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昂也微微欠身,语气含笑道:“可汗相邀,敢不从命?”
庵罗辰闻言,脸上笑容更是畅快。
当即翻身下马,走到两人身侧,指着眼前的草原道:“崔先生,贺若公,你们自小在中原长大,怕是没见过咱们草原上的围猎吧?”
两人闻言,并未应声,只是露出一幅不置可否的表情。
而庵罗辰见两人不接话,也不生气。
只是马鞭再次朝远处草坡上一指,笑呵呵道:“要说这黄羊啊,看着温顺,实则却是这草原上最难猎的畜牲之一。”
“腿长跑得快不说,耳朵还灵,鼻头也尖,隔着一里地便能闻见人味儿。”
“只要稍有动静,那是撒腿就跑,而且跑起来比最快的站马也不遑多让。”
“更狡猾的是,它们从不单走,永远成群结队。一旦头羊察觉不对,一声低鸣,整群羊便呼啦啦往反方向窜,比军阵变向还利索。”
“故而,咱们草原人常说,猎黄羊比猎狼还费功夫。狼好歹还会回头跟你拼一拼,这黄羊根本不跟你照面,说走就走,绝不纠缠。”
庵罗辰一番长篇大论说完,这才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崔昂,又看了看贺若谊。
接着道:“因此,若是要猎成群的黄羊,就不能蛮干。”
“得先摸清风向,绕到上风口去,趁它们低头吃草时悄悄逼近。”
“到了百步之内,弓矢齐发,射倒头羊,剩下的便乱作一团,如无头苍蝇一般。”
“这时候再纵马去追,便如同探囊取物了。”
“总之一句话,不能蛮来,得有耐心,还得有眼力,挑准了下手的地方。”
而随着他这话说完,崔昂与贺若谊也忍不住同时眯了眯眼。
两人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自然听得出庵罗辰话里的机锋。
说什么猎黄羊,分明是在借这畜牲说事。
那黄羊是东魏还是西魏?
上风口的猎人又是谁?
都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崔昂当即微微一笑,拱手道:“可汗高论,外臣受教了。说到这黄羊,外臣倒想起一桩趣事。”
“前些年我大魏在河北剿匪,那些流寇也是这般习性,聚则成群,散则如沙,一击不中便远遁千里。”
“后来是高王用了招‘分而歼之’,先断其粮道,再截其归路,这才一网打尽。”
“如今想来,倒与可汗这猎黄羊的法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崔昂这话,听着是附和庵罗辰,实则却是在说西魏,早晚会被分而歼之。
聪慧如贺若谊,又岂能听不出来?
他当即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接话道:“崔先生说得,确实有趣。”
“但据某所知,当一群黄羊聚在一起时,只要头羊能一直保持镇定,那其余黄羊,便会风雨不动。”
“所以,崔先生所谓的分而歼之之法,也就只能对那些不入流的流寇使用了,想要猎黄羊,恐怕还差了些火候。”
言罢,他不由得意味深长地看了崔昂一眼,笑问道:“不知崔先生以为,某这话说得有无道理?”
崔昂闻言,心头不由微微一凛。
不过,他面上仍是风轻云淡,只笑着颔首道:“贺若公这话,确有道理,头羊是否镇定,的确会影响围猎的结果。只不过,谁又能保证头羊能一直保持镇定呢?”
“就比如现在,某麾下有八百勇士、大可汗麾下更是有虎贲无数,这般联起手来,那头羊便是再如何镇定,又岂能逃得过这天罗地网?”
此言一出,贺若谊顿时面色微沉,但还是很快便恢复了从容:“崔先生牙尖嘴利,某佩服。”
“哪里哪里,贺若公老成谋国,某才当真是佩服。”
两人你来我往,脸上都挂着笑,嘴里却字字带刺,看得一旁的庵罗辰眯起了眼。
他原以为这两位使者见面,多少会顾些体面,不曾想才几句客套话,话头便已经拐到了刀光上。
有趣。
真有趣。
庵罗辰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做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哈哈一笑打断道:“哎呀,两位先生都是读书人,说话怎么比我们草原上的摔跤手还绕弯子!”
“行啦,咱们今日是出来游猎的,就不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了。”
“来来来,都上马,随某去看看那边的羊群。”
他说着,率先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率先朝远处草坡驰去。
而崔昂与贺若谊见此,则是不由愤愤地对视了一眼,方才各自拨马跟上。
随后,两拨人马便一左一右,隔着庵罗辰的狼头大纛,并辔而行。
庵罗辰骑在最前面,则像是完全没察觉身后的暗流汹涌。
只自顾自地指着远处的山梁,大声介绍道:“两位先生看那边,羊群就在那道梁子后面,约莫有上百头,够咱们好好猎一场的!”
说罢,他忽然勒住马。
转头看向身后二人,笑吟吟道:“不过嘛,这草原上猎黄羊,还有个讲究,那便是需要个彩头。”
“今日既然两位先生都在,不如咱们来比一场,若谁猎得多,某便送他一件草原上的好东西,如何?”
这话一出,崔昂与贺若谊心中俱是一动。
比猎?
怕不是要比谁“开价”更合庵罗辰的心意。
不过,两人对此,都早有心里准备,自然也不会拂了庵罗辰的面子。
于是,崔昂率先笑道:“既是可汗盛情,外臣便却之不恭了。”
贺若谊也微微一笑:“客随主便,可汗说比,那便比。”
庵罗辰见两人都应了,也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随即,便不再理会两人,当即下令道:“儿郎们,都听见了吧,都动起来,把山梁给我围了,别让猎物跑出去。”
“得令!”
庵罗辰身后那千余名柔然武士闻言,当即齐声领命,随即纵马呼啸着散开,准备驱赶猎物。
见麾下将士已经动弹起来,庵罗辰这才转过头对着两人伸手邀请道:“二位先生,请吧!”
两人闻言,当即拱手道谢。
随后便转过身,开始招呼麾下将士准备角弓、横刀等物。
准备好之后,两人便也不再废话,当即各自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准备动手。
然便在这时,贺若谊忽然侧头看向崔昂,像是闲聊一般笑着开口道:“崔先生,今日天气不错,想来定能猎得几只肥美的黄羊。”
崔昂闻言,也笑着回道:“那便借贺若公的吉言了。”
“不过黄羊这东西,跑得快,究竟能不能猎着,还是得看弓马是否娴熟,箭矢是否锋利。”
“某观贺若公斯斯文文的,怕是不太擅长骑射......”
第222章 西魏要急眼了?
贺若谊闻言,面上那层客套的笑当即僵了一瞬。
他本是文士出身,弓马功夫确实算不得精熟。
此番北上柔然,一路鞍马劳顿,两条大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全靠一股心气撑着。
崔昂这话,明摆着是揭他的短。
但他到底是宇文泰帐下历练出来的人物,只一瞬便恢复了从容。
淡淡道:“崔先生说得是,某确实不如先生弓马娴熟。不过,某虽不才,却也读过几卷兵书。”
“有道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依某看来啊,这围猎与用兵啊,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正如方才可汗所言,欲猎黄羊,先得上风口、射头羊、乱其群。”
“由此可见,不论是围猎,还是用兵,靠的还是脑子,而不是匹夫之勇。”
崔昂闻言,也不生气,只是抚了抚衣袖,淡笑道:“贺使君此言,的确有理。”
“不过,今日只是柔然可汗相邀游猎,助兴而已,又不是沙场交锋,就没必要谈什么兵法了。”
“至于本事高下,待会猎场之上,咱们各凭本事,猎物多寡,自有公论。”
言罢,他也不等贺若谊回应,便径直纵马朝庵罗辰的方向去了。
贺若谊望着他的背影,眸光不由沉了沉,握着弓梢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片刻后,他还是沉声对左右道:“走。”
“得令!”
他麾下众将士闻言,当即齐声领命,纵马而上。
随后,三波人马便朝着三个方向,开始朝着黄羊群所在的那道山梁径直围了过去。
只不过,这围猎的场面,乍看之下好像挺热闹。
庵罗辰手下的柔然骑兵撒出去围山,一个个呼喝连天,弯弓搭箭,似乎颇有几分草原雄兵的气势。
可仔细一瞧,这帮人射出去的箭,却是十有七八往空处招呼。
真正射中黄羊的,反倒寥寥无几。
庵罗辰有些看不下去,正准备唤过带队的酋长呵斥一番。
但尚未及有所动作,便见一名柔然百夫长纵马冲到庵罗辰面前。
大声禀报道:“可汗,东边那拨人把羊群往咱们这边赶了!”
闻听此言,庵罗辰登时一怔。
随后眯眼一瞧,果然看见贺若谊麾下的西魏骑士正不紧不慢地从东侧驱赶羊群,把黄羊尽数往庵罗辰所在的正面挤压。
“这姓贺若的,倒是会做人情。”
庵罗辰嘴角勾了勾,立刻便明白了崔昂的用意。
当即转头对左右笑道:“传令下去,别辜负了贺若公的好意,都给我打起精神,捡肥的射!”
“唯!”
柔然骑兵们领命,当即一声呼喝,纷纷纵马迎了上去。
而另一头,崔昂的打法则截然不同。
他带了五百骑,排成横队,如同军中列阵一般,齐头并进,箭矢一波接一波地朝羊群泼去。
这般打法,准头虽差了些,可架不住箭矢密集,倒真让他射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