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问题也出在这里。
也不知是他手下的骑士射得兴起一时不注意,还是故意为之,竟有几支箭越过羊群,直直朝西魏骑兵的方向飞去。
其中一支箭更是擦着一名西魏百夫长的头盔飞过,惊得那百夫长猛地一缩脖子,险些坠马。
“彼其娘之,东魏的狗崽子,你他娘的往哪射呢!”
那西魏百夫长勒马回头,用鲜卑话破口大骂。
但迎来的,却只有崔昂麾下将士的一阵轰笑。
贺若谊远远瞧见这一幕,脸色更是越发难看,却也只能咬牙忍下,只当没看见。
而不远处的庵罗辰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也不由浮现几分玩味。
他不动声色地勒马退到自家阵后,对一名酋长低声笑道:“传令下去,让儿郎们只在外围驱赶,莫要掺和西魏人和东魏人的恩怨,等他们争起来,咱们再去捡便宜。”
左右会意,立刻传令下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柔然骑士们心领神会,纷纷放缓了攻势,只在外围游走,偶尔射一箭,也是不痛不痒。
庵罗辰远远望着两拨人马,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倒是有趣。”
半晌后,他不由低声自语了一句,转头对身边的侍从道,“去,把那头最大的公羊给我留着,待会儿我有用处。”
侍从应声而去。
便在这时,场上的围猎,也逐渐进入了白热化的程度。
随着羊群被三面围堵,留给羊群的退路,便只剩下一处狭窄的山坳涌去。
崔昂见此,当即目光一凝,朝左右喝令道:“停!左翼收箭,右翼继续驱赶,别让羊群进坳口!”
左右骑士闻言,立刻放缓攻势。
而另一头,贺若谊见羊群往山坳方向跑,却是瞬间大喜。
立刻喝令麾下全力堵截,务必要将羊群尽数围拢到一起,方便柔然人射杀。
崔昂看穿了他的意图,当即远远地喊道:“贺若公,那处坳口地势狭窄,若将羊群逼入死地,困兽犹斗,反倒不美!”
贺若谊闻言,则是头也不回,只冷声道:“不劳崔先生费心,羊群进了死地,正好一网打尽。”
崔昂见他这般说,也不再多言,只摇了摇头,下令麾下骑士退开一段距离,不必再追。
而没了崔昂的阻挠,贺若谊麾下的骑士,也很快将百余头黄羊尽数驱入了山坳。
只不过,贺若谊没料到的是,那山坳里头竟是一片怪石嶙峋砂岩地。
羊群一入坳口便四散奔逃,有的往石缝里钻,有的往崖壁上爬。
而西魏骑士的们才纵马追进去,便立刻被乱石所阻,不得不下马步射,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望着这一幕,贺若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一次,的确是他太心急了。
而崔昂这边的人马见贺若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便是不慌不忙地从南边缓坡绕了上去,居高临下,一箭一个,射得从容不迫。
庵罗辰立马于高坡之上,望着这一幕,忍不住侧头对左右笑道:“看见没有?姓崔的这才叫猎羊,而那个贺若谊,却是在打仗。”
左右闻言,顿时哄笑起来。
另一边,崔昂自是不知道庵罗辰的心思,带人爬上山坡后,便张弓搭箭,一连射翻了二十余头黄羊。
但他也没太贪心,见己方的猎物已稳稳压了贺若谊一头后,便立刻见好就收。
喝令将士们勒马收弓,收整猎物。
不远处,庵罗辰见崔昂收了箭,便知胜负已分,当即打马上前,笑问道:“崔先生猎了多少?”
崔昂见他过来,也立刻翻身下马,拱手笑道:“不多,也就二十多头,还是比不得草原勇士的神射啊。”
庵罗辰闻言,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过谦了,过谦了!”
便在两人笑着聊天时,贺若谊也率人带着猎物爬上了山坡。
只不过,相比崔昂,他的脸色却是不太好看。
因为他赶进山坳,准备用来给柔然人送人情的羊群,最后都落进了东魏人手里,他心里自然是不满。
只不过,不论是庵罗辰,还是崔昂,却都像是没瞧见他的脸色一般,只笑呵呵地各自攀谈。
不多时,清点猎物的侍从,也报上了三波人马的猎物数量。
其中柔然人猎的最多,一共四十三头。
东魏人次之,二十六头。
西魏人最少,二十一头。
眼见数量已经清点出来,庵罗辰也说话算话,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递给崔昂,笑道:“今日崔先生箭法最精,这柄刀,便算作彩头。”
崔昂赶忙笑着双手接过,躬身道:“如此,外臣便多谢可汗厚赐了。”
贺若谊站在一旁,看着那柄弯刀,嘴角抽了抽,却也没说什么。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他输了便是输了,若再纠缠,反倒落了自家颜面。
可他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而庵罗辰见崔昂已经接下彩头,也不再废话,当即唤来侍从,吩咐道:“先把这些猎物带回去,收拾干净,晚点某要宴请两位贵客。”
待侍从领命而去,他方转头看向崔昂和贺若谊,笑道:“二位,围猎结束了,咱们这便回城,享受今日的猎物吧。”
“如此,便有劳可汗安排了!”
两人自然没什么意见,道了声有劳,便各自带人往回赶。
庵罗辰在路上谈笑风生,一会儿夸崔昂箭法好,一会儿又赞贺若谊带兵有方,仿佛全然不知两人方才在猎场上的暗流汹涌。
崔昂笑而不语,只偶尔附和几句。
贺若谊则沉默了许多,只在庵罗辰点到他时才勉强应一两声。
很快,众人便回到了龙庭金帐。
随着今日猎到的黄羊肉一盘盘端上桌,今日的宴席,也正式开始。
只是席间的气氛,却远没有表面上这般热络。
三方人各怀心思,举杯对饮之间全是场面话。
庵罗辰轮番给两边敬酒,嘴上说着“两国通好,共护边陲”“都是柔然的贵客”之类的套话,态度却已经明显偏向了东魏。
而崔昂和贺若谊,虽然也都笑着应和,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盏,可话里话外,却处处是机锋。
如此这般,待晚宴罢了,已是深夜。
庵罗辰打着酒嗝,命人送两位使者回帐歇息,自己则摇摇晃晃地回了金顶大帐。
只是一入帐,他脸上的醉态便瞬间褪了个干净。
随即,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个心腹大臣,沉声问道:“今日这场围猎,你们怎么看?”
闻听此言,一名心腹当即低声道:“依臣看,那贺若谊,怕是要急眼了。”
“哦?”
庵罗辰眯了眯眼,沉声道:“怎么说?”
那心腹往虎皮褥子上一靠,语气低沉道:“东魏给的条件,本就比西魏厚了不止一筹。今日猎场上,崔昂又当众赢了他一头,贺若谊能咽得下去才怪,依我看啊,这两家在草原上,早晚要分个你死我活。”
闻听此言,庵罗辰顿时眉心一挑,随即点点头:“有道理。”
然下一瞬,他又话锋一转道:“不过这样也好,就让他们两家斗去,只有让他们互相牵制,咱们才能安安稳稳发展。”
闻听此言,那心腹顿时拱手笑道:“可汗英明。”
庵罗辰摆了摆手,随即沉吟道:“不过,这火候,还是不太够。”
心腹一愣:“不够?”
庵罗辰点点头,沉声道:“去,给西魏那边透个风,就说本汗觉得东魏的边市之议颇有诚意,但联姻之事还需再议,看看贺若谊急不急。”
“另外,再把咱们的精兵都调到龙庭附近,以防万一。”
闻听此言,心腹顿时了然,赶忙应声而去。
同一时刻,西魏使帐内亦是灯火通明。
贺若谊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帐中几名属官垂手而立,谁也不敢先开口。
好半晌,才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道:“使君,今日崔昂当众赢了彩头,只怕庵罗辰那老狐狸心中,已经偏了东魏几分。”
“偏?”
闻听此言,贺若谊终于抬起头。
他冷笑一声,怒道:“他何止是偏?他今日在猎场上说的那番‘猎黄羊’的话,分明就是在告诉咱们,他才是那个上风口的猎人。”
听见这话,帐中不由又是一阵沉默。
而贺若谊见众人沉默,也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拍案而起道:“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众人闻言,登时抬头看向贺若谊。
有人迟疑道:“使君准备怎么办?”
“东魏开出的条件,咱们拿不出来。”
贺若谊缓缓开口,咬牙切齿道:“边市、万匹绢、五千斤铁,这些东西,便是把长安城的库房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
“所以,正面竞价,咱们已是必输的结局。”
帐中几人闻言,面色更加难看。
“那使君的意思是......”
贺若谊转过身来,眼中杀意翻腾:“今日猎场上,某观崔昂麾下的八百精骑,虽说是精锐,可他们远来疲敝,又分散在各帐歇息。若今夜骤然发难,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使君.......”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真的要这么做吗?这里毕竟是在柔然龙庭,一旦动手,庵罗辰必然震怒。咱们这几百人,到时候怕是连龙庭都出不去。”
贺若谊闻言,却是冷笑一声:“你以为咱们不动手,就能平安回去了?”
“今日之后,庵罗辰那老东西倒向东魏,已是板上钉钉。”
“届时,东魏与柔然结盟,两面夹击关中,大行台腹背受敌,长安必破!”
“到那个时候,你我就算是活着回去了,又有何面目见关西父老?”
第223章 某等的就是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