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眼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启......启禀诸公,大事不谐!高澄已......已散粮于众矣!”
“什么?”
骤闻此言,四人登时脸色狂变。
孙腾豁然起身,满脸难以置信:“胡说八道,粮草已焚其三一,余者亦尽滞安阳河畔,彼何从而得粮?”
眼线哭丧着脸道:“实不敢欺,此仆等所亲睹。仆等甫抵营门,即见营中士卒感戴其恩,伏地呼千岁。仆等不敢入以布流言,遂仓皇归报!”
四人闻言,更霎时面色如土。
高隆之满脸不可思议,喃喃道:“怎......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司马子如则眉头紧锁,依旧不敢相信,复沉声问道:“汝果审见之乎?高澄所散者,果为粮秣?抑沙石所伪耶?”
眼线磕头如捣蒜:“千真万确,仆等躬亲视之,确为粮米,士卒无不捧之流涕。”
司马子如闻言,眉头由是皱得更紧,还欲再问细节。
然未及出言,忽又见一名侍从慌慌张张冲进来,满脸急惶道:“报!诸公,大事不好!”
孙腾怒火攻心,厉声喝道:“又是何故?”
侍从跪地,声音都在发颤:“乃暗线来报,诸公所遣截粮纵火之众,尽.......尽毙矣,靡有孑遗!”
“什么?”
骤闻此骇然之迅,四人更彻底难以安坐,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震惊。
孙腾更再按捺不住,一把揪住侍从的衣领,目眦欲裂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侍从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仍艰难开口:所遣之人......尽殁矣!段韶早率众蹑我辈后,伺我方截粮纵火之际,忽自后掩杀,首尾夹击,我辈......悉数战没!”
“此外......!”
侍从喘了口气,继续道:“彼阻于安阳河畔之队,所押者亦乃非粮秣,诚籍没荥阳郑氏之货财耳。其自始即有意以此货饵我,诱我辈出手也!”
随着侍从道明原委,大厅之内,亦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四人惨白的脸庞。
他们这才明白,从道路被毁到浮桥失踪,再到粮营失火,所有的一切,全是高澄精心布设的圈套。
而他们,就像一群愚蠢的猎物,一步步主动跳进了陷阱里。
孙腾怔在原地,面色青白交替,胸膛剧烈起伏。
少顷,忽然一口气没上来,“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了满案。
“竖子,高澄竖子!”
旋即,更踉跄后退,指着邺城城南的方向,哑声嘶吼道:“老夫.......老夫与你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高隆之亦是面如死灰,瘫坐在席上,喃喃道:“休矣......尽休矣!吾辈数载经营之基业,一朝荡尽。京畿禁旅悉归心于彼,自此再无复起之机矣......”
司马子如虽强撑着没有失态,可那张永远从容淡定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几分苦涩与颓然。
霎时间,绝望之气弥漫整个大厅。
便在这时,高岳忽然转视司马子如,满脸苦涩地问道:“子如兄,兄素多奇计,以兄度之,吾等尚有取胜之机乎?”
司马子如闻言,则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方缓缓摇头道:“今事虽未至绝地,然吾等可回旋之余地,亦日蹙矣。”
闻听此言,余下三人更是满心苦涩。
高岳不死心地问道:“子如兄,竟无一策乎?”
司马子如缄默片刻,方徐徐道:“以今之势,吾辈,庶几惟有一途可行耳。”
“什么?”
三人闻声,登时齐齐抬首,眼中重燃一丝希冀。
司马子如沉声道:“倾尽家财,连结晋阳旧部故交及素受吾等恩遇者,联名上疏晋阳,历数高澄擅权、构陷勋贵之过;并自陈贪墨之实,伏罪乞怜。”
“伏罪乞怜?”
孙腾一怔,旋即面露难色:“联络旧部故交,自是不难,然伏罪乞怜......倘吾等贪墨诸事,为大王知之......”
司马子如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怆然:“汝以为,吾等不言,大王便不知吗?汝当高澄赴邺何为?”
听罢司马子如此言,众人方如梦初醒。
是啊,这些事情,就算他们不说,高澄肯定也是要奏报晋阳的。
而他们自己认下,说不定还能在大王心中留下一个迷途知返的印象。
念及此,高岳最先下定决心,咬牙道:“斯言善矣。大王起自草莽,与吾等同历死生,最笃旧谊。若吾等先自陈罪,复动晋阳故旧联名诉情,纵大王有意右世子,亦必不忍尽弃诸老臣之心。但使王心稍疑,则我辈犹有转圜之机也。”
司马子如听罢,总算面色稍缓,颔首道:“正是此理。”
余下二人闻言,虽犹有疑虑,却也知晓,司马子如此言不差,今除自陈高王外,他们确已无路可走。
念及此,孙腾当即咬牙道:“如此,当即修书。某实不信大王果为一黄口孺子,尽弃吾等累年之功!”
四人达成一致,遂联名具书,坦诚了自己贪墨鬻爵、构陷忠良、擅权蔽主之罪。
其后,又各自修书晋阳旧识,具言高澄如何骄横跋扈,对他们这些从龙勋旧赶尽杀绝的过程,并附上重礼,央其陈求情之事。
书成,即遣腹心死士,昼夜兼驰,赴晋阳以进。
第79章 狗饿了,会自己回来找吃的。
便在四贵聚首,决意倾身家权势孤注一掷之际。
城南方向,高澄业已整肃三军、尽收军心,正率众勒马折返城中。
然则,一行人方至府门之前,便见阶下立着数名襦裙整齐的世家仆从,为首之人,正是赵郡李氏家宰李默。
且众人身后,还堆着十余只封缄严实的箱笼。
望着这一幕,高澄与高洋立时了然世家来意。
显然,世家这是已经得到了京畿大营的消息,派人前来表态来了。
而那李氏家宰见高澄车马归来,亦忙趋步上前行礼:“仆赵郡李氏家宰李默,奉家主及诸家宗老之命,已敬候世子多时矣。”
高澄见此,不由眉心微扬,问道:“何事候某?”
李默闻言,当即道明来意:“乃诸宗老闻世子奉命整肃邺都、万民称颂,无不心悦诚服,故兼程赴邺,欲与世子共商中枢诸事。”
“今诸老已齐聚邺城,敢问世子何时得暇,容诸老登门拜谒,共商大计?”
然则,李默话音甫落,尚未待高澄开口,一侧高洋便忽地嗤笑一声。
遂故意提高了声调,斜睨着高澄阴阳怪气道:“阿兄果料事如神也,早谚云‘犬饥则自归索食’,今观之,诚不我欺。”
骤闻高洋此言,李默登时面色微僵。
他自然听得出来,高洋这是在怪这些日子世家的左右逢源反复横跳。
然他能被世家选派为代表,自然不会因高洋一句话就失态。
遂唾面自干,假装什么也没听出来,只恭敬垂首等高澄示下。
倒是高澄听罢,不由瞥了高洋一眼。
却也未曾呵斥,只给他一个差不多就行的眼神,即似笑非笑地转视李默问道:“除此之外,别无旁事乎?”
李默摇头应道:“只此一事,唯候世子裁断。”
高澄闻言,眸底由是掠过一丝讥诮。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摇了摇头:“若只为求见议事,恐要辜负诸公美意矣。盖某府中近日庶务繁剧,兼之私务缠身,委实无暇接客。故此事,且容后再议罢。”
说罢,便绕过李默,准备进府。
而李默听罢高澄这番明显带着拿乔意味的话,面上的恭敬也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
立时明白过来,高澄这是已经对世家生出了不满。
但想到家主的交代,还是趋步上前拦住高澄,再度躬身道:“世子日理万机,仆岂能不知?”
“然诸宗老年迈,千里衔命而来,亦实不易。惟乞世子拨冗片刻,哪怕片言只字,庶几归府,得有所复命。”
“千里跋涉?”
高澄闻言,眼中讥诮更甚,仍是不肯松口,续推拒道:“李君,某已言之,近日庶务猬集,实无暇晷。”
复听得高澄推拒之语,李默心中更暗自叫苦,忍不住埋怨起族中诸老首鼠两端之态。
人家抛出橄榄枝的时候,选择观望迁延,如今局势分明,又仓促遣人奔走。
他们倒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便不管事了,所有难处,尽数落在他们这些跑腿之人身上。
可埋怨归埋怨,事还要办。
他亦只得退而求其次,再度躬身问道:“世子既称政务繁冗,仆自不敢强求。然能否示下期会之期?仆自归去,亦好对诸老复命。”
高澄见其执意不肯退去,亦知不可将路彻底堵死。
故沉吟一瞬,他终是徐徐改口道:“吾近日实无暇接见诸家耆老。不过,大王已有明旨,命吾全权主持二郎与李氏婚仪。
“汝可归告李世叔,三日后独来都督府,共商婚仪规制。至于其余诸家,暂且静候便是。”
闻听此言,李默心中顿时一沉。
高澄这般厚待李氏、疏离诸族,显然是意在分化河北世家。
可他人微言轻,亦不敢置喙,唯有躬身应道:“谨奉世子之命。仆即归报家主,三日后,家主必亲至,听候吩咐。”
高澄微微颔首,亦不复多言,径直绕开他,携高洋与斛律光往府中走去。
李默满脸苦涩地站在府门前,见三人背影已经走远,都督府大门亦将要合上,也只得领着众仆从转身离去。
而随着都督府大门合上,跟在高澄身后的斛律光亦按捺不住心中疑惑。
遂几步追平高澄,不解问询道:“世子,今观世家姿态,分明是有心归附输诚,世子何不趁机纳之,反拒而不见耶?末将近来督运粮秣,驰驱于外,邺中情势多有未谙,惟世子解惑。”
然斛律光此问一出,不等高澄开口,一侧高洋便冷笑一声。
抢白道:“明月有所不知,前番郑氏作乱,吾等尝许诸家以中枢要职,欲与共理州郡,然则,然彼辈却首鼠两端,外托观望,内通四贵,坐视成败。”
“及今见四贵势颓、禁军归心,遽欲复来争功分利。这般首鼠反复之徒,岂能轻易遂其心意?”
斛律光闻言,登时大为讶异:“竟有此事?某久在河内,邺中如许曲折,竟毫不知悉。”
高当点点头,当即将这些日子的变故一一说来。
从四贵暗通宗室外戚、散播流言,到高隆之亲赴李府游说、诸家两头送礼;从世家聚议数日首鼠两端,到如今见大势已定又慌忙示好。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斛律光双目圆睁,须眉皆张。
“好一群首鼠两端的鼠辈!”
及至听罢事情的来龙去脉,斛律光更是怒声道:“真真不识抬举,如是说来,某在河内所诛尚少。早知如此,便当效仿昔尔朱荣河阴故事,尽将此辈老朽投之黄河,填其鱼腹,看彼尚敢首鼠两端否!”
“正是!”
高洋也跟着骂道:“彼辈惟知趋利避害,全无气节。昔尔朱荣虽暴,犹能令河北世家俯首帖耳。今我等好言相商,彼反拿腔作势,实可恨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