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不台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年轻人那般爆烈，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精准与老辣。脚步一搓，身形微侧，战刀便堪堪贴着胸甲掠过。同时，他手中那杆看似过长的枪，如同蛰伏的毒蛇，倏然点出。
没有雷霆万钧之势，只有“噗”一声轻响。
枪尖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穿过盾牌上缘的缝隙，点入那士卒的咽喉。那士卒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眼中的狂热瞬间被死寂的灰白取代，一声未吭地跌倒在地。
速不台麾下的野女真军同样英勇！
事实上，虽然外人称他们为“野女真”，但他们自己也不知自身是什么种族。
他们茹毛饮血寿命不长，没有文字只知狩猎和厮杀，哪里能记得自己的来历？
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可以把他们当做清朝的索伦兵。
清太祖努尔哈赤和清太宗皇太极时期，索伦兵就以“劲旅”闻名。他们被编入八旗，成为清军最锋利的矛头，在统一女真、征服蒙古、灭亡明朝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
平定准噶尔之战，是索伦兵最辉煌的篇章。面对同样强悍的准噶尔蒙古骑兵，清军往往力不从心。而索伦兵以其恐怖的战斗力，成为战场主宰。
乾隆帝盛赞：“八旗劲旅，以索伦、巴尔呼为最。”
甚至直接下旨：“索伦兵不到，不得擅自开战！”
索伦兵的战斗力可见一斑、
还是那句话，都是智人，不同种族之间能有多大的区别？真正造成区别的，是后天的自然环境和种族内部的文化。
蒙哥的这些野女真雇佣军，和清朝的索伦军有异曲同工之妙！
尽管人数只有敌军的三成，但是在速不台的指挥下将三倍以上的敌军打的节节后退！
当然了，西辽、两河地区，也有英杰在。这些附庸军中，也有战力不俗之辈。
嗖！
正在老将速不台率领野女真奋勇冲杀之时，一支冷箭从远方直袭而来！
“啊！”
速不台心中一惊，赶紧偏头躲避。
噗！
速不台毕竟年纪大了，反应速度远不如年轻之时，竟然被一剑射中了头盔。那支冷箭直接透盔，穿着速不台的腮帮子而过。
“哼！”
好个速不台，不愧是成吉思汗的四鏖之一，更不愧是令西方人胆寒的东方名将。
他冷哼一声，直接硬生生地将贯穿腮帮打烂他仅五颗牙齿的见长箭扯落！
“杀！”
速不台大吼一声，继续率领野女真人冲杀不已。鲜血一滴滴从速不台的面颊上落下，简直恍若魔神！
“杀！”
“跟上速不台！”
“保护老将军！”
……
这些野女真人桀骜不驯，蒙哥只能雇佣，而无法收服他们。但与此同时，他们最佩服的就是悍勇敢战之辈！
速不台七十多岁，还如此悍勇。这些野女真将士士气大增，向前猛杀！
“不好，我们要败了！真不知，拖雷一系在哪里练了找来了一支如此悍勇的步卒，我的步卒虽多，但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坐镇中军指挥全局的阔出见状，明白尽管现在他麾下的步卒还可以支撑，但不久之后，很可能就会崩溃。步卒一崩，距离骑兵崩溃也就不远了。
当然了，他也没有多么慌乱。
步卒完了就完了，他麾下的骑兵四散逃跑，草原广大，蒙哥的骑兵怎么可能拦得住？
当初成吉思汗还不是经历过数场大败，卷土重来？
草原上的战争，不是一两场主力决战就能定下胜负的。那样的话，草原都不知被中原王朝征服多少回了！
这仗，还有得打！
只是，和林城肯定是守不住了。
“放烟，通知和林！”
阔出是天生的帅才，未料胜，先料败，早已做好了准备。
眨眼间，狼烟滚滚，直冲上天。
二十里外，又有狼烟升起！
经过四次传递，战败的信号已经传到了和林。
“败了！怎么可能败了？废物！贵由是废物，阔出兵力占着优势，还打不过蒙哥，更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海迷失皇后得到消息后满脸失望之色，痛骂着阔出。
老萨满忽秃赶紧道：“事到如今，还请皇后下旨，速速带着那些人质，退出和林。有这些人质在，我们才能控制那些败军。”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在此之前么……”
海迷失皇后双目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道：“先给我把和林城给点了！我得不到的东西，蒙哥也别想得到！”
这个蠢女人，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于军国大略上完全以自己的痛快为先。
她也不想想，和林城是大蒙古国的国都。
把和林焚了，对黄金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328章 空前大灾，天命从黄金家族转向赵朔！
此时正是一二四七年四月初六。
和林城内的那颜、战士以及家眷们，早已做好了撤军的准备。
随着海迷失一声令下，在贵由长子忽察的率领下，人们驱赶着牛羊，赶着装满金银财物的大车，向城外逃去。
海迷失和贵由的次子脑忽，率领她的亲卫，则是最后一批走的。这支亲卫是海迷失的兄弟勒克率领，有五百人，全部来自海迷失的宗族蔑儿乞部，对海迷失忠心耿耿。
不得不说，蔑儿乞部有些说法，与黄金家族恩怨纠缠。
七十多年前，蔑儿乞部首领赤列都的未婚妻诃额仑被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抢婚，导致两部结仇。
十八年后，铁木真迎娶孛儿帖，蔑儿乞部为报复早年之仇，突袭蒙古营地并掳走孛儿帖，将其转手送给赤列都的兄弟。
后来，铁木真联合克烈部王罕和札木合击败蔑儿乞部，救回了孛儿帖。
再过二十多年，铁木真灭蔑儿乞部，俘虏蔑儿乞部的美人乃马真，并将将其赐给了窝阔台。
窝阔台去世后蔑儿乞女人乃马真摄政，宠信西域商人奥都剌合蛮和女俘法提玛，将蒙古朝廷弄得乌烟瘴气，蒙古首现衰落之相。
贵由的妻子海迷失也来自蔑儿乞部，让蒙古进一步衰落。
铁木真征服了蔑儿乞部，收获了蔑儿乞部的女人。蔑儿乞部的女人，却屡屡将成吉思汗的基业推向危险的边缘。蔑儿乞部如果在历史上做类比的话，堪比满清的叶赫那拉氏了。
“拿火把来！”
海迷失站在万安宫的大殿前，下达了命令，她要亲手毁灭这个大蒙古国的首都。
“母亲，还请三思啊！”
脑忽最后一次开口劝道：“和林城是成吉思汗下令所建的大蒙古国的国都。我们丢了和林城不算什么，只要战胜了蒙哥，还能夺回来。但是，我们把和林烧了，天下人会如何看黄金家族？黄金家族都不珍惜成吉思汗留下的基业，其他人为什么要珍惜？”
“糊涂！”
啪！
海迷失一巴掌重重扇在了脑忽的脸上，面容扭曲道：“如果我们能战胜蒙哥，就算再造两个和林城，又是什么难事？如果我们夺不了这汗位，蒙哥能放过我们？不是窝阔台一系登上汗位，这黄金家族的名号对我们还有什么意义？”
言毕，她接过了勒克递过来的火把，向着万安宫大殿扔去。那大殿内已经泼洒了油脂。
轰！
万安宫大殿被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焦糊的味道，火焰舔舐着梁柱。
这里是大蒙古国最核心的所在，从理论上讲，这里发出的命令，从东方的扶桑，到西方的波兰。从荒无人烟的北极，到南方的澳洲，都要遵从。
然而，今天，此地迎来了彻底的毁灭。
不是毁于外敌入侵，而是被大蒙古国理论上的最高统治者海迷失皇后所毁灭。
大火在焚烧着成吉思汗的基业，更在焚烧着黄金家族的荣耀！
其后，海迷失皇后出了万安宫，到了和林城外。他的亲卫们四处放火，和林城大多是木制建筑，很容易就燃烧起来。
和林城这个成吉思汗下令修建的大蒙古国的国都，就此毁灭！
……
……
在和林城火起后的两个时辰后，阔出麾下的附庸军步卒完全崩溃了。
阔出当机立断，下令退军，他麾下的草原战士们四散奔逃。游牧民族就是这样，不以战败逃跑为耻。辽阔的草原，奔腾的战马，给他们足够的机会卷土重来。
又一个多时辰后，阔出和蔑里在三千多亲卫的护卫下逃到一条小河边短暂休息，才得知了和林城被焚的消息。
“这个蔑儿乞部的贱人，这是把我们黄金家族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阔出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直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好悬没吐出一口血来。
蔑里也愤恨不已，道：“要不，和这贱人汇合之后，我处置了她？”
“那怎么可能？”
阔出苦涩地摇了摇头，道：“我们起兵攻打拖雷一系的名义是什么？奉皇后旨意，为阔端报仇。现在把海迷失处置了算怎么回事？再说了，窝阔台汗国有三个蒙古千户，在海迷失的儿子的手里。还有怯薛军，按说也要遵海迷失的旨意。你处置得了吗？”
蔑里道：“那我们怎么办？”
阔出道：“在和蒙哥争出胜负之前，先忍着这个贱人吧。现在的关键，还是和蒙哥的战争。”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已经想好了，只留一个窝阔台汗国的蒙古千户在草原。把海迷失和窝阔台汗国的其他蒙古千户，都送到虎思翰耳朵去。让他们压榨西辽人，出丁出粮，为我们战斗。草原战士太宝贵了。再这样多打几回，大蒙古国就完了！”
蔑里叹了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
……
……
与此同时，还沉浸在决战胜利的喜悦中的拖雷一系，也得到了和林被焚的消息。
“窝阔台一系简直比野狗还要卑贱，他们不配为成吉思汗的子孙！”
蒙哥现在还不知道，下达焚毁和林城命令的是海迷失，把窝阔台一系全骂上了。
忽必烈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打吧。他们焚了和林城，就是要和我们不死不休了。此战我们的草原战士，伤亡过万。阔出的损失，想必也差不多。再这样打下去，纵然击败了窝阔台一系，也剩不下多少蒙古人了。”
蒙哥道：“你的意思是，继续动员野女真？”
“是，不必吝啬子女财帛，收买野女真为我们作战。另外，北高丽地区也不能闲着，要加税养我们的大军。要出兵，为我们厮杀。要出民壮，给我们维持后勤。这场战争恐怕几年都不会结束，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这话是真的。
草原广大，总共才百万多一点的人口，又有着足够的牲口，哪是那么容易让一方彻底臣服的？