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二人话音未落,便被高澄打断。
他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郑重道:“粮饷者,将士之命脉,亦收揽军心之首务。”
“是故此粮,吾必亲付士卒之手,方能使满城将士明晓:谁人可活其妻儿,谁人可安其身家。”
“至若行刺之险,世间安有万全之地?彼若敢来,便一并殄灭;彼若畏缩,则坐视其计空堕耳。”
可即便高澄话说到这份上,二人心中仍是犹豫。
毕竟,城外实不比城内。
他们自晋阳带来的亲卫虽精锐,然旷野之地防线绵长,终究防不胜防。
故二人犹豫片刻,还是再三规劝。
但高澄却是心意已决,只摆了摆手道:“行了,此事遂决矣。事不宜迟,尔等速往行正务。倘稍纵之,则彼老蠹辈先发制人矣。”
二人见高澄态度坚决,知道再劝无用,亦只得躬身应诺,带着满心的担忧转身离去。
......
是夜,段韶与高洋各自带着一队精锐亲卫,悄然出了都督府后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高澄三日后将亲赴京畿大营放粮的消息。
也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邺城的大街小巷。
司马府密室,四贵正围坐案前,商议着下一步对策。
便在这时,忽有侍从匆匆入内,附耳对司马子如低语几句。
司马子如听罢,先是一怔,旋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孙腾见状,忙问:“子如兄,何事?”
司马子如将消息转述一遍后,终是按捺不住内心激动,冷嗤道:“彼黄口竖子,竟大言三日后亲赴大营散粮。殆自谓胜券在握,遂得意而忘形矣。”
“哈哈哈哈!”
高隆之闻言,顿时抚掌大笑:“竖子果年少轻狂,不识天高地厚!彼岂谓三万石粮可安然运抵邺城乎?”
孙腾更是满脸不屑:“待三日后,彼至大营而无粮可给,某将观其面皮安所置耳。”
高岳虽未言语,嘴角却也挂着淡淡的笑意。
盖在他看来,高澄此举,亦实无异于自掘坟墓。
毕竟,真到没米下锅的时候,那些丘八闹腾起来,可不会管你是什么大王世子。
更别说自魏晋以来,中原大地经百年战乱,早已礼崩乐坏,士卒下克上,已是军中传统。
......
同一时分,赵郡李氏别业,河北诸世家听闻流言后,亦皆扼腕叹息。
李希宗端坐主位,语气复杂道:“世子此举,未免孟浪。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况乎此三万石粮草,至今尚不知能否安然抵邺。今遽宣之于外,贺之太早矣。”
卢柔也叹道:“然也。彼士卒饿馁三月,久若积薪,触之即焚。三日后世子果能出粮则已,倘不能,则纵大王亲临,恐亦难制此骄兵悍卒也。”
崔楷摇了摇头,苦笑道:“惜哉。本以为其可成大事,孰料竟如此轻躁。姑且置之,吾辈仍当静观其变。毕竟,四贵所馈之厚礼,非虚受也。”
众人闻言,皆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看来,高澄这一次,怕是真的要栽了。
然而,便在这满城人心浮动之时,都督府内的高澄,却依旧淡定如常。
仿佛根本不知道外面那些关于他“自寻死路”的流言,只是静静的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而他这一等,便是无数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次日清晨,探马入城禀报:言汲郡通邺官道昨夜突发山洪,多处路段被冲毁,运粮队伍不得已改走山路,行进速度大减。
然后是第二日午后,又有急报传来:言安阳河上的浮桥,不知被何人连夜拆毁,运粮队伍滞留在安阳河对岸,无法渡河。
及待时间来到第三日清晨,传来的消息更是惊人:乃言运粮队伍的大营昨夜突然失火,虽火势很快被扑灭,但仍有至少三分之一的粮草被焚毁。
数道消息层层递进,将四贵心中的底气推至顶点。
至粮草被焚的消息传到司马府,四贵更是欣喜若狂。
孙腾抚掌大笑,举觞对三人言道:“天助我也!粮草已焚其三一,彼纵勉强得济,亦不足给饷矣!高澄竖子,此番必毙。”
高隆之也举杯附和:“然,事不容缓,我等当即遣人出城,驰赴京畿大营,散布消息。”
“善!”
闻听此言,三人当即齐声应善。
高隆之亦不复迁延,立时唤来心腹,命其率十余名精干之人,即刻赶往京畿大营。
务必将粮草已被尽数焚毁,高澄此番前去,不过是想空手套白狼,哄骗大军的流言散播开来,煽动士卒哗变。
第76章 声东摧狡计。(16)
心腹闻言,立即领命而去。
然则,他们不知道的是,便在他们出城之后,两骑神秘身影,亦远远地跟了上去。
此二人,正是奉高欢之命暗访邺城的王纮与盖丰乐。
两人自晋阳星夜兼程,前日方才入邺,然及入邺,便听闻诸多变故,故而隐藏身份,暗中探查。
今见四贵遣出人手,又观其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便决意尾随,一探究竟。
与此同时,河北诸族也陆续听闻了粮草被焚的消息。
旋即,一个个更是摇头叹息,暗道高澄果然还是太嫩。
若京畿大营当真因此哗变,就算高欢再偏爱他,也绝不可能让他继续留在邺城了。
可惜了一块跳板,终究还是太年轻啊......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正在四贵派出人手,决意给高澄最后一击,及河北诸家扼腕亦随之叹息之时。
此刻的高澄,却早已不再都督府。
而是趁着天色溟朦之际,带着刘桃枝,悄然来到了邺城一难,一处距离京畿大营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之内。
密林之中,火把通明,斛律光与高洋早已等候在此。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粮车。
粮车之上,但见粮袋层层叠叠,整齐码放,绵延数百步,望之蔚为壮观。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润,沁人心脾。
是的,那三万石军粮,终究还是被完整地运到了邺城,并且是在昨天夜里,便已经运到。
比所有人预料的时间,还快了半日。
高澄走到一架粮车之前,伸手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饱满的粟米,在指尖轻轻捻动。
随即,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转头看向斛律光,赞道:“明月此行劳苦。待今日发饷事毕,某当上书大王,为卿论功。”
斛律光满身风尘,闻言,急忙拱手道:“此皆世子妙算所致,末将何敢贪天之功?”
高洋闻言,亦在一旁笑道:“阿兄此声东击西之策,妙绝矣!彼老蠹辈,料至今犹谓我粮草已焚,正引颈待吾之窘。少顷,当令其知何谓欲饵反失,自贻伊戚!”
高澄点点头,也不继续客套。
当即放下手中的粟米,沉声道:“可矣,闲言休絮。今时已至,三军久待粮饷,不可更延。传令:驱粮车入大营,当众按籍给发。今日,吾辈当以此一粟一米,收邺下三军之心。”
“唯!”
二人齐声领命,遂转身下令粮车开拔。
未几,数千两粮车浩浩荡荡开出密林,跟在高澄身后,直奔不远处的京畿大营而去。
与此同时,京畿大营内,此刻早已是人心惶惶。
“粮草被焚,高澄无粮”的流言虽尚未传开,可“粮车受阻、延误多日”的消息,却早已在营中暗流涌动。
士卒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愤怒,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放眼望去,整座大营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营门处,几名值守士卒倚着栅栏,有气无力地望着远方。
“听说了吗?世子今日要来放粮。”
“散粮?非言邺至汲郡之道为洪水所毁,粮车须迂行数日耶?彼粮安出?”
“谁知道呢?许又是来哄骗我等罢!”
几个士卒正窃窃私语间,忽听得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一看,只见一只浩浩荡荡的的队伍正朝着大营疾驰而来。
守门士卒见状,顿时大惊失色,正欲高声预警,呼唤敌袭。
然未及开口,便听得门外传来一声狂吼:“世子驾到,速开营门!”
骤闻此言,几名士卒由是一愣。
及见当先一人,白马银鞍,面若冠玉后,亦瞬间确定了高澄的身份,毕竟,高澄那张帅脸,不可能有人能冒充。
于是,几名士卒连忙打开辕门,放高澄入营。
同一时间,营内士卒,亦听到了辕门处的动静,纷纷抬头望去。
当看到高澄纵马而来的身影时,亦不禁为之一愣。
但随即,眼中便燃起了复杂的光芒,有期待,有怀疑,更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高洋与斛律光见状,连忙护在高澄身前,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士卒。
高澄却神色不变,只径直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愤怒的脸庞。
见此情形,一名身材魁梧的什长率先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抱拳高声问道:“世子,我等三月未得粒米,家中妻儿早已断炊。敢问世子,粮车何在?粮饷何时能发?”
此言既出,台下亦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士卒们纷纷攘攘,刀枪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局势隐隐有失控之兆。
独高澄见此,面色依旧淡然,盖他十分清楚,将士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因此,他也不废话,只抬手按了按,待营中稍静。
便朗声道:“诸君所言,某尽悉之。今日某亲临大营,正为颁粮而来。凡所欠饷,今日当一并补发,锱铢无爽。”
说罢,更转头对斛律光道:“明月,当众验粮,令诸将士目击其实。”
“唯!”
斛律光闻言,立时了然高澄之意。
当即抽出腰间佩刀,接连挑开十余辆粮车的麻袋。
顷刻间,金黄的粟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在朝阳下闪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