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河北平原,则一望无际,铺陈开来,仿若直至天地尽头。
复望山脚之下,更有漳水如带,滏水如练,蜿蜒东去,浩浩汤汤。
“壮哉!”
“美哉!”
高澄立于太行之巅,望着这片辽阔无垠的土地,只觉胸中豪气顿生,所有的疲惫和不适都一扫而空。
这片土地,便是他日后要执掌的江山啊。
此刻,他只觉自己站在这里,仿佛站在了历史的隘口上。
身后是晋阳,是霸府,是父亲高欢开创的旧时代,身前,则是邺城,是朝堂,是即将由他亲手开启的新篇章。
所谓问鼎中原,即是如此了吧?
念及此,他忽然很想吟诗,吟一首配得上此情此景的诗。
是故,他不复犹豫,当即深吸一口气,朗声吟诵道:
“北山东入海,驰道上连天。顺动三光注,登临万象悬。俯观河内邑,平指洛阳川。按跸夷关险,张旗亘井泉......”
“......”
一诗念罢,高澄方觉心中豪干渐归平静。
唯余吟诵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绝。
此诗,乃为唐代苏颋所作之《奉和圣制登太行山中言志应制》
其虽只是一首奉命所作的应制诗,却在此刻恰如其分地描绘出了高澄此刻俯瞰天下的气势。
直听得郑大车都痴了,望着高澄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倾慕。
半晌,方赞道:“世子出口成章,真文曲临凡也。此诗气魄,虽宿儒莫与能及。”
闻听此言,元仲华亦是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崇拜:“世子诗中,似有吞吐天地之志,妾虽不敏,亦能感之。此生能与世子相伴,实乃妾之幸也。”
闻二女之言,高澄更觉神清气爽。
嘴上却故作谦虚道:“偶胡诌耳,当不得二位夫人如此赞誉。”
言罢,即顿了顿,又道:“其实,若只论登山诗文之气魄,尚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句,更甚几分。”
“只是今日见了河北平原,忽忆此诗,便随口吟个应景。”
熟料二女听罢,却不由眨了眨眼,有些迷惑。
须臾,郑大车不禁好奇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此句,亦世子所作乎?妾身为何从未听过?”
高澄闻言,想到杜甫还有两百年才会出生,便是立时理直气壮的认下:“固余所制也,汝未之知者,犹众耳。”
毕竟穿越之人,何拘于时?好诗便借来一用。
郑大车倒是不觉有异,惟眼中倾慕之色更甚几分,颔首道:“原是如此,妾身佩服。”
高澄点点头,遂不再接这个话题。
少顷,复望远方河北平原,眼神渐趋坚定。
两女及见此情形,亦凑上来,顺着高澄的眺望,待望清眼前之景后,亦是满脸惊叹之色。
郑大车更是忍不住喃喃:“此情此景,果真当得起‘北山东入海,驰道上连天’之句,世子大才也。”
元仲华亦是小脑袋轻点,眼中满是叹服。
高澄见二女之态,则不由晒然一笑。
旋即,满面慨然道:“汝等视之,此地,正谓我大魏之基也。非但有民户百万,良田万顷,更有取用不竭之财,源源不断之兵。控此,则可北拒柔然,西抗宇文,南击萧梁......”
言及此,他不禁再深深吸气。
须臾间,又觉豪气干云。
当即朗声道:“昔秦据关中而并六国,汉有蜀地而取天下。今某据有河北、山东之地,更有百万兵甲,千万生民,凭此之势,大业何患不成?”
高澄此言甫出,一侧刘桃枝与王纮便霎时激动不已。
他们都是高氏的心腹家臣,岂不希冀自家主公能成就一番霸业?
而高澄此言,正令他们心折,由是齐齐躬身,斩钉截铁道:“仆等愿为世子效死!”
郑大车和元仲华静静地听着,眼中亦满是骄傲。
她们笃信,眼前这个少年,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能登临九五,君临天下。
高澄见众人心折,亦不复多言。
站在山顶又望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方缓缓道:“时已不早,下山罢,明旦启程,直趋邺城。”
第35章 高王急信,竟有此惊变乎!
上山容易下山难。
此言虽出俚俗,置之千五百载前,亦为至理。
更别说太行之路,本就崎岖难行,兼有二女相从,步履维艰,其难更甚
好几次,郑大车都险些踩着裙摆摔倒。
皆赖高澄眼疾手快,及时相扶,方才没有落得个狼狈滚下山去的下场。
乃因如此,及至众人好不容易下了山,回到官道旁的车队所在时,天色也暗了下来。
天色既暝,又定明旦启程。
高澄便也不废话,直接下令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埋锅造饭。”
“唯!”
王纮领命而去,招呼从侍们忙碌起来。
少顷,安营者、拾薪者、生火者各司其职,官道旁的平地上顿时人声鼎沸。
高澄则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活动着酸痛的腿脚,脑海中犹记挂着邺城之事。
正思忖间,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接着,一个从侍急匆匆跑来,单膝跪地道:“外围逻卒来报,晋阳有急使至,称奉大王之命,有要事奏禀。”
“晋阳来人?”
骤闻此言,高澄霎时眉心一挑,心中飞速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今他离晋阳不过数日,若非有万分紧急之事,大王断不会遣使星夜追来。
心念电转间,嘴上即道:“速引之来见。”
“唯!”
从侍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人快步走来。
来人风尘满面,形容憔悴,正是高欢心腹苍头盖丰乐。
高澄见是盖丰乐亲至,心中更是一沉,当即起身相迎:“盖公深夜至此,莫非晋阳有变?”
盖丰乐见到高澄,亦长舒口气,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道:“世子,河内生变,大王特命仆星夜驰报。”
高澄闻言,霎时蹙眉:“河内生变?”
盖丰乐点点头,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同时奏道:“十日前,荥阳郑氏忽发难,谓郑姨娘‘暴毙’含冤,于河内纠率流民数千,围河阴之仓,遮截输往邺城之军粮三万石。”
“什么,竟有此事?”
骤闻此言,高澄更顷刻瞳孔骤缩,急忙接过书信,展开细阅。
然只看了几行,他眉头便紧紧拧了起来,复看几行,脸色更已阴沉如水。
只见信中所言,荥阳郑氏非但以郑大车“暴毙”有冤为名,在河内煽动民变,截留了河阴粮仓转运至邺城的三万石军粮。
更联合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河北世家,联名上书,要求高欢彻查郑大车死因,否则将停止供应各州粮草。
及待密信阅罢,高澄终是怒火难抑,猛地将信攥成一团,厉声喝骂:“好个荥阳郑氏,好个河北世家,当诛!”
他几乎是瞬间,便判断出来,河北世家这是在借机发难。
毕竟,郑大车本为世家投石问路的棋子。
但如今,这枚棋子却被高欢以“假死”之计抽走,以至于世家骤然失去了牵制高氏的抓手,自是不可能善罢甘休。
因此,世家会借机发难,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他万没想到,世家动手,竟会如此之快,且手段如此毒辣,一矢便中核心。
什么截留军粮,煽动民变,联合施压?
分明是要逼他低头,把郑大车“送”回去,重新把那枚棋子摆回棋盘上。
他的怒喝声,亦惊动了不远处的郑大车与元仲华。
二人慌忙趋至,见高澄面色铁青,皆大惊失色,齐声问:“世子,晋阳事如何?”
高澄也不隐瞒,将信递给二女,沉声道:“汝等自观之。”
郑大车伸手接过书信,并元仲华一道低头看了起来。
然只一眼,郑大车便霎时脸色如土,玉体微颤,容色惊惶。
“郑氏.......郑氏.......”
她咬着唇,眼眶泛红,语带绝望:“彼等欲逼奴复归,仍作傀儡耳。世子,奴将奈何?”
高澄见其惶急,亦立即沉声道:“汝且宽心,此事非汝之过,乃彼等贪求无厌耳。”
然未及郑大车调整好心态,一旁的元仲华阅毕始末,便是满面惊惧道:“纠民为乱,截夺军粮,彼等安敢如此?此与谋逆何异哉?”
郑大车闻听此言,更是绝望不已。
少顷,她忽深吸一口气,遂强忍着泪意,走到高澄面前,屈膝下拜道:“世子,奴愿归荥阳。但能平乱安粮,奴万死不辞。”
“不可!”
此言甫出,高澄便立时厉声喝止。
旋即一把将她扶起,沉声道:“某已言明,此事与汝无涉,乃彼等贪戾无厌,借端生衅耳。吾高澄堂堂七尺丈夫,岂可为苟安一时,而弃一妇人乎?”
郑大车闻言,眼眶愈红,泪珠在眶中打转,终是强忍未坠。
元仲华则忧心忡忡道:“然若不为此,则三万石军粮如之奈何?晋阳数十万之众倚粮而待,若淹留不继,必贻大患矣!”
高澄却是没有回答元仲华的问题,而是看向盖丰乐,沉声问:“大王遣汝星夜来此,独此一端耶,抑别有命乎?”
盖丰乐闻言,即是垂首道:“王言:此事君自惹之,君自了之,令世子速赴邺城,设法弭患,毋使世家之势浸淫。”
此言一出,元仲华和郑大车更是面如死灰。
盖因高欢这话,看似放权,实则是将高澄推上了绝路。
而高澄听罢,也不由扯了扯嘴角,暗道“好一个‘君自惹之,君自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