颔首，走到一侧落座，沉声道：“某自蒲坂而归时，大王已决意渡河，算一算时间，大王麾下主力，今日应已尽数西进了，想来不日便可兵临长安城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世子献的那火药，大王也亲自试了，龙颜大悦，说此乃天赐神物，已命斛律金在西岸开坊赶造。”
“大王说，有此物在，长安城再坚固，也撑不了几日。”
听完段荣这番话，堂中众人顿时满脸喜色。
魏收更是抚掌道：“好，若能破了长安，擒了宇文泰，那这天下，便算是定了大半！”
高澄站在案前，却没跟着笑。
他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半晌没作声。
他等着这一天，其实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拉拢高敖曹，到力排众议起用慕容绍宗，再到命人救下窦泰，再到龙尾渡大破李弼赵贵，一步步把原本偏向西魏的历史轨道往回掰。
如今高欢真的带着大胜之威渡河了，手里还握着火药这张前世没有的底牌。
怎么看都比历史上小关之战的局面好上太多。
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反倒没了前些日子的雀跃，反倒沉甸甸的。
“世子？”
段荣见他半晌不语，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高澄猛地回神，收了心绪，对段荣笑道：“好，我知道了，段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前线战事虽紧，后方也不能乱。”
段荣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高澄顿了顿，又转头对封隆之道：“传我命令，各郡夏收粮草即日起运，日夜不停送往蒲坂渡口。再令各州县加强戒备，尤其是北边六镇与南边河南地界，斥候撒出去，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此外，南下之事，也莫要迁延。”
“臣等遵命。”
众人齐齐拱手，各自转身而去。
待段荣与众人各自退下，高澄才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决战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
希望这一次，高欢能争点气，别再搞出什么类似小关之败，沙苑之败之类的幺蛾子。
.......
而就在高澄于晋阳坐镇后方、调度诸事之时.
北上的崔昂一行，也终于踩着夕阳的尾巴，望见了柔然可汗的龙庭。
八百精骑一路北行数日，过了武川又往北数百里。
直走到草色由青转黄，漫山遍野都是牛羊牧群，才算是到了庵罗辰的龙庭王帐所在。
当然，说是龙庭，其实也不过是一片连绵的毡帐群落。
牧民聚居的地方，与其他草原部落一般无二，皆是用拒马，干草与牛羊的粪便围成简易的城墙。
唯有正中一座顶着金顶的大帐格外扎眼，帐前高高竖着一杆狼头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
崔昂在帐篷前方勒住马缰，望着那片营盘，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威逼利诱的戏台，这便搭好了。
于是，他当即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尔等在此等候，某先进去请见。”
亲兵头领面露迟疑：“崔先生，草原人生性凶悍，只您一人进去......”
“无妨。”
崔昂摆摆手，神色从容道：“某乃大国使者，他庵罗辰就算再不讲规矩，也断没有斩来使的道理。再者，真要动手，你们这几百人冲进去也不顶用。”
说罢，他便提着节杖，大步朝着不远处那低矮的城墙走去。
第218章 鹬蚌相争？
崔昂刚走到木栅门前，两队裹着厚皮袄、腰悬弯刀的柔然武士便“哗啦”一下横过身子，将去路拦得严严实实。
为首一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用生硬的汉话喝问道：“站住，干什么的？”
崔昂闻言，脚步微顿。
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只缓缓从袖中取出国书，与一路北来各关卡加盖的通关文牒双手奉上。
随即用流利的鲜卑话淡淡道：“某乃大魏使节崔昂，此番乃是奉大魏至尊与渤海王之命，前来与庵罗辰可汗商讨两国结盟之事。”
崔昂这话一出，那几名武士先是一愣，随即便忍不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几分茫然。
“怎么又来一个大魏使节？前几日不是才来了一个吗？”
“不知道啊，这大魏到底有多少使节？”
“不会是假的吧？”
几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看崔昂的眼神像是看骗子。
而崔昂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后，则是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果然，西魏的使节，已经先一步抵达了草原。
而这些草原蛮人，似乎并不能理解东魏与西魏的区别。
于是，他当即笑了笑，开口解惑道：“我大魏定都邺城，拥天子，依礼制，乃是真正的中原九州正统。”
“而诸位前几日见的那个，若某没猜错的话，应是窃据关中的叛臣宇文泰。”
“彼辈僭称魏号，北上草原，不过是假借大魏之名，行苟且之事罢了。”
“叛臣？”
但即便崔昂已经解释到了这份上，几名柔然武士仍是一脸懵逼。
毕竟，他们只知道南边有两个魏在打来打去，哪分得清什么正统僭伪？
那为首的汉子挠了挠后脑勺，与几个同伴对望一眼，还是一脸茫然道：“你们中原人的事，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某听不懂。”
崔昂也不急，又笑着解释了一句：“这么说罢，我朝是金，那前头的便是铜，看着颜色差不多，其实大不同。”
“总之，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是假的，我才是真的就行。”
“铜.......金......？”
那汉子咀嚼了几遍，到底也没太明白。
但看崔昂从容不迫的样子，还有国书、文牒也俱全，又带着八百精骑一人双马，排场也不像是作假，终于还是摆了摆手，沉声道：
“行吧，你且在这等着，某去给你通报可汗。”
说罢，便转身大步往金顶大帐的方向而去。
崔昂见此，也不多言，只负手立在栅门前，神色从容。
而与此同时，金顶大帐之内，此刻却正是酒酣耳热。
帐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庵罗辰高踞主位，粗壮的身子裹在一件赤红锦袍里，腰间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手里捏着金杯，面上带着几分醉意。
下首侧席，则坐着一人，身着青色官袍，正是西魏的使臣贺若谊。
帐中乐手拨着胡琵琶，柔然贵族分坐两旁，有的低头撕肉，有的低声谈笑，气氛热络得很。
但便在这时，一名近侍忽然掀帘而入，快步走到庵罗辰身侧附耳低语。
而随着近侍话音落下，庵罗辰脸上的醉态也微微一滞。
不过，他到底是柔然可汗，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
尽管心中愕然，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摆摆手，示意近侍退下。
待近侍离去后，他方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贺若谊，语气玩味道：“贺若公，方才有近侍向某报了桩趣事，想来贺若公应会感兴趣。”
贺若谊本在饮酒，陡然听见这话，不由挑了挑眉，有些讶然。
但他还是放下金杯，笑问道：“不知是何趣事？”
庵罗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淡淡道：“是这样，方才门下来报，说外头又来了一队使节，也自称是大魏朝廷所遣........要与某商讨结盟。”
“这事儿倒是有意思，你们大魏，怎的派了两拨使臣来草原，不知贺若公对此，又有何看法？”
庵罗辰这话一出，贺若谊手中的金杯顿时停在唇边，心里更是瞬间“格登”了一下，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又一队大魏使节，难道是东魏也来人了？
一念及此，他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他前脚刚到龙庭不过两日，才刚与庵罗辰谈起结盟之事，结果，东魏的使臣竟也到了？
莫非是高欢已经看穿了苏先生的驱狼吞虎之计？
他心乱如麻，只觉得事情头一次超出看了他的控制。
但他毕竟也是在宇文泰手下历练多年的老手，纵然心中惊疑不定，面上也依旧平静。
他放下酒杯，强笑道：“可汗说笑了，某此番奉大行台之命而来，携重礼盟书，乃是为诚心结盟。”
“至于外头那拨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东魏贺六浑所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