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最紧要的是,高昂此来,更对外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便是河北汉人豪族对他这个高王世子是认可的。
而这,对他到邺城后制衡孙腾、司马子如、高岳等勋贵,可谓至关重要。
因此,他实在找不到心情不好的理由。
倒是她怀中的元仲华,脸上仍有几分未散的担忧。
毕竟,她自小在深宫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从来便不觉得天下会有白吃的午餐
是以见高澄如此高兴,她忍了许久,终是没忍住朝他泼了一盆凉水。
幽幽问:“世子,汝谓高将军,其果能真心助我焉?”
高澄听出她语气里的担忧,则是心情颇好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回道:“自然会。”
闻听此言,元仲华却是琼鼻微蹙,还欲再问。
然高澄却似已看穿她心中所想,当即再次宽慰道:“公主无虑。高昂今日所陈,实出悃诚。”
“盖因彼所求者,河北汉家之位也;吾所欲者,河北豪族之援也。利害既同,休戚与共,安有反复之理?”
元仲华话及嘴边,骤听此言,又见高澄一脸笃定,也不好继续多问,遂郁着小脸点点头,乖乖靠回他的肩头。
而高澄见她这般乖巧模样,心中更是柔软,不禁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旋即,他探手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青山,眼底燃起了熊熊烈火。
此刻,邺城犹在数百里之外,但高澄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第33章 邺中诸贵,通通可诛!
与此同时,远在邺城的一座深宅大院里。
一个黑炭般的少年正缩在一间密室内,紧皱着眉头,望着眼前厚厚一摞密信。
此黑丑之物,正是应高澄所遣,秘密潜入邺都半月有余的高家二郎,高洋高子进。
他所阅览之物,则是这些日子,他麾下心腹冒死暗中查访得来的邺都诸勋贵不法事。
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透着触目惊心的罪恶。
太保孙腾,领开府仪同三司,自恃从龙旧勋,强占民田三千余顷,蓄养私户两千余家。更与尚书右仆射、营构大将军高隆之朋比为奸,贪墨军饷百万缗,以致邺城禁军三月未得粮饷,士卒怨声载道,几欲生变。
清河王高岳,乃高王堂弟,高氏族亲,官至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其在邺所建府邸,雕梁画栋,穷极奢华,其常谓人言‘皇宫莫与比之’,更曾强抢民女数百人,以充后宅,供其玩乐。
且非止于此,其更常与尚书令司马子如勾结,把持吏部选官之权,卖官鬻爵,明码标价,时人谓之“千钱得郡守,万钱得刺史”。朝野上下,贿赂公行,贤愚倒置。
另有高隆之,本姓徐氏,因高王宠信,赐姓高氏,遂恃宠而骄,横行无忌。曾于闹市之中,因一言不合,公然殴杀御史,有司畏其权势,竟不敢过问。
此一桩桩,一件件,足可谓罄竹难书,罪不容诛。
高洋细细观之,一封接过一封,越看心中怒火越盛,额头青筋暴起,惊怒几欲难抑。
先前高澄要他秘密潜入邺城时,他虽领命而行,心中却颇不以为然,只觉高澄太过谨慎,未免小题大做。
毕竟,彼时已有段韶,斛律光二人先赴邺都,此二人皆是精明强干之辈,何需他多此一举?
然及至此刻,望着眼前这触目惊心之不法事,他才终于理解了高澄的苦心。
阿兄此举,岂止高瞻远瞩,简直洞若观火,料敌预先。
邺都这些勋贵,早已烂到了骨子里,他们仗着高欢的宠信,在邺城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将好好一个都城,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此等行径,若再不整治,只怕不待关西宇文黑獭与江南萧菩萨打过来,东魏自己就先撑不住垮了。
待及至所有密信阅毕,高洋亦终是再忍不住,猛地将手中密信拍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旋即便是厉声怒喝道:“皆当诛之!孙腾可诛,司马子如可诛,高岳可诛,高隆之亦可诛,邺中诸贵,通通可诛!”
门外值守的侍从听着屋内传出的动静,亦是霎时被吓一大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忙推门而入,慌张问道:“太原公,何事至此?”
高洋本就怒火中烧,见侍从不经通报便擅自闯入,更是怒不可遏,厉声迁怒道:“滚出去!谁教汝擅闯密室,欲求死耶?”
闻听此言,侍从霎时一惊,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告罪:“仆死罪,太原公饶命,太原公饶命。”
而高洋见他这般惶恐模样,甫才惊觉失态,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斥道:“退下!”
侍从闻言,立时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便要匆匆退走。
“且住!”
熟料,便在此时,高洋忽又开口。
侍从赶忙顿足,满脸惶恐,回首问:“太原公复有何谕?”
高洋见此,又深吸一口气,总算压下怒火,遂问道:“且问汝,晋阳可有阿兄音讯,言其何时赴邺?”
侍从闻是此言,总算长舒口气,忙垂首道:“回太原公,尚未有世子行期之报。”
听得高澄还未有信传来,高澄复又眉头紧锁。
然转瞬思量高澄之能,终是未曾纠结此事,转而又问:“铁伐表兄与斛律光,近者所作何如?”
闻听此言,侍从不由一怔,乃斟酌对曰:“启太原公,段郎君与斛律郎君近者,似与孙太保、高侍中诸人过从甚密。”
“尤以段郎君,已为邺中诸贵座上之宾,日有宴邀,夜有饮召。”
高洋闻二人近日作为,顿觉刚压下的火气,复又再次升腾,霎时怒不可遏。
少顷,更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大兄待彼等不薄,委以腹心,屡寄重任。然彼等甫抵邺城,便为酒囊饭袋所腐,何其悖也?”
“彼鲜卑小儿与敕勒小儿,诚竖子不足与谋。向非大兄遣我至此,吾高氏基业,将其谁擎哉?”
然则,他骂归骂,但到底早慧,不过转瞬思量,又立时察觉到了不合常理之处。
盖因段韶与斛律光,绝非那般容易被荣华富贵腐蚀的人。
段韶乃娄昭君亲外甥,自小便跟着高澄长大,忠心耿耿;斛律光更是少年成名,性格耿直,最恨贪赃枉法之辈。
此二人,断不可能如此轻易便与孙腾等人同流合污。
“莫非......乃佯与孙腾辈游,而阴伺其隙,密索其罪乎??”
他皱起眉头,暗自思忖,想到此等可能,总算脸色稍缓。
旋即,也懒得思量,遂摆了摆手,对侍从道,“罢矣,汝等且密伺二人,观其所图。唯记但许远窥,慎勿打草惊蛇也。”
“唯!”
侍从赶忙应声,转身欲退。
然下一瞬,复又听高洋道:“另急书驰晋阳,促问阿兄,启程尚待几时?”
侍从闻言,亦不敢怠慢,忙应又了声“唯”,转身匆匆离去,并带上了房门,
而随着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密室之内,便又只剩下高洋一人。
他重新靠回榻上,望着头顶昏黄的烛火,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这半个月来,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早已是身心俱疲。
可他不敢歇。
因为,孙腾等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正在暗中反调查是谁在查他们。
若是高澄再不来,只怕他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
忧心枯坐良久,他不由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复望向晋阳的方向,喃喃道:“阿兄乎,阿兄乎,愿疾至。某独撑于此,力将不支矣......”
第34章 且试观九鼎之重!
后数日,车队东行,穿行于太行崇山峻岭之间。山路崎岖,乱石嶙峋,马车颠簸如浪中行舟。
元仲华体弱,连日以来已是呕吐不止,面色苍白如纸,全靠侍女扶持。
便是郑大车,亦苦不堪言。
及至高澄,虽犹能左右顾视,然心中同样暗骂不止。
这一千五百年前的交通条件,果真不堪,令人发指,遂于心中暗暗立誓。
待他日执掌大权,必先筑修驿路,连通四海,贯穿九州。
再造平稳大车,以供驱使......
由是如此,煎熬数日,车队总算是走出了最险峻的一段山路,眼前豁然开朗。
“世子,前方即是滏口陉。”
是日午后,刘桃枝之声自车外传入,仍是那副冷硬调子:“出了陉,便是河北地界。”
高澄闻言,精神陡然一振,伸手掀开了车帘。
但见前方两山对峙,壁立千仞,中通一线,状若巨釜倒悬,滏水自其间奔腾而出,浪涛拍岸,声如雷鸣。
此正是太行八陉之第四陉——滏口陉。
同时,亦为连接晋阳与邺城之咽喉要道。
只待过了此陉,这一行人便算是离开了霸府根基所在的并州,正式踏入了河北腹地。
望着眼前陉口雄浑之景象,高澄顿时来了兴致。
立时下令道:“桃枝,且住。”
令下,刘桃枝由是徐徐止住车驾,回首问道:“世子将欲何为?”
高澄不答,只扶住车辕,径直下了马车。
见此情形,与高澄同乘马车的元仲华和后车内的郑大车也相继下了马车,向高澄靠拢。
二人于高澄身侧站定,目光望向前方陉口。
元仲华不由好奇问道:“世子,何故驻足不前?”
高澄闻此,目不斜视,只摆了摆手:“无他,适生登高望远之念耳。”
“登高望远?”
两女一怔,由是不解。
未及追问,又听高澄续道:“走,随吾登此山岗,试观九鼎之重。”
言罢,便是不等二女应声,率先朝一旁小路登山而上。
刘桃枝与王纮见此情形,则霎时脸色一变,忙跟上高澄,满脸戒备警觉之色。
郑大车和元仲华虽惑,见高澄已去远,便也只得紧随其后。
此山不算高,却极为陡峭,一行人沿蜿蜒山道而行,约莫爬了半个时辰,总算是登上了山顶。
至山巅,两女已是累得气喘吁吁,正欲问高澄上山何益。
高澄却已随心而动,登临山顶巨石,举目而四望。
这一望,便见身后雄浑太行正如巨龙蜿蜒,层峦叠嶂,莽莽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