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这一激动,立时牵扯到了伤口,痛到咬牙切齿大叫。
“吴侯!”
吕蒙反应极快,抢在众人之前扑上前去,将孙权扶住。
鲁肃同样惊于吕蒙之言,反应却慢了半拍。
“是何人伤了吴侯,蒙拼得这条性命,也要杀了那厮,为吴侯出这口恶气!”
吕蒙见孙权痛苦难当之状,如若感同身受一般,眼角挤出悲愤泪光,口中大叫。
这般忠心护主的姿态,自是令孙权倍感欣慰,痛楚也稍减几分。
于是轻轻一拍吕蒙,慨叹道:
“子明,你不愧是吾一手拔擢,你能有这份心,吾心甚慰也。”
当下,孙权便将当阳兵败经过,简要向吕蒙说了。
吕蒙听罢却未如先前那般愤慨,略一沉吟后,拱手道:
“襄阳乃荆州命门所在,我军并未遭受重创,吴侯想来必不会轻易退兵。”
“若欲继续攻取襄阳,就要先破了当阳城,可以我军现下兵力,想要围城强攻破之,并非易事。”
“蒙以为,想要攻破当阳,至少再增兵两万,以五万兵马围攻方有胜算。”
左右鲁肃黄盖等诸将,听得吕蒙这番分析,皆是微微点头,面露几分欣赏赞许之意。
“子明所言极是!”
孙权亦是大赞,尔后道:
“若是能将德谋老将军那两万兵马,从秭归调来,当阳可破也。”
“你适才言献计德谋,可破刘璋,岂不正合吾意?”
“子明,你向德谋献了何等计策,竟可一举击破三万蜀军?”
众人的注意力,皆也转回了方才吕蒙所提之事,好奇的目光落在了这位年轻武将身上。
吕蒙显然是有备而来,从怀中拿出了舆图,铺展在了孙权跟前。
“末将之计,乃是放弃秭归,将我军防线撤至夷陵一线。”
“秭归至夷陵之间南为长江,北为群山,地势狭长,易守难攻。”
“刘璋三万大军不能抱团安营,只能自西向东修筑连营,如此兵力便分散了开来。”
“而现下已是初春,天气渐渐转热,江边安营酷暑难耐,刘璋势必会移营山林。”
“这就给了我们破敌的机会!”
吕蒙洋洋洒洒一番分析后,沿着长江一划:
“蜀军没有水军,这就是刘璋最大的软肋。”
“我军只需等蜀兵移营山林之时,觅得时机以水军运送兵卒,于蜀军后方登陆,用火攻烧其连营,则蜀军首尾不能相隔,必军心大乱,全线崩溃!”
“彼时我军则以水军溯江西进,直趋秭归,截断蜀军归路,便可将三万蜀军尽数歼灭于夷陵至秭归之间也!”
孙权眼眸放亮,越听越是惊喜,不由自主绷直了腰板,竟是忘了箭伤之痛。
左右黄盖等众人,皆也随之兴奋了起来。
“三万蜀军一灭,上游威胁解除,吴侯便可东调这两万兵马,攻破当阳,北取襄阳。”
“若不取襄阳,还可趁胜西进,直取益州。”
“刘璋所统三万兵马,乃蜀军主力精锐,若一战覆没于夷陵,则刘璋元气大伤,必无力抵挡我军兵锋。”
“彼时我兵锋入蜀,必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直捣成都,益州可定,吴侯可为三州之主也!”
孙权眼前豁然大亮,仿若被吕蒙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益州,益州…
此前他的注意力,一直都锁定在襄阳,却从未想到过谋取益州。
今虽打下了荆州大部,号称全据长江,严格意义上讲,只是据有了长江中下游而已。
长江过三峡继续向西,可是一路延伸至益州腹地。
攻取益州,占据益荆扬三州,方才可称名符其实的全据长江,方可称占据了南方半壁。
他这个南方之主,才是名符其实的南方之主!
且益州和荆州一样,皆乃天府之国,户口百万!
人口就是国力,就是粮草,就是源源不断的兵源。
若能占据益州,坐拥三州之地,就能拥有三百余万户口。
以这样的底蕴国力,何愁不能北上与刘曹逐鹿中原?
若是真能拿到益州,纵然不能收复襄阳又如何?
区区一个襄阳的价值,与户口百万的益州相比,可称微不足道也!
孙权精神大振,当即梗直了脖子,问道:
“子明,你将你的计策再细细讲一遍,叫众人参详参详!”
吕蒙当下又将自己的布局计策,详详细细的道了出来。
孙权频频点头,目光扫向众人:
“诸位,子明之策,尔等以为如何?”
黄盖脸上已涌起刮目相看之色,点头赞道:
“吕子明此策,将夷陵地利运用到了极致,将我水军优势也利用到了其中,实乃妙计也。”
孙辅也面露欣赏,赞许道:
“子明此计,不只对地利运用到极致,还将天气转暖,蜀军移营山林避暑也考虑其中,这是对天时的利用啊。”
“吴侯,我以为此策可行。”
就连鲁肃,亦是点头道:
“子明此策,确实是一道毕其功于一役的妙策。”
“若能一举歼灭蜀军主力,我军便暂缓攻取襄阳,避免与关陇军交锋,转而攻打刘璋这个暗弱之主。”
“若能顺势拿下益州,则吴侯可名符其实全据长江,尽得蜀中万户口。”
“彼时待刘曹逐鹿中原死战之际,吴侯再以三州之兵北取襄阳,必可摧枯拉朽而定也!”
显然在鲁肃看来,啃刘备这块硬骨头容易蹦了牙,还是捡刘璋这只软柿捏最为明智。
听得众人分析,孙权脸上阴云尽散,轻轻一拍吕蒙,赞道:
“子明啊子明,数月不见,不想你兵法谋略竟已精进到如此地步。”
“我江东有你这等智勇双全的年轻良将,实乃江东之福,我孙氏之福也!”
得孙权盛赞,吕蒙却未显露出半分得意,拱手道:
“是吴侯曾教诲蒙等,为将者不可有勇无谋,当多读书以明智,蒙不敢忘也。”
孙权眼神愈加欣赏,哈哈一笑,一拍吕蒙肩膀:
“好好好,子明当真是孺子可教也。”
“你的计策吾准了,速速回往秭,辅佐德谋老将军用兵吧。”
“吾在当阳,坐等你们的捷报!”
吕蒙欣然领命,当即告辞而去。
孙权屁股似也不痛了,脸上重燃自信,捋髯冷笑道:
“刘备,汝确实雄才大略,汝子刘承确实用兵如神,诡计多端,汝关陇铁骑也确为虎狼之军。”
“吾收拾不了你父子,还收拾不了刘璋这个暗弱之主,和他的益州羸弱之兵么?”
“吾拿不下襄阳,拿下益州,胜过襄阳百倍也!”
当下孙权便下令,江东军于沮水南岸扎营,暂缓北进。
同时又令周瑜,只对襄樊形成威胁之势,暂缓对铁索阵进攻。
南北水陆两线的江东军,皆是按兵不动,坐等夷陵一线程普发力。
…
襄阳城。
一道来自当阳的捷报,已送入了州府之中。
“八百虎贲,击败了三万江东军,还斩杀二将,险些生擒孙权?”
“元启,这个张文远竟如此了得,简直堪称神将也!”
府堂内,看过捷报的刘琦是啧啧称奇,惊叹的目光望向刘承。
“文远破孙权这一战,乃是用当年河东破袁绍的斩首战法,八百虎贲直取其中军啊!”
张飞未如刘琦那般惊叹,却依旧奇道:
“元启,你先前称文远可能会给我们一个惊喜,莫非你早就推演到,文远必会以这斩首战法,收拾了那碧眼儿?”
刘承笑而不语。
张辽这场“奇迹”,于张飞刘琦而言乃是惊喜,于他而言却是意料之中的事。
合肥一战和当阳一战,客观条件太相似了。
都是张辽以“弱势”一方守城,孙权作为强势一方率大军来攻。
只是合肥一战,孙权带了十万兵马,当阳一战少了点,只有三万。
相同的是,孙权都要率大军登岸,都会仗着兵多滋生轻敌之心,将中军暴露在张辽视野之下。
敌军近乎相同的破绽,张辽自然会选择同样的战法,率骑兵果断出击,以斩首战术直捣孙权中军。
中军一破,莫说你孙权只有三万兵马,就算你有百万大军,也得土崩瓦解。
故这场胜仗,其实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唯一不同的是,后世孙十万的美称,可能要改成了孙三万…
“将这道捷报,连同当日汉水铁索阵的捷报,一并送往宛城,以令父亲安心,也为文远和兴霸他们请功吧。”
刘承将那份捷报交于了郭淮,尔后环扫诸将道:
“当阳一战孙权虽败,不过折兵数千而已,并未伤筋动骨,必不会就此撤兵而去。”
“襄阳乃荆州命门所在,江东上下是志在必得,接下来孙权也好周瑜也罢,必还有后手。”
“诸君,现下还不是高枕无忧之时,依旧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为父亲守好襄阳!”
众将皆起身,豪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