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骂越气。
高澄听不下去,终是出言阻止道:“止矣!尔朱荣恃一时之快,结怨于天下世族,卒致身死族灭,岂可效尤?”
“世家逐利避害,乃其天性,积习如此,尔等徒事诟詈,何益于事?”
第80章 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二人闻言,方悻悻住口,然眉宇间依旧难平愤懑。
半晌,见高澄不欲再斥,斛律光犹自皱眉再问:“世子,世家奸猾若此,奈何独见李希宗?依末将愚见,莫若一并冷落,待彼惶急失措,再行定夺。”
高澄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缓缓道:“世家那群老狐狸固然奸猾,然其田产、佃户、人才、粮秣,皆吾等目下所急缺,自然不可遽绝其路。”
“当然,彼前见吾势弱,不肯倾力相助,今见大局将定,乃欲坐享其成,其价自不可复循旧例。”
“价?”
听罢此言,高洋与斛律光对视一眼,心中由是豁然开朗。
高洋不禁抚掌大笑:“阿兄说得极是!此番必令其大费赀财,教天下世族知晓,首鼠两端者,必有惩戒!”
高澄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遂话锋一转道:“行了,世家之事,姑置勿论,晾之数日,其贽自至。今且先理正务。”
两人听见高澄已有成算,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不知世子(阿兄)有何差遣?”
高澄徐徐道:“某今日亲诣大营散粮,其事必已传遍邺城。若某所料不差,自今日始,城中大小官僚、四贵党羽、宗室疏属,必接踵而至,以求进身。”
“故尔等之职,即为吾甄核诸辈,孰可为用,孰当废黜,孰犹首鼠两端。倘有才具而咎微者,姑留原秩;若贪虐而怨深者,先录系之。至若四贵腹心首恶,虽诣门请罪,亦毋庸见,但闭门弗纳可也。”
二人听罢高澄此言,也瞬间精神一振,立时明白过来,高澄这是要准备彻底清晰邺都政坛了。
于是,二人当即拱手领命而去。
......
事实也果不出高澄所料。
世家使者刚走不久,第二拨人,便已上门。
那是京畿大营的几名军将,前来自陈此前受四贵胁迫、触犯律条之罪,恳请戴罪立功。
而自此而后,前来都督府求见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从早到晚,一波接一波的人接踵而至,成分也是复杂不一
有四贵一手提拔的吏部郎官,载着满车金帛登门请罪,只求保全族人性命。
有元氏远支宗室,揣着名帖再三求见,剖白自己“绝未参与联名具奏,一切皆为元坦撺掇”。
也有寻常勋贵,想要试探高澄的态度,暗示愿效犬马之劳。
不过,不论来的是什么人,姿态都放得相当低,
当然,这也不奇怪。
毕竟早在三日前,高澄放出消息要亲自去发粮食后,整个邺城的勋贵官僚,便一直盯着高澄。
现在见高澄果真收拢了军心,这些人自然要为了自己的以后打算。
只是这般往来应酬,却是苦了斛律光和高洋,几乎一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
与此同时,便在都督府门前车水马龙之际。
另一侧,诸家宗老自李默口中得知高澄的态度之后,也再度相聚于李氏议事大厅。
只是相较前几日议事时,众人表现出来的惋惜和不屑。
今日的各家代表,面上却多出了几分凝重。
李希宗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轻咳一声开口道:“适才使者归报之语,诸公想必闻之。高子惠拒见诸家,独许某三日后往议。其意昭然,盖嗔我等前此观望,欲昂其值耳。”
“今势已成,诸公试各抒己见,我等是仍作壁上观,抑或输诚投效?”
然则,他话音落下之后,厅内却是一片沉寂。
盖众人心中皆是惊疑不定,谁也不肯先开口。
这般沉默半晌,范阳卢氏的卢柔方轻叹一声,捋须道:“以某愚见,此事尚须三思。”
“盖高澄虽暂占上风,然其性刚戾,动辄灭门。尤要者,大王迄今未降明诏,四贵亦遣人赴晋阳陈情。胜负之数,犹未可知也。”
及卢柔开口,太原王氏主事亦不再沉默,当即点头附和道:“卢公之言是也。四贵盘踞邺都多年,门生故吏遍满朝野,岂易遽败?”
“况大王素重旧谊,倘念信都从龙之勋,未必尽弃四贵。我辈若仓促下注,万一事有不谐,举族倾覆,悔之何及?”
此言一出,厅内登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多是主张再观望两日,等晋阳有了准信再做定夺。
然则,其中却也有不同声音。
崔楷当即冷哼一声,反驳道:“二公之言差矣。高澄今军权在握,罪证已具,四贵不过釜中之鱼,亡在旦夕。此时不注,更待何时?岂可待其坐稳朝堂、大封百官之日,方趋而乞怜?彼时岂复正眼相觑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况乎今日高澄独召李氏,疏远诸族,不满之意昭然。若复迟疑,恐残羹亦不得分矣。”
而随着崔楷话音落下,厅内众人,亦顷刻化作两派。
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有人说高澄必败,有人说四贵必亡,有人怕押错宝灭族,有人怕去晚了失势,吵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争出个定论。
主位上的李希宗见此情形,情知见不到高澄,纵是争论,也争不出各结果。
最终,也只得摆手打断众人,叹道:“罢矣。既诸公争辩未已,今日姑议至此。诸公且归,更自斟酌,一切俟老夫三日后与世子面谈,再作区处。”
众人闻言,亦止了争论,纷纷颔首称是,相继起身作别。
口中则连道:“同进同退,共保诸族传承”,一派同舟共济的模样。
然则,待各家车马悉数驶离,庭院重归寂静后。
崔楷却去而复返,径直绕到后堂寻到了李希宗。
李希宗见他去而复返,亦不觉意外,只将他引到一处密室落座。
落座后,崔楷更不卖关子,率先开口道:“李兄,方才人多语杂,有言未便尽吐。今室中惟我二人,愿披诚相告。”
李希宗了然地点点头:“崔兄但说无妨。”
崔楷前倾身子,徐徐道:“你我两家,与高氏早有姻约在前。李氏既嫁女于太原公,我崔氏亦愿遣女入侍世子。故他人得作壁上观,我二家则不然。”
李希宗问:“依崔兄之见,该当如何?”
第81章 定名分,行大事?(加更求追读 )
崔楷闻言,不由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词句。
然只一瞬,即肃容道:“以某之见,我两家当先行一步,承弊乘时。若徒与卢、王诸公趑趄其后,恐残杯冷炙亦不得分矣。李兄以为何如?”
李希宗听罢此言,心中也顿时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
旋即捋须颔首道:“善,某亦正有此意。诸族首鼠两端,实难与谋。”
“正是如此。”
崔楷抚掌道:“彼辈口称同进同退,心则各怀异图。况我两家已身在舟中,岂有回头之路?”
李希宗沉吟片刻,问道:“然则,今夜便行?”
崔楷断然道:“即于今夕行之,宜速不宜迟。”
议既定,二人亦不复多言,当即各自唤来心腹管家,开始行动起来。
然则,二人不知道的是,便在他们行动之时,同样的一幕,也在其他诸家府邸中齐齐上演。
范阳卢氏府中,卢柔甫一进门,便立时敛去了席间的犹疑之色。
旋即,沉声谓随侍的子弟吩咐道:“汝即开内库,取玉璧一对,绢八百匹,甲等良田地契三百顷,即刻送往都督府。”
随侍的卢氏子弟闻言,登时一愣:“公方才不是说,还要再观望两日吗?”
卢柔嗤笑一声,捻须冷道:“蠢物!彼皆说于他人之场面语耳!高澄今势炽,掌禁军、握罪牒,四贵之覆,旦暮可待。更退万步言之,纵此番小有波折,彼终为高王嫡长,此天下终当归之。”
“今不早投阶以进,岂待李、崔二氏占先,我辈乃拾其残杯冷炙耶?速去,慎勿声张。”
随侍弟子闻言,登时恍然大悟,连忙应下。
太原王氏那边亦是如此。
王氏主事登车之后,便立刻吩咐心腹道:“汝速归取库中玉如意,更益绢五百匹、金饼二箱,并族中子弟名册,星夜送都督府。云我王氏愿效犬马之劳。”
心腹诧异道:“公方才犹云须三思......”
“三思?”
那主事冷哼一声:“再思则汤饼不得入口矣!高澄睚眦必报,今日已露不满,若不早为之,异日清算,我等将无葬身之地也。速去!”
心腹闻言,亦不敢多言,慌忙领命而去。
且不止卢、王二家,便是方才席间附和观望最响的几家,出了李府之后,亦不约而同连夜备礼。
一时之间,各家府邸皆嘈杂起来,装箱套车,奔走往来,忙得不亦乐乎,全然没了方才议事时“谨慎持重”的模样。
是夜,都督府侧门更几乎未曾停歇。
一家家礼车趁着夜色悄然而至,卸下一箱箱金玉、一捆捆绢帛、一沓沓田契地券,还有一沓沓写满族中子弟姓名与长处的名册,又悄然而退。
人人都以为自己是独一份的“密输诚意”,却不知街对面暗影里,别家的车马正排队等候。
李氏的车刚走,崔氏的车便到;卢家的礼刚卸完,王家的执事又叩响了侧门。
至于其余二流,三流的小世家,更是不计其数。
偶有两车照面,执事们亦只尴尬地干咳一声,心照不宣地错车而过,全当未曾看见。
......
夜色渐深,都督府书房之内,依旧灯火荧然。
王纮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厚厚一沓礼单,神色颇有些古怪地奏禀道:“世子,河北诸族......皆遣人奉上重礼。”
“哦?”
高澄闻言,登时眉峰微挑,有些意外道:“某白日方拒之,彼即难安坐耶?”
王纮不语,只是神色古怪地将礼单呈至高澄案上。
高澄见此,亦不多问,只随意接过翻阅。
然则,待看到礼单上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赫然在列,且礼数之厚竟不在李、崔二家之下,更有无数小世家单独呈送礼品子弟名单时,指尖便蓦地顿住。
“原来如此。”
少顷,他即将礼单掷回案上,旋即嗤笑道:“这帮老东西,口称同进同退,共候佳音,背地则争先恐后,还真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王纮闻言,亦是撇了撇嘴,不屑道:“彼辈夜行侧扉,分明心照不宣,互为堤防。”
高澄点点头,指尖叩着案沿。
沉吟片刻后,遂淡淡吩咐:“礼悉收,名册亦留,人则仍不见。令彼再惶数日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