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又抓起一把粟米,举过头顶,高声道:“诸位请看,此乃上好粟米,颗粒饱满,绝无半分掺假,更无焚毁受潮之弊,三万石军储,悉萃于此,诸君尽可宽怀矣!”
闻听此言,台下的士卒们先是一怔。
旋即,一个个倏然睁大双眼,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似是想要确定真伪。
斛律光也不着急,就这么举着粮食,任由他们查验。
半晌,那名率先发问的什长终于按捺不住,率先走到一辆粮车之前,颤抖着伸手捧起一把粟米,放在鼻尖闻了闻。
俄倾,又不信邪地塞进嘴里嚼了嚼。
及至甘甜的谷物香气在口中散开,他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咆哮道:“是......是粮食,是真的粮食,诸君,是真的,咱们的粮饷,到了!”
第77章 折节定军心。
而他这一吼,也恰如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无数将士回神之后,霎时老泪纵横,眼中再不复有半点的怀疑与愤怒。
更有人迫不及待地扑向粮车,想要取粮。
然则,扑向粮车之人,无一例外,皆被斛律光带来的禁军将士拦了下来。
见有人阻拦,众将士又齐刷刷看向高台上的高澄,眼中满是渴求与期望。
高澄见此,方徐徐道:“诸位将士,尔等久戍邺城,为国效命,却遭奸人克扣粮饷,阖家受饥,此皆乃朝廷之过,更是我高氏之过。”
“故今日,某当在此,向诸位至歉。”
言罢,即朝着下方将士深深躬身,用充满歉意的声音乞道:“伏望诸君宽宥。”
满营将士见此,则登时齐齐愣在当场,眼中更霎时盈满愕然与震惊,似是全然未曾想到,高澄竟然真会向他们致歉。
便是一侧斛律光与高洋见此情形,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几疑看错。
堂堂渤海王世子,高氏嫡长,未来的霸业继承者,竟然向一群寻常丘八躬身乞恕?
这合理吗?
高澄这一礼,直接把所有人都整蒙了。
而就在众人怔忡失神之时,高澄也已重新直起身来。
继续开口道:“某知诸君心切,故不复赘言。今日惟于此立誓:自今而后,粮饷必依期散放,寒者授衣,饥者给粟,毫厘不欠。
“此外,众将士凡尽心守土、斩将立功者,必有厚赏,田宅金帛,绝不吝啬;然则,若有人被奸人蛊惑,生作乱之心,亦休怪军法无情!”
说罢,他不再废话,大手一挥,声震全场道:“传令,发粮,整队列次,依册领受!”
高澄此言一出,满营将士亦终于回神。
但只下一瞬,便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谨遵世子令!”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旋即,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响彻云霄,震得营旗猎猎作响。
先前的躁动与怨愤,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感激与拥戴。
高澄站在台上,望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士卒,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抬手虚扶,朗声道:“诸君请起。某既奉王命镇抚邺都,必不使诸君再受饥寒。嗣后但有所需,径诣都督府相告,某言出必践。”
“谢世子!”
士卒们再次叩首,方起身排队领粮。
当看见排在第一位的同袍当真领到欠发的粮饷吼,余下人眼中更瞬间充满灼热的光芒。
他们久被四贵克扣粮饷,早已不抱希望。
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世子,竟真的兑现了承诺,而且是亲自将粮食送到了他们手中。
一时间,高澄在军中的威望,瞬间攀升至顶点。
而就在校场内一片欢腾之时。
营门外,一处隐秘的角落里,几道人影也正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
此熟人,正是四贵派来散布流言的仆从。
他们紧赶慢赶,便是想在第一时间激起大营的花边,谁曾想刚到营门,便撞见了这样一幕?
“这......这怎么可能?”
“粮草不是被烧了三分之一吗?他哪来的这么多粮食?”
“休矣......尽休矣!尚布何流言?入则送死耳!”
几人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冰凉。
这个时候进去,别说散布流言了,便是被营中士卒发现,恐怕都要当场被撕成碎片。
而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王纮与盖丰乐亦同样看到了这震撼的一幕。
王纮满脸愕然,喃喃道:“粮草不是被拦在路上了吗?世子哪来的粮?”
盖丰乐却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睛,望着高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若有所思。
便在这时,那几个眼线亦回过神来,并不约而同的做出了放弃任务,回去报信的决定。
于是,几人果断转身回城,直奔司马府。
盖丰乐与王纮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也未曾阻拦,只依旧神色复杂地望着大营中正穿梭在人群之间的高澄。
半晌,盖丰乐方收回目光,语气复杂道:“如此看来,此密访之行,可终矣。”
王纮闻言,不由一愣。
然未及发问,便听得盖丰乐道:“王兄,邺城之事,纷乱如麻,某当亲谒大王,奏禀诸事,不复往见世子矣,大王之令,汝自去转达罢。”
言罢,盖丰乐即道了声告辞,旋即不再停留,翻身上马,扬鞭打马而去,只留下一道绝尘的背影。
王纮望着盖丰乐绝尘而去的背影,神色顿时更为复杂。
他与盖丰乐同侍高欢多年,深知此人素来持重。
今日竟不待谒见世子便星夜返晋,足见方才营中那一幕,已将其彻底折服。
念及此,他也也不再多想,当即拨转马头,打马入营。
此时,营中正是一片欢腾。
高澄结束作秀后,也加入了发粮的队伍之中。
“慢些,慢些,皆按名册领取,勿要争抢。”
他一边递粮,一边温声叮嘱,全无半分世子架子。
士卒们捧着粮袋,有的老泪纵横,有的跪地叩首,口中“世子千岁”之声响彻云霄。
便在这时,王纮挤过人群,快步趋至高澄身侧,高声道:“启世子,仆自晋阳归矣。”
听见王纮的声音,高澄登时一愣。
旋即将手中粮袋递给一旁的段韶,越出人群,挑眉问道:“王纮?卿何返之速也?岂晋阳生变乎?”
王纮见状,忙快步趋前行礼道:“启世子,晋阳并无变故,仆乃星夜而归。”
听罢王纮所言,高澄亦不纠缠,只轻轻摆手,示意王纮跟他来。
王纮见状,急忙跟上。
待二人行至一处远离人群的空地顿足,高澄方再次出言问道:“汝且细细道来,晋阳之事如何?”
王纮闻言,忙道:“仆至晋阳,即以邺中诸事呈于大王。大王览毕,亦不禁龙颜大悦,盛赞世子少年英武,处置得宜。”
他顿了顿,又续道:“然则,四贵与元氏宗室、尉景、厍狄干辈,亦接连上书晋阳,诬世子骄横跋扈、屠戮忠良、意图废立。大王见之震怒,掷疏于地,斥其血口喷人。”
“哦?”
高澄闻言,不由挑了挑眉,问道:“盖大王于某,意竟何如?”
王纮听,即沉声道:“大王未尝明谕,唯遣盖丰乐随仆星夜赴邺,密行察访。故仆其实前夜已抵邺中,乃以盖丰乐暗访之事,未便现身耳。”
“盖丰乐?”
高澄眉心微扬,嘴角由是勾起一抹笑意:“阿父倒是谨慎。既如此,彼今何在?”
王纮道:“盖丰乐适在营外,目击世子放粮收心之状,已径自策马返晋,言‘邺中之事,无可疑者,世子处置甚当’。彼当亲谒大王,奏禀诸务,故不来见世子矣。”
听得盖丰乐已然离去,高澄不禁再度挑眉,旋即轻笑一声,骂道:“此老仆,却会偷闲。”
王纮闻言,面上也浮现一抹微笑,复奏禀道:“此外,太原公与李氏联姻之事,大王业已应允,且颁明旨,令世子全权操办,务须风光体面,莫令河北世家轻我高氏。”
听得高欢准了高洋的婚事,高澄倒也不觉意外,只轻轻颔首道:“行,吾知矣。”
言罢,复续问道:“及四贵之事,阿父曾明示否?”
王纮摇头:“大王未置可否,以仆度之,大王之意,恐欲俟盖丰乐回报,而后定夺。”
第78章 自请入瓮,气杀老臣。
高澄闻言,心中顿时有数了。
这位老爹,果然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虽念旧情,却也不会因私废公。
盖丰乐此去,必将在高欢面前将四贵之罪与邺城之局和盘托出。
届时,高欢纵有犹豫,也不得不做出决断。
念及此,他亦不再多问,当即谓王纮温声道:“善,诸事吾已知悉。尔一路风尘,且暂退安憩。待散粮事竣,可与某同归。”
“唯!”
王纮躬身领命,转身退到一旁去休息。
高澄见他离去,复望向营中井然有序领粮的士卒,眼中亦不禁浮现一抹志在必得的自信。
如今军权在握,君心将明,四贵已成釜底之鱼,世家虽首鼠两端,然动摇也不过时间问题。
邺城这盘乱棋,终是被他走活了。
他如是思量,遂不再多想,径直回到营中,继续给将士们发粮。
.......
便在高澄重新投入发粮队伍里,准备将今日的作秀贯彻到底时。
另一边,四贵遣出的眼线亦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司马府。
“诸公,大事......大事不好矣!”
司马府内,四贵此时则正举杯畅饮,等着大营哗变的好消息,见几人狼狈而回,也不由得茫然了一瞬。
然只一瞬,孙腾便怒声喝道:“何事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